厄里斯的圣杯

作者：常磐くじら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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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当～钟声响起。

今天的康妮是坏孩子。她违背了父亲大人所下的禁令，跑出去观看「处刑」。明明告诫了她不准去看，她却溜出豪宅前往圣马可广场。而且，还带著凯特一起去。

这座绿意盎然的广场，平常是很适合让康妮和凯特她们玩耍的场所。像是鬼捉人和躲猫猫──偶尔还会偷偷跑进位于广场中的市政厅恶作剧；但是里面和善的公职人员却没有责骂她们。所以，她才会认为不要紧。康妮从不曾对这场所感到害怕。

但是，今天的圣马可广场却跟平常不同。

首先，人很多，多到令人产生王都所有居民都跑来这里的错觉！能吸引这么多人前来聚集的活动，康妮只知道圣诞节和读星节。然而，跟一般庆祝节日的不同之处，在于众人的眼神都闪闪发亮。亮晶晶的，带著一种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热情。

居然会使人露出那种不舒服的眼神，果然「处刑」不是什么好东西。康妮想起父亲大人曾说过的话。「那是不人道的行为。」父亲这么说时还很罕见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对于才刚满六岁不久的康妮来说，无法瞭解其中的含意。

匡～当～钟声响起。

被聚集的人群推挤，不知不觉中跟凯特走散了。当她注意到这事实之后，瞬间变得脸色苍白。因为，今天的广场感觉很奇怪。康妮感到很不安，一边挤入人潮中一边大喊「凯特！」呼唤，但是她的声音却被群众热烈的喧哗声所盖过。怎么办、怎么办？焦急的康妮一边喊著凯特的名字，一边不断挤入人群中，挤著挤著逐步前进。

而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人潮的最前列。该处刚好是广场的正中心，出现在眼前的是过去没看过的台座。这也是为了「处刑」而建造的东西吗？虽然感到疑惑，但她立刻甩了甩头。现在比这更重要的是凯特。凯特到底在哪里？

除去陌生的台座，其余光景都是她一向熟悉的圣马可广场。左手边是身为建国之祖的英雄阿玛迪斯的雕像，右手边则是圣女安娜塔西亚的雕像。然后，再过去一点，则有能够俯视广场整体情况的圣马可钟楼耸立。

就在康妮为了寻找凯特，正打算回头之际，四周的人群突然鼓噪起来。通往摩尔达维宫殿的大门被打开，一台马车抵达广场。

从马车中出现的，是被披上黑色头巾的少女，以及数名男子。其中有年轻人，也有年长者，不过全员都是穿戴整齐的正装打扮。相比之下，少女的服装是非常朴素的鼠灰色连身裙，甚至还有好几处破洞。

当这行人一出现，欢声就变得更加兴奋，最后则转变成怒吼和斥骂。四处传来的，都是康妮过去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

诡异的气氛使双腿僵硬，动弹不得。可是，实际受到众多恶意指责的那位少女，看起来却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对那些吵闹的人连一眼都不屑看，就只是笔直向前走。

少女在前头那一队正装男士的带领下，走近位于广场中央的台座。也就是说，在康妮的正面。少女逐步接近。她的双手手腕被木制的手铐铐住。

群众的激昂似乎已经到达顶点。有人用手指著少女尖声高叫到破音，也有人拍著手疯狂大笑。

匡～当～钟声响起。

不知不觉中，厚重的黑色云层已经非常接近。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点出三三两两的小圆圈。

带头的其中一名男子下令之后，少女慵懒地摆头。罩在头上的头巾顺势掉落，露出一头艳丽的黑发。然后，她终于把脸转向这边。

剎那间，康妮一时忘了呼吸。

从未看过的美丽生物就在眼前。雪一般白嫩的肌肤，熟透果实般的红色双唇。再加上有如把星星关在里头，闪闪发亮反射出光辉的紫水晶色双瞳──

想必神圣不可侵就是在形容这样的人吧？产生这种想法的人，大概不只康妮一个。证据就是，直到刚才还那么吵闹的群众，突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不论是谁都像著了魔般直直盯著少女看。眼睛眨都不眨，但即使暴露在这种无礼的视线下，少女却丝毫没有动摇。甚至，还像是要看清楚每个人的长相一般慢慢地环视广场。这次反倒演变成视线所及的人一个个被其气势所压倒。

少女一边眯了眯眼，鼻子「哼」的一声。

接著，缓缓开口道：

「被诅咒吧。」

虽然并非大声高喊，但是她凛然的声音却响彻整座广场。

「你们这些家伙，全部都被诅咒最好──！」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安静到可以听出身边人吞口水的声音。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诅咒呢？可是，就算如此认为，她那威风十足的态度却使得人群中的动摇不断扩大。

「你、你这贱货！」突然间有人大喊道。声音有点颤抖。可是却引起连锁反应，回过神来的群众接连对她发出辱骂。「臭婊子！」、「恶魔！」、「杀人犯！」

康妮害怕得浑身发抖。才六岁的康妮对于人性中的恶意还很陌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彷徨不知所措的视线四处徘徊，不意间对上了那位少女的双眼。

（插图007）

有如宝石般的双眸捕捉到康妮的存在。或许是觉得此处有幼儿存在很稀奇，她眼神一惊，嘴角忽地上扬。笑了出来──没错，她在笑！

康妮不由得眼睛睁大。接著心跳噗通噗通地加速起来。刚刚那是，什么？这是，什么？自己，刚刚，好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个。这个是──

少女似乎很满意地微笑，然后轻声说了些什么。

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些话并没有抵达康妮的耳中。

不知不觉中雨势变大了，彷佛要刺穿人一般直泄而下。狂风低吼。天空卷起一片漆黑。死刑执行人动手让少女跪下后，高高举起手中长剑。就在此时，伴随地面彷佛撕裂般的巨响，有什么东西猛然发光一亮。闪光让康妮的视线整片都被白色覆盖。什么都看不见。用手遮掩、眯起眼睛后，有温热的东西飞溅到脸颊上。然后，传来一阵呛鼻的铁锈臭味。

视野终于恢复色彩时，事情已经结束了。拿剑的男人把圆圆的，滴著红色物体的某样东西抓起举高。群众爆出猛烈的拍手喝采声。「看吧，遭到天谴了！」、「那女的活该！」、「哈哈死了！」、「死得好」、「终于死了──！」

康妮无法动弹。连尖叫都没有。对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无法置信。

有人吹起口哨，四周人群更加沸腾。牵动其他狂热的声音接连发出。欢喜的范围不断扩大──但是，并未持续太久。

突然间，有人大声喊道：

「──喂，看那边，失火了！」

对方所指示的方向，市政厅正在燃烧。「是落雷！刚才的闪电劈下来了！」另一人喊道。火炎发出熊熊的低鸣声。短短一瞬的寂静后，紧接著传来的是尖叫声。慌忙逃跑的人群互相推挤碰撞，叫骂不绝于耳。

「别挡路！」康妮不知道被谁撞开，跌倒在地。胸口撞到坚硬的土地，让呼吸停了一下。好痛。好痛好可怕。谁来……

谁来，救救我。

小小的身体全身各处都传来阵阵疼痛。自己无法站起来，只能把视线往上移，发现有人同样倒在地上。是黑发的女性。正打算向她伸手时，突然感到不对劲。没了。

脖子以下的部分，没了。

察觉滚落在地的东西实际上到底是什么，康妮这次终于尖叫起来。那是不人道的行为。脑中回想起父亲大人说过的这句话。啊──

紧紧闭起眼睛的康妮头顶上方，受到暴风侵袭，圣马可的钟匡当匡当响个不停。

第一卷 第一章 缘起小宫殿

（慢、慢著，怎么回事啊──！）

康斯坦丝·葛莱尔双手贴住脸颊，下巴差点掉下来，在心中放声吶喊。

夕阳照映下的庭园。眼前有一对男女拥抱著。当然，爱情是个人自由，光只是拥抱也称不上败坏风纪。

不过，眼前这一幕却有著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男方看起来都是自己的未婚夫。

※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几个月前。因为第十一代葛莱尔子爵跟历代同样都是那么地诚实而拉开序幕。

汝，必须诚实。

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是跟邻国法利斯国打十年战争时的大功臣，有人询问他关于打胜仗的诀窍为何时，据说他就是如此回答。在这之后，葛莱尔子爵家代代相传谨守的家族格言就是「诚实」。当然，康斯坦丝的父亲帕西法尔·艾瑟尔·葛莱尔也不例外，是一位诚实的家主。不对，应该说，他诚实过头了。

有多诚实呢？当朋友跑来哭诉求援时，他立刻帮忙签名担任来源可疑之借款的连带保证人，然后直接变成他自己背了一身钜额债务。

另外，那位哭诉的朋友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而且音讯全无。

再次强调，葛莱尔家的家训永远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诚实。再加上朴素节俭。奢侈更是打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万一在经营领地时有产生利益，也会立刻回馈给领民，这才是葛莱尔家风格。托这项自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就开始彻底执行的传统之福，子爵家累积不了任何多余的财产。

「──也就是说……」

把现状大致说明完毕之后，帕西法尔·艾瑟尔一脸严肃，重新面对女儿。康妮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没钱还债。」

葛莱尔家的命运已经快要山穷水尽了。

听说葛莱尔家似乎正为了缺钱发愁。

听到这传闻之后伸出援手的人，是常有来往的御用商人达米安·布朗逊。

「听说大人似乎陷入麻烦了？」

达米安是已经传承三代的布朗逊商会之代表，本身还获赐准男爵的地位。

但是，他并不是贵族。

虽然获得远胜平民的优遇，但是准男爵被允许参加的社交界依然有限。布朗逊商会是在王都的安娜塔西亚大道设立总店，并在各地设有复数分店的老牌商会。经营状况很安定。很安定──甚至该说是太过安定了──而无法更进一步。正因如此，他们希望获得新的人脉关系。

「唉，子爵大人实在太善良。如果有个能帮你算清利害得失的人在身边帮忙把关的话，或许还没关系。对了，其实我有个儿子──」

达米安有一个今年刚满十七岁的儿子。他正是尼尔·布朗逊。

就这样，没两三下子，儿女两人的婚约便定下来了。

「真的可以吗？」

虽然父亲对自己确认过好几次，康妮本身对这段婚约却未感到不满。甚至该说，对于家中经济快要完蛋的子爵家之长女来说，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外貌虽然不算出众，但康妮毕竟是贵族小姐，当然对恋爱结婚有向往。非常向往。记述安立奎殿下和塞西莉亚王太子妃两人不管身份悬殊那段罗曼史的书籍，可是康妮心目中的至宝。可是，现在家中碰上大麻烦，根本连拿来衡量哪一边比较重要都没有必要。

而且话说回来，这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跟恋爱的对象结婚。像康妮这样美色程度只达到每十人中就能找出一个的水准，个性又温和内向，怕生少说话的女孩，当然更是不在话下。

尼尔·布朗逊身材高挑、外貌英俊，还是一位很绅士的好青年。所以，这么优秀的人成为自己的丈夫，康妮觉得一点也不坏。

真的，她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被未婚妻以外的女性给迷得神魂颠倒这消息传进她耳中为止。

「──潘蜜拉·法兰西斯？」

「是的。尼尔·布朗逊现在似乎非常迷恋她。有人曾目击到他们两人在偏僻的角落相拥。可是，他是你的未婚夫吧？」

获知这消息刚好是在一星期前。告密的人是她熟识的千金小姐。

「尼尔他，跟潘蜜拉……」

潘蜜拉·法兰西斯是一位充满魅力的淑女。总是有许多人聚在她身边，每次这些想亲近她的人之中，也一定会有美型的男性存在。

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虽然并未拥有出众的美貌，却非常清楚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最为惹人怜爱。白金色的蓬松金发总是编得非常细致，晚宴上穿的晚礼服一定是交给每个贵族子女都会想穿看看，大家最向往的【月夜妖精】这家高级服饰店打理。

「听说潘蜜拉就像是舞会跳舞时转圈圈那样，圆滑地一直更换身边的男性对象。」

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可怕。康妮感到颤栗。平凡不起眼的子爵千金哪有办法敌得过这种对手呢？

而且，虽然只是男爵家，但法兰西斯家从领地采掘矿石做生意而大获成功，比葛莱尔家不知道富裕多少倍。对于布朗逊商会来说，想必也是不错的对象。既能够得到最想要的贵族人脉，说不定还能分到矿石生意的权利。比起除了诚实之外没有其他优点的贫穷贵族好上太多。

思考到这边，康妮无语仰天。因为不这么作，总觉得会有什么不争气的东西从眼中流出来。

这件事没办法告诉父亲。根本说不出口。因为跟尼尔已经顺利订婚。在双亲的陪同下于教会交换誓约还是没多久前的事。现在是被戏称为结婚前原地踏步的婚约公示期，婚约也已经公诸领地。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会有出轨嫌疑──

当然，如果康妮前去抗议的话，十之八九能够解除婚约吧。但是，那么一来就无法偿还债务。这件事万一被大众所知，最重视诚实的父亲，铁定会从衣柜深处拿出满是灰尘的枪枝，然后把白手套扔到尼尔的脚边。

换句话说，两人必须死一人。

（啊啊，怎么办，谁来救救我啊──）

芳龄十六，康妮的人生已经走投无路。

※

结果，心中的祈祷似乎没被神明听到，康斯坦丝·葛莱尔亲眼目击到震撼性的现场──在此，暂时先把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前。

「恭喜你订婚，葛莱尔小姐。」

「谢谢。」

「不过你知道吗？所谓的结婚呢，其实就像是把人关进打扫得乾净整齐的地牢中。所以呢，欢迎你来到咱们的小猪圈，这位刚诞生的新鲜小猪。我们欢迎你的加入。」

「……谢、谢谢。」

说出上面完全令人高兴不起来的祝福的这位女士，是个性有点奇怪的艾曼纽伯爵夫人。

「哎呀，康斯坦丝，听说你订婚了？」

「嗯，我订婚了。」

「哇，是吗！虽然跟你没那么熟，但是结婚典礼请务必要邀我参加喔！」

「唔，好，这是当然。」

「呵呵，真令人高兴！对了，我刚好想要布朗逊商会贩卖的丝织品，就是那件王都限定品。」

「……呃，好，我会列入结婚回礼中……」

随时都想捞点好处的博登男爵夫人。

「我听说了，康妮！你的未婚夫叫尼尔·布朗逊，可不就是传闻中潘蜜拉正打得火热的对象吗！这是怎么回事，请你详细告诉我！」

「我比你还想知道。」

有点自来熟，神经又很大条的子爵千金米莲，最喜欢桃色绯闻。

听到那则传闻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拿不出勇气确认真相，现在依然跟尼尔有婚约关系。

就在这时候，受到招待而前往参加的小宫殿舞会盛况空前。

主办者多明尼克·汉斯沃子爵的心情很好，用有如演戏般的夸张动作向命运三女神献上感谢好几次。另外，子爵虽然身为贵族家族的家主，却很罕见地还兼任神职人员。

子爵原本就是五兄弟中的老么，据说从小就在教会长大。可是在他成年之后没过几年，领地内的流行病使得他的亲兄弟纷纷死去。因为这个原因，让从事神职人员的他继承了爵位。

或许是他的性子太不适合教会的清贫思想吧，听说在授爵之后，子爵过著放荡无比的生活。即使如此，他却依然没有被逐出教会，据说原因出在他捐了装满马车的捐款给教会积德。

汉斯沃家是拥有肥沃领土，屈指可数的资产家。

实际上，如果不是如此，也无法在小宫殿开舞会。

现在，在国王夫妇所居住的摩尔达维宫殿的广大庭园中，有两座离宫。

一座是王太子夫妇居住的俄拜特离宫。是比较新的建筑，重视实用性，有著朴实的外观。

另外一座离宫，则是在这国家最繁荣的马塞勒斯王的年代所建筑，豪华绚烂的娱乐用小宫殿──梅莉尔·安宫。到了现代已经成为观光胜地，每当社交季节时，只要是传承三代以上的贵族，都有资格借用大厅来办舞会。话虽如此，因为必须花费莫大费用，又有著诸多限制，在城镇中拥有豪宅的正常贵族并不会选择这地方当场地。

另外，小宫殿的大厅同时还是十年前那一位大罪人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安立奎殿下纠举罪行的舞台。

当时殿下解除跟史嘉蕾的婚约，当场宣言跟当时还是子爵千金的塞西莉亚王太子妃订婚，因此这里如今已成为王都名列前茅的爱情圣地之一。

内部烛光摇曳，奢华的枝形吊灯照得整间大厅明亮又灿烂。集合在中央的宾客们，随著乐师们所演奏的音乐享受欢快的舞步。四处角落则是放点心的区域，包含康妮在内，没参加跳舞的人正一手拿著鸡尾酒优雅地谈笑。

「恭喜，康斯坦丝。」

「谢谢。」

受到婚约已经公开的影响，前来祝福的认识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对所有人都挂著一张笑脸回应实在太过累人。跟熟人应该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休息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先前在别张桌子跟绅士们打牌的尼尔从刚刚起就没看到人，想必他也躲在哪个角落休息才是。

康妮悄悄离开大厅，走入全面开放的温室中。

由白色木框圈起的落地玻璃所包围的室内，有罕见的南方花朵，栽种著异国的植物。连天花板装设的也是玻璃，头上明亮的星星闪烁著。可能是有哪一扇窗户没关，外面吹来冷飕飕的空气，轻轻拂过发热的肌肤。

──说出来可能会被人笑自己傻，可是实际上，康妮现在心里还是相信尼尔。

仔细想想，两人已经在教会宣誓订婚，甚至连婚约都公布于众了。假如他其实爱的是潘蜜拉的话，在那之前就该采取行动才对。

而且，尼尔的态度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对康妮很温柔。今天也称赞了晚礼服很适合自己。最重要的一点是，并未从他本人口中直接听到有这回事。对传闻囫囵吞枣，岂不是缺乏诚实的行为吗？

尼尔今天也有安排马车前来接自己，而且还很绅士地带领自己──

大概，这传闻只不过是个误会吧。或者是凭空捏造的谣言。没错。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边，觉得心情好了点。现在就算要自己跳超高速华尔滋，感觉也有信心跳出三倍快的速度。

想说在返回大厅前把窗户先关好，而四处寻找风的进出口。然后她注意到并非窗户没关好，而是通往庭园的门开了一点缝隙。当她靠近后，在玻璃对面，夜色深沉的庭园草丛中看见两道人影。他们在干嘛？眯起眼睛凝视之后──康妮忍不住尖叫。在心中大喊。

（慢、慢著，怎么回事啊──！）

在眼前互相拥抱的人影，其中不论是何者，康妮都很熟悉。同时，还是现在她最不想看到的组合。

尼尔·布朗逊和潘蜜拉·法兰西斯。

先发现呆然而立的康妮的人，是潘蜜拉。正在跟尼尔亲热的她，似乎是感觉到视线一般，突然转头看向康妮所在的方向。虽说是野外，却也还是在宫殿内。路灯彷佛军队整队般按照一定的间隔排列。康妮甚至连潘蜜拉红得像是蔷薇般的脸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眼神也交会了。她绝对也有看到自己。但是做出不贞行为的她本人，不知为何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还反过来光明正大看向康妮。挑衅地将嘴角高高翘起。

之后她把手绕到尼尔的颈后，缓缓把双唇贴向他的脸。

──怎么会这样。

连接温室到大厅的走廊上。手靠在刻有完美装饰的大理石柱子上，康妮无比丧气地垂下了头。

（看到那种景象，叫我能怎么办？）

假如这是一般时下常见的恋爱小说，对勾引男人的贱货大喊「死狐狸精！」然后左右接连不断赏她巴掌；或者拿把菜刀指著出轨的男人，表示：「先杀了你我再自杀……！」然后慢慢接近、逼到死角，大概就是常见的后续情节，但是对康妮这种新手来说，执行这类行动的难度明显过高。

康妮认为，尼尔很有可能并未注意到出轨现场已经被目击──

「真、真希望能当作没看见……」

反正又不是恋爱结婚。对方只是想要拥有贵族人脉，自家则是打算借此还债。照理说，自己应该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里面完全没有爱情的成分存在。

「虽然说，对他可能是有点小小的心动也说不定。因为他长得英俊。人也温柔。可是，充其量只是小汤匙一匙──不，顶多小指指甲大小程度的心动罢了。所以无所谓，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我也不觉得，有被伤到……」

因为结婚是为了其他考量，所以并不希望出现多余的风波。话虽如此。

「可是，就这样保持沉默，或许也不算是诚实的态度……」

汝，必须诚实。这是葛莱尔家的家训。

虽然很想把目击出轨现场这件事当作没发生，但是为了跟今后作为伴侣的尼尔建立诚实的关系，总觉得必须开诚布公。

而且，该受到责备的人是尼尔才对。最差想必也不至于变成对方主动取消婚约的局面。事情演变成那种不诚实的状况，即使在过去，也只有恶名昭彰的史嘉蕾一个例子而已。

──史嘉蕾·卡斯提奥。过去曾经多次恶整情敌塞西莉亚·卢泽子爵千金，甚至到了企图暗杀她的地步，是一位绝代恶女。因为她过分恶质的行径，不只婚约被取消，最后甚至还被处死，是非常有名的事件。

跟康妮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决定了。」

总之，先跟他谈谈吧。谈过之后再作决定。就这么办。

这应该是最诚实的作法，当康妮下定决心，正要抬头的下一瞬间。

「──哇！？」

不知什么时候起，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或许是刚刚沉浸在思考中的关系，完全没感觉到有其他人靠近。年纪看起来和康妮大概没差多少。少女并未注意康妮，而是一直凝视著传来音乐和笑声的大厅方向。表情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空虚。

「请问……」

你怎么了吗？原本打算这么问，却不由得把话吞回肚子里。因为她注意到少女的容貌实在是太过美丽了。

一头光泽艳丽的黑发。肌肤像是毫无半点污秽的初雪般雪白透彻，包裹这美肌的晚礼服则是彷佛正在燃烧一般的深红。

然后，宝石般的双瞳则是完美无瑕的紫水晶。在这国家，紫色的眼眸又被称为王家之色。王族很多人都是紫眼。康妮不由得开始思考目前王族的成员，却找不出符合这年纪的年轻公主。至于其他也有紫色，或者是近似颜色眼睛的人，只限于迎娶王族后出生的大贵族后代。也就是说，不管是出身自哪一方，这名少女都具有很高贵的身份。

我记得──康妮回想大厅中的参加者。没记错的话，今天招待的客人并没有身份比侯爵更高的贵族存在。虽然钱多到令人惊讶，但汉斯沃是子爵家。只要不是王族主办的大规模晚宴，上位贵族和下级贵族的社交场就有隔阂存在。本回招待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子爵和男爵。至于伯爵家，光明正大前来参加的只有个性奇怪的艾曼纽夫人而已。

可是，有一定人数的高级贵族会喜欢这类低阶晚宴。这些具有高贵身份的人会透过主办者，隐瞒身份去参加下级贵族或是准贵族的集会。

想必她也是属于这类人士。康妮如此想著。

「你好……我的名字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冒昧打扰，请问你感到不舒服吗？如果你不介意，我呼唤人来帮助你吧？」

语毕，走近少女的康妮，脸上染上绯红，视线也彷徨得不知该往哪放。

深红色的晚礼服在前襟开了很大的口子，露出柔软的胸部。

明明年纪大概跟自己没有差太多，但是这位少女浑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女人味又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近年的晚礼服流行的多是强调贞洁、减少肌肤露出面积的款式。从这一点来看，应该算是比较古早的设计，可是看起来却完全不会觉得俗气。相反的，跟这位有著一副看来很傲气的美貌之少女完美结合。完全没半点下流的感觉。只有压倒性的美丽。

（插图008）

假如这女孩走入大厅微笑一下，单只是如此，便很有可能会让今年的流行大为变化吧。

『……看起来好快乐。』

看少女看得浑然忘我的康妮，在听到少女的声音后，猛然回过神来。少女的视线依然还是对著大厅。

「你不进去吗？」

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使少女露出吃惊的表情，头微微一倾。

『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咦？」

这次轮到康妮歪头感到疑问了。

「那是当然啊。」

应该说，根本就没有不能进去的理由。

用手掌指出大厅的方向表示「请进」之后，她摇摇晃晃地前进了几步。这副模样看起来显得很危险。

少女就这样踏过走廊和大厅之间的分界线时，突然停了下来。

『……进来了。』

那还用说，当然进得去啊。

可是，声音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打自心底吃惊，所以康妮终于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原以为对方只是鸡尾酒喝多了，难道其实有服用被禁止的幻觉剂之类的东西──？

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小丫头，得跟你道声谢。』

突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少女脸上，露出满面的笑容。

就在这副太过令人著迷的笑容使康妮看呆的期间，她踏著轻巧的步伐，身影消失在大厅中。

独自被留下的康妮喃喃自语。

「丫、丫头……？」

那口气简直就像她是女王陛下一样。果然，是高贵的大人物隐瞒身份偷偷跑来参加舞会吧。

康妮回到大厅后，像是在搜刮一般，把大盘子上的烘培点心不断放入嘴中。完全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暴饮暴食。还没看到尼尔的身影。此外，也没看到潘蜜拉。回过神来，盘子已经空了。所以，她毫不犹豫把手伸向下一枚盘子。

当口中塞满糖渍堇花使得两颊膨起时，后方传来似乎有点畏缩的祝福。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是男爵千金芙莲达·哈里斯。康妮咕嘟一声把堇花吞了下去。这位意外人物的登场，让她眼睛都睁圆了。

芙莲达是潘蜜拉·法兰西斯的跟班之一。个性怯弱，平常总是一脸怯生生的，想要讨好潘蜜拉。

打过固定形式的招呼后，芙莲达看来很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么讨厌的话，别来不就好了？这代表她其实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吗？不经意看向她的背影后，康妮发出「啊」的声音。

「芙莲达，你的发饰快掉了。」

听到这句话，芙莲达浑身一僵。可是康妮对此并未放在心上。走近芙莲达，指著她的后头部。

「你看，发髻也快散了。万一发饰掉了会很麻烦。」

「说、说得、也是。」

「不如乾脆把发饰拆下如何？」

芙莲达用很细的声音小声道：「我会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悲壮。她就那么讨厌头发散乱吗？

「我可以帮你梳理一下吗？」

对于康妮的提案，芙莲达的肩头很明显地在颤抖。我才没那么可怕。又不会把你吃进肚子。稍微烦恼过后，芙莲达小心翼翼地点头，康妮动作敏捷地把她的栗色头发重新整理过。

「好啦，这么一来就算没戴发饰也很可爱哟。」

听到这句鼓励她的话之后，芙莲达终于变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康妮更加摸不著头绪了。当康妮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时，芙莲达低著头，勉强挤出声音说：

「不、不好意思，我的置物包放在二楼。现在马上去拿，这段时间，发、发饰可以麻烦你帮我保管吗？」

「嗯，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刚好康妮有携带晚宴用的小包包，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从芙莲达手上拿到的，是有施加花饰、金底配上白珍珠的华丽发饰。为了避免损坏，拿手帕包起来，接著轻轻收入包包内。芙莲达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搞不懂她到底怎么了。

刚才狂吃一顿，让口中满满都是甜腻的味道。跟周围的仆从点来一杯红茶之后，突然觉得有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康妮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曾在晚宴见过，身材矮小的青年──韦恩·海斯汀。似乎是刚才的对话被他看到了。虽然因为同样都是下级贵族而互相认识，但是却没有熟悉到会交谈。轻轻点头打招呼后，他也同样打招呼回礼。

不知不觉中，明朗快节奏的曲子已经结束了，配合目前和缓的曲调，男男女女脚步绕著圈子，团团转著跳舞。

芙莲达还没回来。康妮呆呆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突然间飒爽登场的人物，正是潘蜜拉·法兰西斯。她身边站的则是尼尔和低著头的芙莲达。

「康斯坦丝·葛莱尔！」

潘蜜拉拉高声音，让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你犯下不得了的罪恶──」

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围的视线齐齐望向这边。潘蜜拉似乎很满意地嘴角高高吊起。

「我知道你家最近经济状况不好。可是，就算如此，你这行径也未免太过分了吧？说真的，让人怀疑你的品性。」

话语针对的对象康妮同样也受到众人注目。面对这种不熟悉的局面，出于紧张，她不知不觉中拉尖声音回答道：

「你、你在说什么？」

「哎呀，还想装傻？可惜没用。──你，偷了芙莲达的发饰对吧？」

──我，偷了芙莲达的发饰？

她到底在说什么？可是，却能明显感受到来自她的敌意和恶意，康妮的心脏噗通噗通快速跳动起来。

「事情经过我已经从芙莲达那里听说了。你跟芙莲达说她的发髻快要散开，然后还帮她梳理好。可是在那之后，芙莲达很快就发现自己重要的发饰不见了。我问你啊，康斯坦丝·葛莱尔。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解释？」

「我要……解释什么？」

「那可是使用产于耶拉海，数量稀少的泪珍珠，和纯金所打造的发饰。对于缺钱的人来说，一定很渴望弄到手吧？我懂、我懂，这份心情我能充分理解。我也很清楚你家现在可怜的状况。」

「我、我是被芙莲达拜托……」

「拜托？喔，你的意思是你没偷窃是吗？」

原本想讲清楚来龙去脉，可是对方却立刻插嘴接连丢出新的问题，光是回答就已经费尽全力。

「是的，因为──」

「那么，把那个包包打开来证明。」

「咦……？」

「既然你说你没偷，那一定可以打开来让大家见证吧？」

康妮不由得感到胆怯。她怕了。因为，包包里面，放著芙莲达的发饰。而且自己脸上八成露出了动摇之色。直到刚才还一脸讶异的尼尔，眼睛有些瞪直了。

「康斯坦丝，难道你……」

「我没有！」

康妮喊道。可是包包却从她手上被硬生生抢走。不对，事情明明不是这样。潘蜜拉把包包颠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锵！」的一声坚硬碰撞声响起。接著传来「哎呀不得了，」这一句语气刻意夸大的话。

「我问你啊，康斯坦丝·葛莱尔？你刚才说你没有偷，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请你仔细讲明白吗？」

手帕包住的金发饰露出一角。看到这一幕，尼尔沉默下来。四周的人群也低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不是。我没有偷东西。觉得有股翻滚又温热的东西已经升高到喉咙位置。康妮拚命忍耐，用力握紧拳头。

「……那是芙莲达请我帮她保管。」

没错。康妮并没有作任何亏心事。

可是潘蜜拉依然残酷。残酷地，一步步把康妮逼到走投无路。

「请你保管？看起来，那发饰并不是特别大，看起来也不会脆弱容易损坏。可是，却请你帮忙保管？而且还是芙莲达本人？拜托没什么交情的你帮忙？你的说法听起来真是奇妙啊。」

似乎是同意潘蜜拉的指责，周围传来若有似无的嘲笑。我被众人怀疑了。身体觉得一阵火热。康妮忍不住大声高喊。

「──芙莲达！」

闻言，芙莲达身体颤抖了一下。

「拜托你，告诉他们事实！是你拜托我的对吧？在你去拿取包包那段时间，希望我帮你保管一下。对吧，芙莲达？……为什么，你不说话？芙莲达、芙莲达，你说啊……！」

康妮每问一句，芙莲达就缩起背一次，越缩越小。

「──还在找藉口？你也未免太难看了。」

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声音充满多得可怕的慈爱感。

「真是可怜啊，芙莲达被你吓到说不出话来。没问题的，芙莲达。你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看吧，尼尔。她就是这种女人。」

潘蜜拉一边说著，一边将身体依偎上尼尔的手臂撒娇。

「我建议你马上去提出取消婚约比较好。她这举动，完全就是犯罪行为。跟这种人结婚，会连累布朗逊商会的名誉。」

尼尔似乎很困惑地交替看著康妮和发饰。

「可是，又没有证据……」

「证据？」

潘蜜拉用嘲笑的语气道：

「那种东西，在场所有人全都有办法作证不是吗！喔，对了，担任神职人员的汉斯沃子爵也在这个地方。不然乾脆现在找他办理好了。──有谁可以帮忙去请子爵过来一趟？」

「不对，我才没有偷……！」

听到这句话，潘蜜拉转头看向康妮，一脸轻蔑，讽刺道：

「真有脸说什么诚实的葛莱尔家。你不过是个贼罢了。」

「我没有──」

因为过度震撼，觉得无法呼吸。对大厅的人们四处投以求救的眼光。但是回应她的，只有轻蔑的冰冷视线。就在此时，目光跟一脸铁青的韦恩·海斯汀对上了。当时，他应该有看到。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注视著他，他却赶忙把视线移开。不想被卷入麻烦事，他脸上的表情透露著这意思。

一阵晕眩，康妮的视界摇晃起来。

──拜托……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认识的面孔也有好几人。可是，所有人却都闭上嘴巴，对康妮见死不救。

──拜托，谁来帮帮我。

眼中涌现泪水。喉咙深处火热煎熬。我知道。我都知道。到头来不会有人来帮我。不会有人特地跑来帮助康妮这么卑微的人。

『──可以喔。』

这声音，突然传入康妮耳中。

「……咦？」

那是有如银铃般的轻柔少女声音。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而且，还是前不久才刚听过。

『就帮你一把。』

可爱的说话方式，却又带著几分傲慢和蛮横。可是。不知为何非常吸引人。

『不过，作为代价──』

康斯坦丝·葛莱尔无法把这句话听到最后。

原因出在，突然有某种东西飞入身体中，康妮的意识就在此时中断了。

※

这女人，是谁？

看到眼前露出难以看穿的虚实笑容的康斯坦丝·葛莱尔，潘蜜拉·法兰西斯觉得背脊发凉。

直到刚才为止，潘蜜拉都觉得这名不起眼的少女是不值一提的货色。明明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毫不起眼，嘴上却老是挂著家训是诚实这种鬼话，实在是个可笑的女人。

这种表现换作是其他贵族千金，明明就是会被众人揶揄的幼稚行为，只因为她是葛莱尔家的人，就能例外得到众人的认可，这一点也是从以前就看不顺眼的地方。更别说，她的婚约对象居然会是尼尔·布朗逊。身材修长，长得又英俊，简直像是舞台演员一般光芒四射的青年。

为何总是那女人受到优遇。明明康斯坦丝那家伙，不管比外貌还是家族的资产，都只是远远不如我的下等人。

所以，潘蜜拉才决定要毁了康妮。

──叫来芙莲达·哈里斯是在晚宴即将开始的前一刻。

「那、那种事我办不到。」

听了潘蜜拉的计画后，芙莲达一脸慌乱，只能无力地摇头表示拒绝。

「那么，就算变成梅蒂那种下场，你也不在乎吗？」

当潘蜜拉一眯细眼睛，芙莲达这次则发出了悲鸣声。

梅蒂──梅蒂森·史考特，直到去年为止还是潘蜜拉的跟班之一。和个性阴郁的芙莲达不同，个性开朗，而且脑筋还算灵活，原本是潘蜜拉喜爱的手下之一，但是她在跟其他朋友说潘蜜拉坏话时，偶然被听到。

之后可怜的梅蒂就变成了潘蜜拉的玩具。不过短短数个月，她就变得精神郁郁，现在人已经回领地静养了。

走近正在发抖的芙莲达，猛然对她头上的发饰用力一扯。整齐绑好的头发顿时散乱。芙莲达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潘蜜拉。潘蜜拉一边直直凝视著她的眼睛深处，一边下令：

「嘿，芙莲达。相同的话别让我一再重复好吗？我也没有意思要逼迫你。这样好了，假如──假如康斯坦丝对你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什么都没说的话，那你也可以直接回来。」

芙莲达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八成认为这是一线希望吧。可是，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好意思啊芙莲达，目标可是那位康斯坦丝·葛莱尔。

虽然是个平凡不起眼的女人，但是她同时还是一个让自己恶心想吐的伪善者。潘蜜拉非常清楚这一点。

──明明，早就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才对。

「小偷，是吧？」

潘蜜拉的计画很顺利。芙莲达照自己的预定把发饰交给康斯坦丝，然后潘蜜拉在大厅中央揪出其罪行。所有人都冷眼看著康斯坦丝、怀疑康斯坦丝。愕然的康斯坦丝无力低下头去──然后，当她再度抬起头时，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到底是哪里变得不同，潘蜜拉就不得而知了。

「……呵呵，还不知道哪边才是小偷呢。」

她事先完全不知道，那个康斯坦丝·葛莱尔，居然是能够露出这种坏心眼笑容的女人。

「……什么意思？」

她露出的笑容充满自信，让人厌恶。明明是自己这方正把她逼入绝境，为何却反而有种被她逼入死路的错觉？这实在让人感到非常不愉快，使得潘蜜拉狠狠瞪著眼前的少女。

但是康斯坦丝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露出微笑，用响亮的声音表示：

「欸，知道吗？你在草丛中不知羞耻地摆腰的对象，可是本小姐的未婚夫呢？」

毫无格调的发言让周围一片哗然，潘蜜拉也气得直冲脑门。竟然敢──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种鬼话造谣！

「我才没作那种事！跟尼尔只是接吻而已！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不知道羞耻吗！」

「潘蜜拉！」

尼尔心急的呼喊让潘蜜拉回过神来。不妙，被陷害了！居然会误中康斯坦丝·葛莱尔这种货色的诡计！

康斯坦丝那坏心眼的嘴角上扬。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说错了。对，你只是跟他接吻而已──跟别人的未婚夫接吻。可是，这样岂不就是小偷了吗？」

两人间的关系虽然是周知的事实，但目前依然还只是传闻，跟本人亲口承认，意义上完全不同。而且，还是以这种滑稽的方式曝露出来。最快从明天起，潘蜜拉·法兰西斯是个在一时大意下自行说出丑闻的蠢女人一定会成为热门话题吧。耻辱使她的嘴唇颤抖不已。可是自己还没输。目前只是互有损伤的状态。不，正确来说，受创的人该是康斯坦丝才对。

「……就算如此，也无法改变你偷窃芙莲达发饰的事实。」

当自己明确指出对方才是犯罪者这件事实之后，对此，先前一直狼狈不已的态度好像都不存在一般，康斯坦丝·葛莱尔只是随意耸耸肩。然后她的视线朝周围转了一圈，停在了某一处。

她视线所看的对象是一位青年。

「嗯，那边那位──稍等，我正在追溯记忆──有了，韦恩。韦恩·海斯汀！」

听到这个有印象的名字，潘蜜拉不禁撇了撇嘴。出现得真不是时候。这只瘦皮猴还是老样子，在惹恼潘蜜拉这方面是专家。

韦恩·海斯汀过去是被潘蜜拉和她的跟班所欺负的对象。

「你那时候有看到，对吧？」

「我、我那时候──」

满脸雀斑的脸庞，似在揣测意思一般看向潘蜜拉。当然，你敢说就死定了。眯细双眼如此示意，韦恩一惊，肩膀颤抖著低下头去。之后，就闭口保持沉默。

康斯坦丝·葛莱尔只是默默凝视著眼前这一幕。

「──这样啊。你不想说的话也无妨。可是，记住一点。除了你以外，知道真相的人还有很多位哟？」

接著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缓缓环视著大厅。

「不是本小姐自夸，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史丹子爵夫人和布卢瓦男爵千金，以及佩勒姆爵士都在场。另外还有──虽然这孩子不知道你的名字，身穿柠檬色礼服那位小姐。对，就是你。当时，你也在注视我跟芙莲达的对话对吧？很好，没问题。不要紧。诸位，你们什么都不必证言也没关系。」

突然被指名的众人因太过惊讶而眼睛睁大，接著，脸上纷纷露出难看的表情。

「因为这场粗糙的闹剧，只要经过调查就能很快解决。可是啊，本小姐最讨厌那些麻烦事。」

说到这里，康斯坦丝的表情和语气突然一转。

「所以，本小姐只再问你一次。──韦恩·海斯汀。别低头，看著我。」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平凡的女孩，摇身一变成为了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某种存在。陷入简直像是心脏被直接抓住的感觉，潘蜜拉不禁浑身颤抖。韦恩也微微吞了口口水。

「看到您现在这种不像绅士该有的举动，您的母亲大人想必会叹息吧。这样真的好吗？」

想必是终于撑不下去了。脸上依旧挂著似乎随时可能哭出来的表情，韦恩·海斯汀动作僵硬地抬起头来。

「你做得很好。」说完，康斯坦丝满意地嘴角一扬。

「知道吗，韦恩？我今后也希望跟您继续当个好朋友，意下如何？」

哪门子的好朋友，康斯坦丝跟韦恩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罢了。可是，她那自信满满的态度却让自己心中的警钟大响，想到这儿，潘蜜拉轻轻咬住下唇。

「例如说，冤枉陷害无辜的人，这种行为能被原谅吗？」

不知何时起，大厅中安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也听得到。

「那么，明明知道事情真相，却为了保身而选择沉默不语的人呢？」

她像是在咏唱诗歌一般，不断地纺织出接下来的语句。

「本小姐呢，是这么想的。陷害人的家伙将来一定会下地狱，装作没看见的家伙也是同罪。欸，韦恩，想像一下？之后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您会站在什么立场，被别人评论成什么人物呢──？」

韦恩明显感到动摇。视线飘忽不定。接著，当他正打算再一次看向潘蜜拉时──

「看这边，韦恩·海斯汀。本小姐可不允许你将视线移到旁边。」

听到这句话，韦恩猛然抬起头。视线所注视的前方，站的是康斯坦丝。明明服装和化妆都很不起眼。却释放出无法形容的莫名压迫感。个性软弱的韦恩看起来渐渐无法承受这股重压。脸色也不只是铁青，已经逐渐变得惨白一片。然后，终于一边颤抖著，一边开口道：

「……有、有看到。」

就在这一瞬间，康斯坦丝破颜一笑。那笑容，完全是捕食者的微笑。

「我有，看、看到。葛莱尔小姐并没有偷窃。她只不过是帮忙梳理芙莲达乱掉的头发。而、而且，芙莲达她，也有开口请葛莱尔小姐帮忙保管发饰……！」

──这个没用的东西！潘蜜拉眼睛深处因愤怒而熊熊闪烁著。若不是顾忌周围眼光的话，她早就一巴掌甩向韦恩·海斯汀那满布雀斑的脸颊了！

「我、我也有听到！」

不妙的是，那名身穿柠檬色晚礼服的女人也以她细小的声音喊道。然后，「我也有看到」、「我也有听到」、「正如他说的」、「我也有看到是芙莲达亲手把发饰拿给她」的声音此起彼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猜疑的眼神反过来投在潘蜜拉身上。来自四周咄咄逼人的视线刺得她动弹不得。不应该是这种结果……不应该是……。甚至连尼尔都抱起手臂，一脸复杂的表情。

「是真的吗，潘蜜拉？」

「不、不是。因为，因为芙莲达她──对，就是这样，芙莲达跟我撒谎……！」

事已至此，唯一的办法只剩下推到芙莲达身上。潘蜜拉什么都不知情，只是为了寻求帮助的朋友才会行动。你说是吧？当她以这种眼神看向芙莲达时──

「──真是可怜啊，芙莲达被你吓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曾经在哪边听过的句子。仔细一瞧，康斯坦丝·葛莱尔正对芙莲达投以充满慈爱的微笑。

还是老样子，平凡不起眼的脸蛋。可是，不知为何，看起来却显得异常美丽。芙莲达似乎像是入迷一般直直盯著康斯坦丝。

「没问题的，芙莲达。你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

康斯坦丝把不久前潘蜜拉说过的台词一字不改反过来送还给她。

芙莲达的眼中充满泪水，流下脸颊。潘蜜拉紧紧咬住嘴唇。

至此，胜败已经洞若观火。

「──怎么回事，你们在骚动什么？」

摇晃著肥嘟嘟的大肚子，一边从螺旋楼梯走下来的人，是今晚晚宴的主办人汉斯沃子爵。为何他会前来这里？思考到这边，潘蜜拉才想起就是自己不久前叫人去请他来的。

「讨厌，是暴发户肥猪。」

康斯坦丝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遗憾的是无法听清楚其中的内容。

很快就有几个人走近子爵，把事情经过加油添醋几分之后向他报告。子爵在聆听过程中也极度夸张地接连表现出睁大眼睛、耸起肩膀、用力叹息等动作。他听完一个大概之后，垂下眉毛，用一副似乎很同情的表情转头看向康斯坦丝。

「你受苦了，葛莱尔小姐。」

对此，康斯坦丝脸上露出似乎带著几分冷漠的微笑。像是在鄙视对方一般，那是潘蜜拉过去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的，很难受。这种对待太可恶，害我几乎要违背神圣的誓言了。趁我还没变成背教徒，希望能获得女神的慈悲。可以请您帮帮我吗？」

「你的意思是，打算提出取消婚约是吧？」

「能受理吗？」

「因为已经公布出去了，很难马上处理完毕。而且也必须先听过另外一方的解释。」

「对于迷途的羔羊，您就不能给予祝福吗？」

「要我办理吗？当然，我也很希望能帮助你。遗憾的是，这里并非我的教区，而且，取消婚约并不是可以在这种地方办理的简单行动。必须在适合的场所，依照正规的手续办理才行。正如你所知，教会是神圣不可侵的领域。」

果然是这个结果。其实就算是潘蜜拉，之前也不认为能在这里当场办理取消婚约的手续。找人去叫子爵前来，也只是想让那女人丢更大的脸。之后，对她失望透顶的尼尔或许最快明天就会直接跑去办理取消婚约的手续，这就是潘蜜拉当初的想法。

教会并不是区区一名下级贵族的意见便能加以左右的机构。所以，接下来听到的这句话，让潘蜜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些小问题，本小姐才不想知道。」

──这女人，刚才说了什么？

「这是在你主办的晚宴上发生的问题。你必须负责。」

（插图009）

那是对命令别人行动习以为常的语气。可是，眼前站的却是那个康斯坦丝·葛莱尔。大厅中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再次开始扩大。

「根本不会有什么困难才对。对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更是不成问题。藉口可以免了，赶快去把这段婚约无效化，迟钝的家伙。你要是敢不处理──」

明明声量绝对称不上有多大，但是她的声音，却清楚地响彻整个大厅。

「今晚，多明尼克·汉斯沃在这座小宫殿举办的这场晚宴，实情竟然是狗男女在崇高的王家庭园中进行不可告人的行为。本小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会让这件事传入陛下耳中。」

大厅现在完全成为只属于康斯坦丝·葛莱尔的舞台了。受到这么大侮辱的汉斯沃子爵不知为何却双眼闪闪发亮，立刻对随从交待了某些事。该不会真的打算去执取消婚约的手续吧？

潘蜜拉拚命地思考。非得设法挽回目前的状况不可，否则社交界从明天起就不再有潘蜜拉的立足之地。

尼尔大概派不上任何用场。就算他打扮时髦、长相帅气、脑筋聪明，毕竟不是贵族。跟不上目前状况的变化，甚至没注意到之后即将迎接自己的下场，就只是呆站在那里。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过去总是跟花瓶一般，在社交场合中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康斯坦丝·葛莱尔，现在却好像是舞台女明星，大方又举止得体。

这个变化，难道没有人感到疑问吗？

「对这高贵的场所造成困扰，本人谨在此致上万分歉意。请大家祝福这对深陷在不道德恋情中熊熊燃烧的年轻男女。宴会现在才刚刚开始。──希望大家都能尽情享受其中乐趣？」

玩弄这两人的乐趣。

言下之意似乎是这个意思，潘蜜拉上臂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由得开口哀求。潘蜜拉的直觉警示她状况危急。不赶快想点办法，自己会变得很惨。

「请等一下，求求你──」

以康斯坦丝·葛莱尔的个性来说，她一定会接受自己的谢罪。然后正如所料，她看了潘蜜拉一眼。

可是，也就，看了一眼。

注意到潘蜜拉的康斯坦丝，只是稍微眯起眼睛，之后立刻背过身去。那并非不原谅谢罪的激昂态度。反而该说，更像是无意间在视界中看到小虫子那种感觉的表情。至此，潘蜜拉才首次察觉。

这女人，是谁？

这绝对不是潘蜜拉所知道的那位康斯坦丝·葛莱尔。

「哎呀，突然头晕。那位跟孔雀蓝背心很配的先生──是的，就是您。能麻烦用您那强壮的手臂，借我支撑一下吗？我的心好痛，没办法独力行走。帮忙短短一段距离就好。因为外面来接我的人应该到了。」

明明长相很平凡，那张脸上面的表情却异常妖艳。难以置信的是，只是这样，那个土气的女人看起来就变成了很有魅力的女性。实际上，被康斯坦丝选中的男性淡漠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而且还对潘蜜拉轻蔑地瞥了一眼。

「我很乐意，这位小姐。」

──输给她了。连女性魅力都输给康斯坦丝。这对潘蜜拉来说，是足以使她浑身颤抖的耻辱。

「那么，各位先生女士，请恕我先行离席。」

康斯坦丝维持挺直的身子，直接以优雅的动作缓缓拉起裙襬。接著行云流水般点头致敬。

她这段太过自然而无可挑剔的淑女屈膝礼，甚至连潘蜜拉都一时忘记了激昂的情绪，看到出神。

康斯坦丝·葛莱尔离开后，不知何时中断的乐师们再次开始演奏。所演奏的曲子有如在宣告宴会即将结束，是带著悲伤曲调的小夜曲。

潘蜜拉终于陷入进退不得的状况中。周围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像在责备她。可以感觉到视线。被直直盯著打量。谁会认输呢。她抬起头来，打算装作没事来渡过这困局。可是内心果然还是觉得很害怕。

所以，当她在这地方发现认识的面孔时，忍不住快速接近。

「霍兰德夫人！」

体型丰腴的女性一脸讶异地看向自己。有霍兰德夫人在，不要紧的。她会保护我。

从首次进入社交界直到今日，她对待潘蜜拉就像是对待女儿一般疼爱。

「请帮助我，我只是受人欺骗。我可以向命运三女神发誓，绝对没作那种事。夫人您一定会相信我吧？」

脸上装出受人误会的哀伤表情，抱著最后的希望凝视著夫人求助。对付温柔的霍兰德夫人，用这招想必绰绰有余。她一定会抱著我的肩膀，一边说「哎呀真是可怜的孩子」，一边安慰我。

如同潘蜜拉的预料，霍兰德夫人露出微笑。潘蜜拉也松了一口气，还以笑容。但是，却在下一刻整个僵住。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谁啊？」

潘蜜拉咽了口气。

原本向来很温柔的夫人的眼神，现在看起来却显得非常愉快地，扭曲著。

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接著「咚」的一声被某个人给撞到了。

潘蜜拉失去平衡，屁股跌坐在地上。在这短短的时间中，霍兰德夫人已经不知道上哪去了。

哎呀真抱歉──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谢罪的人，是一位用扇子遮住嘴角的贵妇人。深金色的头发盘成发髻的纤瘦女人，记得她自称是艾曼纽伯爵夫人。是一位和康斯坦丝·葛莱尔有交流的人物。潘蜜拉不由得提高警觉。

果然，伯爵夫人没有离开，单方面向潘蜜拉说道：

「──其实我啊，对于葛莱尔小姐，是真的打从心底欢迎她。虽然是个没有值得称道的特徵，有点无趣的孩子，但她并不是坏孩子。也就是葛莱尔家风格所谓的诚实。在我们这个圈子中，那可是非常罕见的特质。你能理解吧？所以你干的好事，让我有一点生气。对，只有一点点。不过呢，都过去了，以结果来说，状况变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原谅你。」

说到这边，她向站不起来的潘蜜拉伸出手来。

「因为，就算我什么都不作，很多想跟你跳华尔滋的人，看来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惊觉状况不对环视四周后，潘蜜拉发现自己被许多人团团围住。原本低声演奏的曲子也突然一变。大厅响起风格明朗的曲调，是快节奏三拍子的旋律──圆舞曲。潘蜜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旁边嘻嘻哈哈的笑声彷佛波浪般一阵阵忽近忽远。

宛若心情雀跃而跑来看热闹的人们，无论是谁，看起来全都有一定程度的年纪。跟潘蜜拉同年代的人则是被跟平常截然不同的晚宴气氛给吓到，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站得远远地呆呆看著。那是当然。

这种，这一种形式的晚宴，就连潘蜜拉也完全不知道。

对于潘蜜拉来说，所谓的晚宴都是极其无聊，只会走标准规范的活动。不管是说人坏话还是给人难堪的方式都只跟扮家家酒差不多幼稚，相比之下，跟那些平民男性去庶民区的可疑酒场玩乐都刺激多了。所以她才会实行这项计画。觉得只有这些程度的家伙，自己有能力全数玩弄在股掌中，她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伯爵夫人擦身而过时，在潘蜜拉的耳边轻声说道：

「──在我的故乡呢，小偷会被强行穿上烧得滚烫的鞋子，让他们一直跳舞跳到死为止喔。」

※

「喔，终于开始了。」

「真怀念。」

「这一套十年没玩了。」

「不知道能撑多久呢，那些孩子。」

「哎呀，至少在轮到我之前，她必须有精神才行。」

「毕竟这可是晚宴的传统重头戏。可是，真的好久没这么玩了。这十年来，大家都因为害怕而收敛了。」

「毕竟谁都不希望因为太嚣张而遭到处刑。」

「对呀，像十年前那次一样。」

「那次可真凄惨。」

「嘘！不能说出口啦。」

「是说，康斯坦丝真是令人惊讶。她那模样，简直像是──」

「没错，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史嘉蕾·卡斯提奥，从地狱深处再度返回人间一样。」

（插图010）

第一卷 第二章 绝代恶女和平凡少女

当康妮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位置。柔和的光线、清新的空气。从窗户外面传来小鸟啁啾的歌声。

好像作了一个惊涛骇浪的梦，应该吧。没错，简直就像是自己把潘蜜拉呛到丢盔弃甲全面投降──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事再怎么说也绝不可能发生。）

因为对手可是那个潘蜜拉。

康妮闭著眼睛，把手伸到背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绝不可能发生。虽然由自己来承认这一点很可悲，但是康斯坦丝·葛莱尔毕竟只是一个平凡不起眼的小角色。

心情感到一阵悲哀，同时她睁开眼皮，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脸。

「……嗯？」

感觉上会让人深陷其中的紫水晶色双瞳，配上夜幕般的黑发。

「……唔？」

她的外貌美丽到让人似乎有种灵魂差点被夺走的错觉。但是，康妮却又同时感到极度的不自然。

这里，难道不是我的卧室吗？如此想著，视线朝四周转了一圈。看到了熟悉的长春藤图案壁纸、床边则是设有金色把手的猫脚边柜。双人长凳、玻璃矮桌，以及兼作梳妆台使用的收纳式桌椅组。

另外，窗户外面可以看到色彩鲜艳的尖塔。在葛莱尔领地可以看到的几乎都是绿地，王都则几乎都是建筑物。不过，当社交季节结束刚进入秋季时，领地中想必也会被红叶染上鲜艳的色彩吧。

无论如何，对于康妮来说都是跟往常一样的王都风景。

『你终于醒来啦，康斯坦丝·葛莱尔。你昨天可是睡了一整天呢？』

但是这阵银铃般的可爱声音，却是以前日常早上所没有的东西。

沉默了一下之后，康妮尖叫出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少女脸上浮现哑然的表情往后退。但是康妮依然还在动摇。在小宫殿中发生的情景正以猛烈的速度不断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观看每次转眼间场面就会发生变化的纸画剧表演一般。

（等、等一下──）

不只是影像。能够感觉到当时现场的气氛，和温度。还有声音和味道。全部的感受都太过生动，这，难道说──

「虽然是个梦，但是却不是梦──！？」

愕然大叫后，一个似乎心情不好的声音传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该不会是睡呆了还没清醒吧？』

不对，客观来说，她认为自己的意识相对清醒。康妮的记忆告诉她自己，眼前这个人是之前在大厅通往温室的走廊上遇到的那位身份高贵的女性。但是却又无法确信。果然自己是睡呆了吗？这，是梦吗？不晓得。所以康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您、您是哪位啊……？」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太过标致反而令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美貌，完美无瑕的高雅举止，诱人的肢体搭配富有挑逗性的晚礼服。──不管从哪一点来看，很明显她都不会是康妮的旧识。

少女对于康妮的问题呵呵笑著眯起眼睛。红红的嘴唇画出一道弧线，接著发出清澈的声音。

『本小姐吗？本小姐是史嘉蕾。史嘉蕾·卡斯提奥！』

──史嘉蕾·卡斯提奥？

康妮的嘴巴不受控地张大。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史嘉蕾·卡斯提奥可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处死……」

『哎呀小丫头，难道你觉得本小姐看起来像是还活著的样子吗？』

因为这句话的语气像是打自心底觉得好笑，康妮不由得仔细观察眼前的少女。端正的容貌看来确实会让人觉得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八成不是这个意思。

从下巴到脖子的线条纤细，胸部很丰满。腰部瘦长而曲线分明──然后，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她足不沾地。

不知为何，飘在空中上下起伏著。

看到这景象的瞬间，康妮再次失去了意识。

『你未免也太会睡了吧？』

听到没好气的声音，一睁开恍惚的双眼，那位少女正双手叉腰，斜眼看著康妮。

『而且还是在跟本小姐交谈中睡著……！遭到这么失礼的对待，打自本小姐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总不能说因为你已经死了，只好尴尬回答道：「当时我晕倒了。」

──紫水晶色的瞳孔，有如缟玛瑙般的鲜艳黑发。让人叹为观止的美丽。这些都是那位有名的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外表特徵。这么说来，她的五官轮廓似乎也很像。

虽说如此，但是康妮见到史嘉蕾·卡斯提奥本人已经是十年前的事。而且只有一次。虽然印象中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人，但实际长相如何早就模糊了。反倒是打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处刑」给她更为强烈的印象。在当天目击过并勉强拖著无力的身体回家后，康妮睡了三天三夜。可以说史嘉蕾·卡斯提奥这个符号，已经站在康妮心灵创伤的顶点。

「但、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宫殿……？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幽灵不是应该在圣马可广场出没才对吗……？」

无头千金为了找回自己的头颅，夜夜徘徊在广场上的传闻，可是有名到被列入王都七大神秘现象之一。当自己告诉她这件事之后，史嘉蕾讶异地歪了歪头。

『圣马可广场？哦，本小姐遭到处刑的场所啊。那种地方，自从本小姐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一次也没去过。毕竟本小姐对自己被处刑那一天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样啊。听完自称是史嘉蕾的幽灵这句话后，康妮放下了胸中的大石头。那一天，广场上充满了人类的恶意。不记得的话，对她反而比较好。

『──反倒是小宫殿，那可是愚蠢的安立奎和黑心的塞西莉亚带给本小姐屈辱感的场所！真是的，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不爽！』

「呃，怎么能对王子如此不敬……！而且，王太子妃黑心……！？」

她怎么能这样毁谤人人称赞是圣女安娜塔西亚再世而闻名，善良慈悲的王太子妃呢？可是，出言不逊的正主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总之，回过神来，本小姐就已经在小宫殿里了，可是不知为何却完全进不去大厅。不管用什么方法，走进去的时候就会被弹出来。果然死者还是会有某种限制吧？』

史嘉蕾歪头想要回想起某件事。

『本小姐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状态的，可是能进到大厅里，想也知道一定是托你的福。因为不管向谁说话都没人能听见。甚至连视线都对不上。这种状况下，注意到本小姐存在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史嘉蕾大人……」

看到少女脸上露出无奈笑容的模样，使得康妮心中一紧。就在不知如何回应时，史嘉蕾彷佛在表示「我懂」的意思般点了点头。

『虽然你看起来平凡没特色，也没有特别的专长，但光是能够注意到本小姐这一点，就值得你引以为傲了！』

「唔，那倒不是。」

面无表情地出言否定。刚刚的沉默并不是这个意思。同时还想起来，之前，在进入小宫殿大厅之前，少女确实是这么说的：

──小丫头，得跟你道声谢。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似乎是因为康妮向少女搭话的行动，才让少女能够进入大厅。原来如此，到这边暂时都能接受，但是还有一个疑问没解决。

「那么，为何你会出现在我家──」

是跟著自己回来的吗？

她既然已经达到进入大厅的目的，之后直接想去哪就去哪不就好了？

或许是这个疑问已经写在脸上，自称是史嘉蕾的幽灵眼睛半眯，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看著康妮。

『因为还没有得到代价啊。』

「代价？」

『哎呀，你忘记了吗？要是没有代价，怎么可能会帮助毫无交情的人呢？』

说出这句话后，她「呵呵」笑了两声。脸上浮现的，是追捕猎物时那种狰狞的凄美。就在这一刻，康妮想起之前脑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可以喔，就帮你一把。不过，作为代价──

宛如被泼了一头冷水，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当时，无法把那声音说的话全部听完。可是，纵观古今中外各种故事中，提到跟神魔鬼怪签订契约的代价，最常见的就是──性命。康妮抱紧双臂，希望稳下颤抖的身体，努力挤出声音。

「我、我没听到……！」

『你说什么？』

「是、是真的，没听到代价是什么！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所、所以请饶我一命……！」

千万拜托，就只有性命请高抬贵手──虽然康妮如此哀声求饶，但少女却只是愉悦地笑著。

『不～行。』

绝望让视线一片漆黑。眼眶渗出了湿润的泪水。

（啊啊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原谅孩儿不孝先走一步──）

跟自己天生容貌同样不起眼的人生。康妮垂下肩膀，无力低头。

史嘉蕾·卡斯提奥带著压倒性的存在感接近康妮。她那浮出残酷笑容的模样，正如传闻中所说的，毫无疑问是绝代的恶女。

『本小姐已经帮助过你，所以你不能拒绝。』

此时，可怜的康斯坦丝·葛莱尔脑中正想著，就好像人类被命运三女神中的么妹给剪断命运之线那样，自己也会被这位绝代恶女带去死后的世界。

『听好了，康斯坦丝·葛莱尔。』

闭紧眼睛并作好觉悟。但等待她的却不是终结。

接下来的未来，跟康妮的预想有些不同。

『你就算花费一生时间，也必须让我的复仇成功！』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理由，使得康妮讶异地眼睛眨个不停。

「……复、仇？」

史嘉蕾的紫水晶色双眸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怒意彷佛在熊熊燃烧，一步步逐渐逼近康妮。

『对，就是复仇。那群害我被处刑的卑鄙小人，我要把他们一个不留通通丢下地狱──』

「那、那么…」

在非比寻常的气势压制下，康妮退了一步。吞了口口水。

「目标是哪些人呢……？」

不能这么轻易地点头答应。因为连她要复仇的对象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视情况而定，甚至有可能会演变成康妮一个人负不起责任的状况。

『我不知道。』

「什么？」

『因为本小姐是遭人陷害的啊。虽然是以企图毒杀那个小丫头的罪名遭到处死，但是这种小花招，本小姐怎么可能会作呢？』

史嘉蕾说到这边，似乎不高兴地眯起眼睛。

她刚刚说什么？康妮不由得哑口无言，直直看著刚才语出惊人的对手。

被判处本人根本没做过的罪行而处死。

──这岂不就是，冤罪吗？

「所以啊，康斯坦丝。你要担任的角色就是成为我的四肢，帮我找出真凶，然后让那家伙见识一下活生生的地狱！」

怎会这样。心脏急速跳跃。一直到刚刚为止，康妮还相信史嘉蕾·卡斯提奥是邪恶的人。坚信著这件事。很愚蠢地，被有心人为了混淆真相而制造的谣言所惑！

「这么说，对塞西莉亚王太子妃的娘家施加压力，逼迫她们全家下跪，也是骗人的啊……！」

她自己有著惊人的美貌。而且还拥有王家乐意下嫁的大贵族卡斯提奥公爵家的血统，然后还是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想必会有许多人嫉妒她。大概，就是这些阴暗的感情造就出如此可怕的谣言。史嘉蕾想必经常都是孤独一人。那么，就算只有康妮一个人，也必须找出并瞭解真正的她才行──

握紧拳头，对她投以关怀的微笑后，史嘉蕾·卡斯提奥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

『咦？那是我作的没错啊？』

「……咦？」

『有什么关系？』

「……不，不。那、那么，利用自己手边能用的权力，把塞西莉亚王太子妃以不敬罪的名义关入监狱──」

『对喔，是有这回事。不过那女人一点都没受到教训。』

「……那，把红酒泼到她身上，并且在舞会正在进行时脱掉她礼服的人──」

『我又没有脱掉她的内衣，有什么关系。』

「……在众人面前全力对她来回搧巴掌……」

『那样作又有什么不行？』

康妮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

「你明明就作了一堆坏事！？」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已经是十足的大问题了！确实，这些事并不至于被判处死刑，可是正常来说，作的人被逮捕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以为本小姐是谁！』

眼角猛然一吊，发出一声像是狠咬人般的怒喝。

「呜──您是史嘉蕾·卡斯提奥大人，对不起！」

『没错！本小姐地位很高！不过是被区区子爵家的小丫头稍微小小教训了一下，一点事都没有！』

「可是结果你却被处死了！」

──啊，糟糕。

讲到兴起时就会把不该讲的话也说出口，是康妮的坏习惯。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由于太过恐怖，不敢看史嘉蕾的表情。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努力挤出最后的力气，她开口说道：

「那、那个，我果然还是觉得帮忙复仇这件事──」

帮忙复仇不太好。

但是，这个康妮使出浑身解数的诉求，却在实际说出口之前就被化解消失了。

『──债务。』

那声音简直像是平静无波时的海面般平稳。

『这个家，有负债对吧？今后打算怎么办？甚至还取消婚约了。』

没有。康妮没作这件事。作的人是眼前这位女王大人。

但是，若只从结果来看，她说的完全没错。这次的事情让家族失去了布朗逊商会这个后盾。葛莱尔家放弃了风评和婚约对象，只留下了耻辱和债务。

康妮黯然垂下双肩。越是去思考，越觉得是在勒紧自己的脖子。

『也不是没有方法能化解危机。』

听到这句话，她猛然抬起头来。大概是表情太过渴求拯救了吧。史嘉蕾愉悦地眯起眼睛。

『你会帮助本小姐报仇，对吧？』

「呜……」

『而且，虽然大概不至如此，但诚实的葛莱尔家却对恩人不思回报──如此不诚实的行为不可能发生，你说是吧？』

「请问我该作什么？」

下意识回答之后，绝代的恶女轻轻扬起她的嘴角。

一走下客厅，女仆长玛尔妲便一脸担心地跑了过来。之前康妮从小宫殿的晚宴归宅后，马上就昏睡过去──似乎是因为这缘故。老实说，她完全不记得。

葛莱尔家的人获知事情始末时已经是第二天，当时，在汉斯沃伯爵的奋斗下，教会已经正式批准取消康妮与尼尔·布朗逊的婚约。这是什么效率啊，好可怕。

至于现在的进展，则是听说身为家主的父亲为了办理相关文件等手续而前往教会。康妮不由得低声沉吟。

父亲帕西法尔·艾瑟尔·葛莱尔的人品，可说是一位好比诚实穿上衣服、走在路上一般的诚实化身。他一定作梦也想不到女儿的未婚夫会外遇。太具冲击性，他的血管因为此事破个一两根都不奇怪。

她担心起来，一问之下，玛尔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那还用说？老爷知道此事后无比震怒。甚至想冲出去找尼尔·布朗逊决斗。不过在听过夫人苦劝之后，总算是及时恢复理智。」

听说母亲说的是：「康妮已经亲自解决这件事，再向对方作更多报复并不是诚实之举。」感谢诚实至上主义。感谢母亲大人。不管是什么时候，葛莱尔家总是需要母亲掌舵。

「对了，小姐您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对吧？我现在煮牛奶粥给您吃。」

「哇，好高兴！肚子都快饿扁了！……另外，有收到寄给我的东西吗？」

最后提的问题是来自史嘉蕾的指示。这时候信差不多也该送到了，所以得去收信。因为不是别人，而是女王大人亲自下的命令，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其实内心却感到疑问不解。个性害羞内向的康妮，熟人也就只有那几位，就算听说这次的事，照理说也不会特别寄信过来。

看了一下玛尔妲，果然，她脸上露出类似看到夏天下雪的奇妙表情。没错正是如此。康妮一脸正如我所料的表情点头。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

「不，其实是……」

玛尔妲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这是怎么回事！？」

两手抱著满满的邮件带回自己房间后，康妮大喊道。

『瞧，正如本小姐所说的吧？』

根据玛尔妲所说，从昨天开始，携带信件来访的信使就没停过。不是她自夸，打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邀请函。

『毕竟是很好的聊天话题。一名照理说应该很贞洁的贵族子女，在公众面前作出如此激烈的行为，任谁都会感兴趣吧？』

我没作。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康妮没有作。作出那些行动的人是眼前的女王大人。

女王大人要求自己把邀请函也让她看看，所以康妮坐在长凳上，把邀请函放在玻璃桌上面摊开，大致估计数量不下二十封。史嘉蕾一一仔细观看，接著突然高声欢呼起来。

『有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即使过了十年，在邀请函上用花边和金箔来装饰的低俗习惯还是没改过来呢，艾蜜莉亚·加洛林！』

史嘉蕾一边说著，一边指著一张特别醒目的邀请函，因此康妮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反面写著邀请者的姓名。

「……戈德温男爵夫人？」

『戈德温？讨厌啦，艾蜜莉亚那家伙居然跟道格拉斯·戈德温结婚啰？跟那个胖子？明明老是嘲笑他就像头两脚猪。』

哼，史嘉蕾用鼻音表示不屑之意。

『总之，你必须去参加艾蜜莉亚的舞会，康斯坦丝。那女孩最喜欢聊天跟旁观别人的不幸。就算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只要你问的方式正确，她肯定会像是发情期的金丝雀那样喋喋不休地告诉你。』

寂静的室内传来辛辣的声音。

『──你是傻子吗？』

康妮听了身子一抖畏缩起来。位在史嘉蕾冰冷视线前方的，是康妮刚才写的答应戈德温夫人邀请之回信。

『差不多将进入山茶花即将萎谢的季节──这算是什么？』

「呃……不就是，符合时令的问候吗……？」

不如说除了这之外还能是什么？理直气壮的回答之后，史嘉蕾脸上没了表情。现在的模样使她感觉有点虚假的美貌益发突显，简直就像是精致的人偶一般。康妮脑中散漫地想著这些念头，下一瞬间，怒雷狂劈。

『──在单纯的社交辞令中，是要有多傻才会去提正在枯萎的花朵啊！？』

「啊……！」

『而且山茶花最后会自己断头掉下来耶！？在古典文学中更是斩首的代名词耶！？如果是提到它绽放的季节也就罢了，怎么会去选择这种会联想到不吉祥末路的话题啊，小丫头，你这是在诅咒主办者赶快没落，摆明跟舞会主办者作对啊！？』

完全无法反驳。

『还有，字太丑了！给我重写！』

「咦，字只要认得出来就够了吧……」

『你说什么！？』

「没有，我没意见！」

匆忙从收纳桌的抽屉中取出新的信纸，以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写的过程中，旁边不断传来『等一下！那边的墨水太多了！』、『为什么你用词遣字这么没有天份呢！？』、『字体的整体平衡太差！重写！』等严格无比的指导。就在她眼中含著泪水不断动笔写的时候，房间外传来门环的敲击声。

应门之后，来人是玛尔妲。

「洛林男爵家的凯特小姐来访，如何应对？」

「凯特来了？好，我马上过去。」

凯特·洛林是康妮少数几个朋友之一。当康妮意气扬扬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些被揉成球状而皱巴巴的可怜便条纸的下场。她猛地惊觉转过身去，只有脸蛋是极品的魔鬼正对著她微笑。

只考虑了短短一瞬间。

康妮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对著门口高喊：

「我暂时还无法抽出手来，可以请你带她来我房间吗──！？」

一打开门，凯特就一边大喊「康妮！」，一边冲过来拥抱。

「听说你昏倒，我好担心喔！」

凯特柔软、有香味、蓬松的栗棕色头发惹人发痒。对于这位为了表示亲爱之情，眼睛睁大到让人担心会从脸上掉出来的朋友，康妮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已经没事了。甚至还把牛奶粥整锅抱起来吃光光。」

「嗯，吃太多啰。我常在想，不知道你的胃到底是什么构造……好羡慕……」

闹别扭似地尖起嘴巴来的凯特，虽然身材确实比标准还要丰腴一点，但是对于万年洗衣板水准的康妮来说，反倒羡慕凯特沉甸甸的胸部。就像今天，她穿的虽然是配色朴素而且门襟没开敞的礼服，但却像是快被挤开了，反而更加强调出胸口部分。

「回到正题，不要紧吗？」

凯特坐在长凳上，担心地注视自己。她在指什么？康妮歪头感到疑问──接著突然想通了。

「难不成是，已经变成传言了！？」

当然，指的是发生在小宫殿的事。

「是的，简直像是出现时期不对的大风暴。」

听到凯特的喃喃自语，康妮抽搐著脸。连跟社交界的关联性和康妮只有同等水准，不，甚至还要更差的凯特都知道了。应该可以判断，葛莱尔家族的丑闻已经传遍整个社交界了。

「你在床上昏睡所以想必不知道，听说潘蜜拉昨天已经回她的领地去了。表面上的说法是静养，但肯定是因为注意到现在的情势，挟著尾巴逃了。我从以前就觉得，基本上来说作风很卑鄙呢，那只狐狸精。」

听到原本那么想逃避的潘蜜拉·法兰西斯的话题，不可思议的是，康妮的内心却异常平静。或许是托史嘉蕾·卡斯提奥已经搞砸一切的福吧。让她在意的反而是──

「尼尔呢？」

听到这问题，凯特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

「他们的状况似乎不大妙。听说有好几笔以『布朗逊商会跟葛莱尔子爵家是亲家』这一点作为前提的大生意谈失败了。尼尔·布朗逊虽然没到判处通奸罪的地步，但还是因为扰乱风纪而被教会下了禁闭处分。现在达米安爵士正在到处找关系求情。」

听到这件事，觉得胸口有点疼痛。虽然只是有一点而已。康妮甩甩头，把心中的同情赶出去，打算把话题拉回正轨。

「呃，所以说，这次事件，是怎么说我……？」

那么掀起大风暴的元凶又是被如何评论呢？康妮心惊胆颤地询问后，凯特·洛林一脸复杂地点头答道：

「可怜的康斯坦丝·葛莱尔证明了羊要是抓狂起来，也是会冲向猎犬反击的──这是今早五月花报社贵族版的社论。恭喜你，康斯坦丝·葛莱尔。摇身一变成为风云人物。」

没想到会上报纸。康妮不由得把手放上额头，抬头望向天空。当她的意识飞到九霄云外时，注意到桌上惨状的凯特讶异大喊。

「哎呀，真稀奇。」

「咦？」

「抱歉，不小心看到了。这张是戈德温夫人主办舞会的邀请函对吧？你竟然打算参加呢。要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婉拒，突然改变作风是怎么啦？」

「呃，这个呢，是……」

该怎么回答好呢？把视线投向从刚刚起就像个装饰品般观察她这边情况的史嘉蕾。果然，凯特似乎看不到她。那么，该怎么办呢？就算告诉她真话，康妮也不认为她会相信。那么自己到底该说什么好呢？

──嘿，凯特跟你说喔，我突然能够看到那位恶名昭彰的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幽灵，该说现在她的幽灵正缠上我，然后附带一提，其实她似乎是被人陷害，我正准备和她两个人一起去调查犯人到底是谁。另外，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前去参加戈德温夫人的舞会，我很正常，请别担心──

嗯，不能说。康妮立刻放弃这想法。她不想跟为数不多的贵重朋友疏远。

就在康妮冷汗流个不停，拚命寻找好藉口时，凯特突然「啊」的一声，用双手遮住嘴巴。接著似乎感到动摇一般，视线四处徘徊停不下来。

「有、有时候会想换个心情对吧！嗯、嗯，我觉得很好！去玩得开心点！听说戈德温夫人的舞会中，长相俊美的帅哥很多！你、你看嘛，未婚、个性温柔、长得又帅，这种白马王子般的人物或许会存在啊……！」

「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紧的，康妮！我表姊史黛西说过，现在这时代，女性就算积极一点也会被接受！而且失恋的伤痛只有新的恋情能够治愈，这是我前阵子看的小说上面写的句子！」

这情况大概是──她对自己，有某种误解。

可是想不出好藉口，康妮只能用不上不下的心情，点头回答：「好……我会加油……」

之后没过多久，目送说著「啊，我该回去了！」并慌忙离开的凯特，史嘉蕾似乎感到不能理解地皱著眉。

『所以，那女孩到底想作什么？收集情报吗？哎呀，你得小心啊，康斯坦丝·葛莱尔。』

「不是吧，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因为担心而跑来关心我的状况吧！？」

洛林家最早就是下级士官，后来升官才成为男爵家族，是历史尚浅的新兴贵族。凯特的母亲并非贵族，还有很多兄弟，绝对称不上富裕。加上她本身的个性，出席过的舞会仅仅只有社交界新人舞会那一次而已。其他时间她都在帮忙家务或是制作家庭代工来渡过。当然，她的住宅中也有请女仆和管家，但是雇用的人数不多。今天应该也是在百忙中找出空档时间，特地前来探望自己。

凯特·洛林是心地善良又关心朋友，我最自豪的童年玩伴。即使如此说明，史嘉蕾依然是一脸怀疑的表情。

「这么说好了，凯特之于我，类似莉莉大人之于史嘉蕾大人──」

『莉莉？』

因为史嘉蕾可爱地倾斜头部，所以康妮也「咦？」的一声跟著倾斜头部。

「……呃，您跟候爵家的莉莉·奥拉明德大人从小就有亲密的来往对吧？虽然我这样比喻太过自抬身价，但是请您想成类似你们那样的交情，应该会比较容易懂……」

莉莉──莉莉·奥拉明德，据说是史嘉蕾·卡斯提奥唯一会敞开心房的好友。

话虽如此，莉莉并非像是史嘉蕾那样的罪人。会试图帮忙受到史嘉蕾不合理毁谤的塞西莉亚，并且劝告史嘉蕾别再作出恶行，甚至直到最后还是希望史嘉蕾洗心革面，是一位人格非常高尚的人物。为了对她待人公平的态度表示敬意，大家习惯称她为博爱的白百合。

史嘉蕾发出「哦」的一声点点头。

『莉莉──莉莉啊。我完全忘记了。反正那家伙一定也结婚了吧？』

「是、是的，她在三年前结婚了。」

『三年前？那可真晚啊。』

这个国家的贵族千金，结婚适龄期约在十六至十八岁。婚约发表当时，莉莉·奥拉明德的年龄已经是二十有五。可是，当时她的婚期会拖到那么晚，据说是因为某个理由。

「据说莉莉大人对史嘉蕾大人去世感到非常遗憾。自责当时无法阻止其凶行，后来主动表示要替史嘉蕾大人赎罪，不顾亲朋好友的反对，致力推行慈善事业。」

原本奥拉明德家族跟教会就缘份匪浅，靠著这方面的关系，她主要作的是援助孤儿院以及让小孩也能接受教育。并非代替丈夫，而是单身的贵族千金个人进行慈善活动这件事极为罕见，在莉莉·奥拉明德的奉献下，据说从前贵族女性走出社会工作就会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的习气，也多少有了改善。

这真的是一个令人感动的美谈，但当事人史嘉蕾却似乎不太感兴趣，只是一脸无趣地适度回应几句。

『哦，这样啊。那么，莉莉是跟谁结婚了？』

「啊，好的，结婚的对象是黎希留公爵家的兰道夫·阿斯达伯爵。可是，那之后……」

『──居然是兰道夫！？那个过度认真的顽固男人！？那可是本小姐的天敌啊！』

史嘉蕾罕见地尖声大喊。康妮吓得抖了一下。

『而且你称他为兰道夫·阿斯达？那个石头脑袋，居然到现在依然是从属爵位啊？十年前就有消息说等他成人后，要把公爵爵位世袭给他。他出了什么包吗？』

「啊，不，并非如此，传闻是说，兰道夫大人向现任公爵请求，希望能多等一段时间……」

高级贵族当中，有些家族会同时拥有复数爵位。兰道夫出生的家族也是其中之一，「阿斯达」是黎希留家族拥有的伯爵爵位。这种爵位被称为从属爵位，通常是授予给世袭爵位之前的继承人供其暂时使用。

「更重要的是，那之后……」

『呵，那男人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算了，无所谓。马上去找莉莉询问吧。莉莉的脑筋很好，从她那边一定能够获得比艾蜜莉亚这种三流货色还要更有用的情报。』

「不、不可能啊。」

『不要紧的。就算她不认识你，本小姐也能想出办法解决。因为本小姐很擅长啊，这些方法。』

「不，不是这样，不可能见到她。」

『所以说，为什么不可能啊？小丫头，你难道想忤逆本小姐──』

「──莉莉大人她！」

康妮终于忍不住用力大喊。

「已经过世了！」

史嘉蕾闭上嘴巴，陷入沉默。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康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史嘉蕾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僵硬。

『……什么时候？』

「前年。」

『生病吗？还是意外？』

「都不是，听说她是……自杀。」

死因是服毒死亡。而且，并不是在嫁去的阿斯达家中，而是在娘家的礼拜堂中死亡。

『骗人。』

「真的。当时的报纸也有刊登。」

这事件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王都是热门新闻。因为发生在她成为阿斯达伯爵夫人之后没多久，冒出许多关于她为何这么年轻就死去的种种猜测。王家宪兵也有朝她是被人谋杀的方向进行搜查，但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能证明这是起杀人事件的证据，因此断定她是自杀。

『不，那一定是在骗人。』

绝不可能，史嘉蕾摇了好几次头。想必是不愿意承认事实吧。

「史嘉蕾大人……」

看到她这模样，让康妮觉得胸口闷闷的。为直到前一刻为止还坚信恶魔披上人皮就是史嘉蕾的自己感到羞耻。看，她明明对她朋友的死如此哀伤，不是吗？

『骗人的，因为、因为……』

史嘉蕾一边抱著自己发抖的身体，一边拉高声音。

『──因为，那个坏心肠的家伙根本不可能会自杀！』

「……咦？」

刚刚，好像听到奇怪的东西混在里面。是幻听吗？个人认为应该是幻听才对。

「史嘉蕾大人。」

康妮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问清楚。

『干嘛？』

「莉莉大人是史嘉蕾大人的朋友对吧？」

听到康妮的疑问，史嘉蕾整张脸都表现出不爽的感觉。

『啥？拜托，请别说出那么恐怖的事好不好。要跟那种女人来往，本小姐宁愿去汉加拉悬崖上面倒立著跳波卡舞曲。』

「可、可是有传言说，史嘉蕾大人被囚禁之后，只有莉莉大人经常去监狱探监──」

跟那些轻易背叛、离开史嘉蕾大人的跟班不同，莉莉·奥拉明德不把周围好奇眼光当一回事，据说直到最后依然想跟史嘉蕾在一起。

『探监？──啊！』

感到讶异的眼神，就像是突然想通一般聚集出焦点。形状漂亮的柳眉翘起来，下一瞬间，有如铜锣被敲响般的声音响彻四周。

『指的是那件事啊！就算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很气人！没错，莉莉那家伙确实有来探监！然后看著正陷入牢狱之灾的本小姐，说出「你出昏招了呢史嘉蕾」这种话来嘲笑本小姐！开什么玩笑，那个坏心肠女人──！』

※

「──你出昏招了呢，史嘉蕾。」

自称来探监的这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啥？」

对石头制的冰冷监狱感到束手无策的史嘉蕾，下意识地瞪著莉莉。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是自己从懂事以来的死对头，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彼此间就是火力全开互相讽刺的关系。总之，对她全身上下都看不顺眼。她对自己大概也是相同的看法吧。

莉莉·奥拉明德在容貌上虽然比不上史嘉蕾，却同样受到上天恩宠。没有半丝杂乱的白金色长直发，配上雪白通透的肌肤。虽然不华丽却有著像是雕像般的清秀长相。

那是一种看起来彷若人造物的冷漠之美，但是嘴角经常挂著安稳微笑和礼貌的举止，成功缓和了她给人的这种印象。实际上，她浅水蓝色的眼睛深处，无论何时都是冷漠无比，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大概只有史嘉蕾而已吧。

「所以我才会老是提醒你要避免出风头。」

对于她这种教训成绩差劲的学生般的语气感到不爽。

「说什么鬼话，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叫本小姐不管做什么都是万众焦点！」

一走路就会被跟班包围；一准备说话，大厅中的人们就会注意聆听。这就是史嘉蕾·卡斯提奥的日常生活。叫她别出风头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种鬼地方，只要本小姐跟父亲大人求救就能马上离开。」

带著忌讳的心情瞥了牢房一眼。

里面有坚硬得让人几乎无法入睡的床位。有椅子也有桌子。虽然没有窗户，不过只要跟人请求，他们会把灯点亮。室内设备虽然朴素，但是时常保持清洁。

以囚犯的住处来说，这里应该算是高级的地方；然而对史嘉蕾来说，却比猪窝还糟糕。这种鬼地方连一天都不想再多待了。父亲一定有办法解决。卡斯提奥可是权力只仅次于王家的公爵家。

看到这情况，莉莉无言以对地叹了口气。

「你啊，真的是个小笨蛋耶。」

「你说什么？」

「虽然你的记忆力非常好，可惜的是你却缺乏把这些情报统整成有用讯息的能力。这样只是在白白浪费优秀才能而已。听好了，假如能够释放你的话，根本不需要你特地去跟卡斯提奥公爵求救，你也早就出狱了，更甚者，就连入狱都不至于发生。」

「……可是，没道理不释放啊。本小姐又没有对那女人下毒。」

「没错。你说的想必是事实。但是呢，正因如此才有问题。居然会有能够陷害卡斯提奥家的人存在，这一点才是问题所在。而且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居然还无法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更是大问题。」

说不出「没那回事」。被逮捕入狱以来已经过了半个月。就连史嘉蕾也已差不多瞭解了目前的处境──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所以今天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抽手不管了。虽然真的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目前的状况已经不是我所能应付的了。对不起喔，史嘉蕾。虽然我也希望尽可能救你──」

说到这边停顿一下，然后似乎困扰地歪过头。

「但是我呢，最重视的还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说完，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感到抱歉的感觉，莉莉·奥拉明德露出微笑。

※

『──事情就是这样。像那种厚脸皮的女人，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自杀。』

听完这段往事之后，康妮用手扶著房间墙壁，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为了悼念本小姐的死亡而进行慈善活动？哼，那些行动一定也都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从小到大老爱挂在嘴边的话，像是「女性不能像男性那样过活未免太过奇怪」、「跟性别没有关系，有能力者居上位才合理」等等。我原本就觉得她是爱讲一些奇怪事情的家伙，结果最后她倒是利用本小姐当藉口，顺利完成她的梦想。真是的，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

虽是绝代恶女身边的人，却总是正气凛然、坚持正确的行为，这位博爱的白百合以前是康妮从小崇拜的对象，可是真相却──

『而且啊，单以整塞西莉亚的行为来说，那个坏心肠女人也比本小姐过分多了。』

「莉、莉莉大人也有？」

『是啊。那家伙绝对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比方说，假设看到塞西莉亚和第一王子正聊天聊得很开心好了，本小姐会当场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痛打一顿。不过，顶多也就这样而已。』

「……这叫顶多…………？」

『可是啊，莉莉却什么都不会做。她只会一脸悲伤地低下眼。然后，她会小声念些「这样史嘉蕾太可怜了」之类听起来很善良的话。这么一来，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情况？那群莉莉的崇拜者就会自行行动起来。还不止如此，她还会加以设计，让状况演变成就算不是她的崇拜者，只要在场的人都会对塞西莉亚感到厌恶。』

「那是什么好可怕。」

『对呀，就是这样，很阴险对吧？满肚子坏水对吧？绝对不想跟她当朋友对吧？莉莉·奥拉明德这女人，是个无论何时都冷静、聪明、毫无破绽到令人厌恶的家伙！』

康妮的表情抽搐，不过史嘉蕾似乎在想别的事。

『……果然还是，很奇怪。』

「很奇怪？」

『没错，很奇怪。这之中必有古怪。』

「……什么？」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莉莉那家伙都不可能自杀。可是，假如真的是自杀，那代表的只会是发生了什么连那女人都无法应付的状况。』

紫水晶色的眼眸飘忽摇曳著，彷佛在思考些什么。

『你试著想像一下。盛夏有可能会降冰雹吗？好吧，或许十年中可能会发生一次。可是十年中却发生两次，感觉上几乎不可能，对吧？』

「……唔，所以，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这跟本小姐的复仇或许有关联。其实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康斯坦丝·葛莱尔！』

──嗯，我不认为。

可是眼前女王大人的表情实在太过自信满满，康妮决定默默把这句话吞回肚里。

※

几天后。被迫换上女仆服的康妮站在某间孤儿院前。

在门口附近的警卫所窗口告知来意，请求对方通知，过了一会儿，身穿深蓝色修女服的初老女性来了。康妮在心中重复前一晚被强迫练习了许多遍的台词。不知道是否能顺利完成。双脚在发抖。可是用眼角余光偷看旁边，史嘉蕾却跟平常没两样，只好下定决心开口道：

「抱、抱歉冒昧来访。我是蕾蒂，代表奥拉明德侯爵家前来的使者──」

自家主人奥拉明德侯爵夫人想在女儿忌辰时用孤儿院孩子们的信来供养。这么告知来意后，年迈的修女似乎很开心地微笑，爽快同意。

「我认为孩子们也会很高兴。因为大家都非常喜欢莉莉大人。」

她对于身穿女仆服的康妮毫无疑心。康妮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这件女仆服是跟玛尔妲借来的。跟她说的藉口是「要去凯特家作木莓派」。作点心是凯特的兴趣，在洛林家的厨房协助准备工作和试吃则几乎都是由康妮担任。因为这个原因，平常就曾跟她借弄脏也无妨的女仆服来穿过好几次，所以没被怀疑，顺利离开家中。

另外，蕾蒂这伪名是史嘉蕾所提议。当然，想出今天这计画的人也是史嘉蕾。

这间莫里斯孤儿院过去曾经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市民医院。因为建筑严重老朽，所以结束了漫长的医院历史，之后，教会买下这块遗址，决定建设一座孤儿院。改建时需要的庞大改建费是奥拉明德家所出资的。因为这个缘故，这间孤儿院直到莉莉过世之前，都是她活动的中心。

在盖有喷水池的院子中，孩子们精力十足地跑来跑去。吵闹嬉戏、发出欢笑声音的，是在这个设施中也偏年幼的那群小孩。年长组则正在使用康妮带来的文具书写给莉莉的信。

莉莉·奥拉明德在这间孤儿院似乎有教小孩学习文字。房间角落可以看到长年使用下来的石板和粉笔。因为史嘉蕾爆料的事迹太让人印象深刻而差点忘记，莉莉大人作的这些行动果然还是非常值得佩服。

在等待年长组写信的过程间，康妮陪还不会写字的年少组一起玩耍。当然，她没有放水。捉迷藏的时候，她两腋抱著抓到的孩子四处奔跑；跳房子的时候，她使出背对格子，用脚跟把小石头踢入目标圆圈中的绝技。一下子就获得赞赏的眼神和英雄的称号。甚至就连那位史嘉蕾也称赞她：果然无论是什么人，都至少会有一项可取之处。

当孩子们玩累后，康妮突然问道：

「莉莉大人很温柔吗？」

康妮今天有两个重大使命必须完成。

「对呀！」

「她是不是有时候会无精打采？例如说，看起来在烦恼什么──」

「没有喔！」

「真的假的。」

第一个使命是找出莉莉·奥拉明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目标才刚刚宣告失败。当康妮因失望而垂下双肩时，有几位似乎已经写完信件的年长组孩子好像偷偷摸摸地看著她。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带著几分惧意。对这件事感到在意，康妮原本打算走近他们，但是史嘉蕾立即出声阻止。

『我们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

没错，第一个使命失败了。第二个则是──

康妮擦乾额头冒出来的汗水，然后直接假装失足滑倒，摔入喷水池里面。

「──很抱歉哦，这里只有修女服可以换。如果是小孩子衣服的话倒是还有。」「不会，没有问题。麻烦您帮忙，真的很抱歉。」

不如说其实我就是需要修女服──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康妮换下彻底湿透的女仆服，改穿有莫里斯教会刺绣的修女服，收下院长的感谢状和孩子们写的信件，道过谢后离开了孤儿院。

虽然是多雨的六之月，太阳依然每天持续加强威力，作为迈入夏季的准备。特别是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这一点尤其明显，抱著包裹的康妮，身体正承受著湿热的阳光照射。

『好啦，接下来要买花。』

相反的，史嘉蕾则一脸轻松。她大概感觉不到高温吧。

「咦？用这副打扮直接过去吗？」

吸水后的女仆服比预期中的还要更加巨大且笨重，而且玩得很疲倦的身体也已经摇摇晃晃。老实说，现在只想回家。

但是，公爵家的公主大人却有不同的见解。

『听好了，这种谎话随著时间经过，越久就会变得越容易曝露。想要成功的秘诀呢，是趁事情还没有穿帮，把一切都搞定之后立刻落跑。』

说到这边，露出彷佛她经验丰富很懂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是莫里斯孤儿院的人？」

男人说著，抬起脸来，讶异地皱起眉头。

康斯坦丝·葛莱尔从孤儿院离开后，用步行方式来到奥拉明德家。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来到接待没有事先约好之临时访客用的守卫所。

另外，碍事的女仆服已经藏在通往奥拉明德邸路途中的一条分支小路中。

「是、是的。我是修女康……说错了，我叫蕾蒂。」

一边说著，一边把盖有莫里斯孤儿院印章的信封拿出来。这是刚才得到的院长感谢信。受到莉莉大人照顾的孩子们无论如何都希望写信表达谢意，今天希望带这些信进去，一起为莉莉大人祈祷致意──接著，康妮告知她的来意为此。还拿出刚买的白色花朵来强调自己的目的。

那人仔细检查信封和康妮。封蜡当然是莫里斯孤儿院的手笔，身上袖口有著莫里斯刺绣的修女服应该也跟过去前来的修女们并无二致。尽管如此，还是紧张到觉得心脏快要从嘴中跳出来了。守卫慢条斯理地从书桌抽屉取出一叠信件。从中抽出一封，使用放大镜跟康妮交给他的信封比较。过了一会儿，男子抬起头告诉她，他会通知宅邸中的人前来迎接，请在此稍候。

「……我、我还以为会完蛋。」

直到刚才依然担心会被宪兵队逮捕而怕得要命的康妮，在知道能够顺利进入奥拉明德家之后，终于安心下来。话虽如此，心脏依然狂跳不已，全身毛孔都是汗水。

『你看，计画很顺利吧？』

跟康妮相反，史嘉蕾跟平常相比毫无变化，只是有如捣蛋成功的小孩一般，眼睛闪闪发亮。

等了一会儿，前来的是一位头发中混有白发的管家。

「──夫人身体不太舒服，无法亲自接待您，不过夫人表示对各位神明侍从的好意很感激。我将代替她，帮忙带路前往礼拜堂。」

史嘉蕾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不是克莱门特吗？看来他精神不错。』

康妮在管家的带路下，进入奥拉明德家的宅邸。

──奥拉明德侯爵家。这个家族在历史悠久的那些大贵族中，也是家教最为严格、信仰最为坚定的世家之一。同时还是多位教皇出身的名门，在庭院中罕见地建有礼拜堂，据说是好几代前的家主因为信仰太坚定而加盖的建筑。

以通往主栋的铺石路为主轴，用树篱区隔成好几个小庭园。沿著蓝色葡萄风信子丛生的水路行走，之后抵达盖在庭园外侧的礼拜堂。主栋则是在更深处的位置。

正如史嘉蕾事先预料的。有著严重洁癖的现任侯爵夫人并不会特地跟贵族以外──所谓的「底层人士」见面。想必会找藉口拒绝见面。但是，应该会答应让康妮进入庭院中位置比较偏远的礼拜堂。侯爵夫人虽然是洁癖，但是同时又以「慈悲为怀」闻名。把为了替她女儿祈祷而前来的教会人士赶走，这种对名声有不好影响的行为，她绝对不可能作。

来到教堂前面后，管家从挂在腰际的钥匙串中选出一支，把门打开。

寒冷的冷空气从内部飘散出来。康妮问道：

「我可以供奉花朵吗？」

「当然没问题。大小姐想必也会感到很高兴。」

要回去时，请跟守卫说一声。如此告知后，管家离开了。

室内窄小而昏暗。虽然有一个祭坛，但顶多只能挤几个人同时祈祷。

位于头上的圆形天窗镶嵌著花窗玻璃，形成一条光线的道路。反射光线让尘埃闪闪发光。墙壁上装饰著教会象徵命运三女神的圣像画，画的内容是一段著名神话。

克罗托首先纺丝，拉克西斯编织出命运，最后阿特洛波斯把一切斩断。

也就是说，人类的命运全部取决于三女神的意愿──这就是其中寓意。尽管有些部分已经褪色，但是巧妙描绘出光与影变化的图画却充满魄力，足以镇住看到这张画的所有观看者。因为太过庄严，看过之后会令人不得不怀抱敬畏之心，就是如此惊人的画作。康妮同样在不知不觉中把手放在胸口，垂下头去。

莉莉·奥拉明德就是在这个地方丧命的吗？

『大概是藏在画框的内侧──慢著，小丫头你在干嘛？』

康妮正在祈祷时，传来史嘉蕾的声音。当康妮心中一惊抬起头后，眼前迎接她的是一脸没辙的表情。

『你啊，到底以为我们特地跑来这种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找出莉莉·奥拉明德自杀的真相。可是实际来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却连帮她祈祷一下都不肯的话，那也未免太过无情了。当康妮如此诉说后，史嘉蕾对此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全盘否定道：

『傻瓜。你就算作这种事，那女人也不会高兴。她反而会用挖苦的语气要求尽快找到真相。莉莉那家伙一定会找地方把线索留下来。而且，藏的地点一定是谁都不会去想的思考盲点。』

「所以您才说要找画框内侧吗……？」

『没错。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把信仰象徵的内侧翻出来看，对吧？』

说完，史嘉蕾露出自信的笑容。虽然她这句话很有道理──但是……

「会遭报应吧……」

『她就是这种女人。』

史嘉蕾耸了耸肩如此道，康妮却想到能发现这一点的人想必也是同类，不由得脸色更加僵硬，之后又被命令赶快把圣像画拿下来。

这次康妮是真正变得面无血色。但是事情已经走到这地步，也只能动手。其他的选择老早就──没错，从在小宫殿和她相遇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复存在。

想到这边，只好壮起胆子。幸运的是，圣像画的尺寸不大，只需用双臂即可充分抱起。话虽如此，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还是让康妮的手颤抖不已。总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犯下天大的错误。虽然说，实际上这本来就是犯罪行为，毫无疑问是天大的过错。

一脸铁青地把画框转过来之后，康妮的眼睛睁大。

「这是……」

画像后面，贴有一封泛黄的信封。

心脏发出「扑通」一声令人不快的声音。这是什么？难道说，这真的是莉莉·奥拉明德留下的线索吗？不，说不定只是遗书，也有可能是这幅画的鉴定书。但无论是哪一种，跟莉莉毫无关系的康妮对于拿起这封信感到犹豫。心脏扑通扑通快速跳个不停。

当她正伤脑筋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吓得她身体高高跳起。规律的靴子脚步声并没有直接走过去，就这样停在礼拜堂前面。

──不知是何方神圣，要进来了。

门微微吱吱作响。怎么办？突然的状况让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动弹不得。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史嘉蕾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大喊：

『把信藏起来！动作快！』

反射性把黏在上面的信封强行撕下，塞入胸口。接著用宛如扑向墙壁般的动作把圣像画重新挂好，几乎与此同时，门随著生锈的转动声响被打开。看到走进来的人，康妮深深吞了口口水。

──锻练有素的体格。浏海很短的黑发，配上绀碧色的双眼。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肩膀宽阔且整体肌肉发达，五官也没有半点稚嫩。充满让人看了会发抖的威压感。这样一名恐怖的男性，正一脸复杂地低头看著康妮。

『什么！』

（插图011）

看清楚突然出现的青年长相后，史嘉蕾声音尖锐地大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出现，兰道夫·阿斯达！』

──兰道夫·阿斯达？

有著死神阁下外号的那位阿斯达伯爵？是那位过去以王太子朋友的身份跟史嘉蕾对立，后来成为莉莉·奥拉明德丈夫的那位兰道夫，阿斯达吗？

康妮脸上顿时快速失去血色。被他看到了吗？不，应该没被看到……才对。因为太过动摇，视线四处游移。而且在无意识中差点看往圣像画的方向──『专心看前面。不然会被他发现。』

对峙的对手兰道夫·阿斯达，身高高到康妮必须抬头才能看到脸。结实的身躯和精悍的五官。身穿以黑色为主、长度很长的立领军服，手上拿著白百合吊唁花。发现康妮之后似乎是在打量她，绀碧色的双眼眯细。

「──请问一下。您是莫里斯孤儿院的修女吗？」

一边把视线投向绣有孤儿院纹章的修女服，兰道夫一边询问道。擅长命令他人、没有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使得康妮整个背起满了鸡皮疙瘩。

「……是的。」

「真怀念啊。我也曾经陪同妻子去拜访过好几次。跟您是第一次见面吗？」

「我的名字是蕾蒂。呃……最近才成为修女不久。」

「这样吗。对了，当时我们常常陪一位红头发的小朋友玩，我记得他应该是叫──乔治。他最近好吗？」

──这种事情康妮不可能会知道！

但是总不能老实这么回答，沉默了一下子，才犹豫地开口道：

「当、当然──」

『慢著，他是在说刚刚的孤儿院对吧？乔治是棕发才对。跟他同龄的孩子中，红头发的应该叫汤尼。』

康妮忍不住看向史嘉蕾。平常总是挂著像在嘲笑人般的微笑没了，相反的，她一脸专注的表情。看著她似乎会让人深陷其中的紫水晶眼眸，很奇妙的，原本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平静。

「──呃，您说的孩子该不会是汤尼吧？虽然也有名叫乔治的孩子在，但是那孩子的头发比较接近黑色。」

似乎因为听到意外的回答，兰道夫眨了眨眼。

「……嗯，的确，他的名字应该是汤尼才对。这倒是我搞错了。」

「每、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犯错啦。那么我先告辞啰……」

康妮本打算直接离去，但是在错身而过时，「这位修女。」被对方叫住。

「女性一人独自行走很容易遇上危险。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来护送你回孤儿院吧。」

康妮心中害怕地尖叫。

「──不、不用了！而且，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拜访，也不是多远的距离！感谢您的心意，在此别过，再会了！」

开门之前，她回过头，拉起修女服的裙襬，并轻轻弯低膝盖。之后快步离开礼拜堂。步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用几乎堪称全力急速行走的速度穿过庭院，完全不理守卫，直接冲出宅邸。就这样一路跑进罕有人迹的小路，手扶著树篱，喘了口气。

「好可怕……！那个人怎么回事，好恐怖……！……没、没穿帮吧？」

『很难说。虽然刚刚说的话应该没有漏洞才对──』

史嘉蕾抬头看著奥拉明德宅邸。

『可是那男人的直觉从以前就很敏锐。』

※

祭坛上头摆著白色石头花属的花朵，以及字有点笨拙的一整叠信件。

兰道夫把自己带来吊唁的花同样供奉上去，并没有祈祷就回头准备离去。就在此时，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视线停留在挂在墙壁上的圣像画。仔细凝视观察后，注意到画像有点倾斜。简直像是有人慌忙重新挂回去一样。

兰道夫毫不犹豫地对圣像画伸出手。取下画之后，露出的墙壁看不出有被人动手脚的痕迹。那么就是──

直接把画框转到背面。如他所料，右边的角落留有曾经贴有什么东西的痕迹。大约是信封大小。剩下还黏在上面的纸片，撕裂处看起来没有变色，可以推断是近期才被撕下来不久。而且，是被强行撕下来。视线直接往下落到地面。在发现指甲大小的纸屑后，他皱起眉头，微微叹了口气。

「听说有修女来？」

在主栋的会客室，部下凯尔·修兹以和他外表同样轻薄的语气说道。凯尔同样身穿军服，不过领子没扣起来，在不至于显得低俗的范围内穿得比较随意。

「只有外表而已。」

兰道夫一边往沙发一坐，一边回答道。奥拉明德侯爵夫人似乎还没有出来。

「什么？」

「一位说话的发音没有地方腔调，手掌光滑没长任何茧，而且在离开前会作淑女屈膝礼的修女。」

「……原来如此。」

邋遢地手肘撑在桌上，凯尔啃著提供给客人吃的烘焙点心。

「之前发生在小宫殿晚宴的事情也好，最近好像不太平静。」

「……关于晚宴那事件，已经知道是哪位千金小姐宣言要取消婚约吗？」

当初听说那件事的时候完全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没调查。可是喜欢打听绯闻的同僚应该会知情吧？果然，眼前的青年贼贼一笑。

「听了可别吃惊──让人跌破眼镜，居然是葛莱尔家族的女孩。」

「葛莱尔家？你是说诚实的葛莱尔？」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兰道夫眉头皱起，凯尔看了笑著说：

「没错，就是诚实的葛莱尔。」

说到诚实的葛莱尔，那可是社交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模范贵族。

「你认识那位小姐吗？」

「唔──没说过话，不过倒是远远看过几次。」

「她是不是榛果色头发和若草色眼睛？」

「咦？她外貌是那样没错。怎么，反而是你曾经跟她见过面啊？」

兰道夫缓缓把视线转向窗外。这间接客室中，为了让奥拉明德家自豪的庭院风景看起来像是一幅画，而设计了好几扇细长的窗户并排。像是在填补树木间的缝隙，也可以看到一点石制礼拜堂的踪迹。

「──刚才，有遇上。」

※

藏在小路中的女仆服没有被发现。拜托史嘉蕾把风，康妮躲在树荫后面快速换上衣服。虽然现在是夏季，被打湿的衣服触感依然让人冷得发抖。

虽然史嘉蕾命令自己把孤儿院的修女服直接丢掉，但是康妮对此却感到踌躇。感觉这么做是在践踏孤儿院善心人士的好意。话虽如此，因为使用假身份，也无法当面把衣服还给她们。只好把充作洗衣费用的铜币跟衣服放在一起，勉强作个弥补。

「……大姐姐，你在干嘛？」

就孤儿院来说很罕见的厚重铁门──康妮正打算把衣服塞入铁格子门缝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好几张有印象的面孔。每一位都是少年，是之前在孤儿院写信的年长组其中几位。看他们手上拿著镘刀和铁锤等工具，应该是去了哪边的工房实习，现在正要返回孤儿院。

然后，康妮注意到孩子们的表情很古怪。他们脸上同样都带著害怕的神情。他们感到恐怖，对象是康妮。联想到不久前的情况，那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跟康妮问东问西的时候，年长一些的这群孩子很明显一脸紧张地在窥视自己。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其中一名有著彷佛熊熊火焰般红头发的孩子，像是要保护同伴一般踏前一步。脸上有点僵地瞪著自己，开口道：

「──基里基·基里咕咕。」

可以看出孩子们正屏住呼吸认真注视著康妮。刚刚那句话，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康妮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懂。

「基、基里咕基……？」

这是外国话吗？应该是他们发现康妮感到困惑不解。凝重的气氛迅速消散。孩子们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七嘴八舌道「看，我就说吧──」、「汤尼就是疑心病太重。」、「吵死了，有什么关系。」并互相打闹著。其中有一名跑近康妮身边。

「大姐姐，你有把信拿给莉莉大人吗？」

康妮点头后，黑发的孩子开心地发出欢呼。直到刚才为止的沉重气氛就像是一场虚幻。跟著开心起来的康妮也露出微笑。然后向正尴尬地搔著头的红发少年问道：

「对了，刚刚那句是什么啊？」

少年稍微犹豫了一下，直直看著康妮的脸，接著低声说道：

「……是咒语。」

「咒语！？」

那是什么好可怕。最近的小孩子连咒语都会用吗？

「对。可以看出谁是坏蛋的咒语。──是莉莉大人教我们的。」

康妮屏住呼吸，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时候教的？」

「死前没多久。」

红发少年──汤尼的表情有点茫然。

「莉莉大人说，假如后来她有什么万一的话，之后，只要有人想调查她的事情，就念这句咒语给对方听。」

太阳老早就越过头顶，宛如在燃烧般的茜红色不断加深，缓缓地逐渐西斜。

「然后，只要听到的人有任何一点反应，那个人就肯定是大坏蛋──」

远方圣马可钟楼的钟声响起。这是告知王城关门的声音。离日没时间还早。半圆形的夕阳正位在康妮等人的正后方。不断伸长的影子，最后终将融入黑暗之中。

夜晚从现在开始，才正准备来临。

汤尼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遇上那种状况时，立刻带著大家全力逃跑，莉莉大人是这么说的。」

看到一身湿漉漉女仆服的康妮，玛尔妲看来大吃一惊。虽然跟她解释是在归途中跌倒所造成，但是她大概不会相信吧。尽管感觉到她意有所指的视线，然而总不可能老实回答她。

今天的康斯坦丝·葛莱尔，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是诚实以对。

默默回到自己房间。总觉得异常地疲累。

康妮的手边有今天拿到的那封信。一直没说话的史嘉蕾终于开了口：

『──把信封打开吧。』

康妮点头同意。她不至于到了这时候还吵著「看别人的信是不诚实的行为」。

打开信封之后，可以看到里面有东西反射出钝重的光芒。是钥匙。没有任何装饰，只讲实用的类型。头顶部是圆环，开了空洞，前端则是彷佛从齿轮上切下来的突起形状。

『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听到这句话后，把信封倒过来。然后有个白色物体轻飘飘地飘落到地上。是一小片纸张。上面印刷有细小的文字，大概是从书本上撕下的一小角吧。上面还可以看到用笔写的某些文字。康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写的时候似乎很赶，笔迹很乱。虽然某些部分已经模糊，但还是勉强能辨识出内容。

莉莉·奥拉明德遗留下来的唯一线索。

上面写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破坏厄里斯的圣杯。

「厄里斯的，圣杯……？」

康妮低声念出这句话的声音，彷佛被灰暗的室内吸收般消失。

（插图012）

第一卷 幕间 艾蜜莉亚·戈德温

艾曼纽伯爵夫人举办的晚宴非常热闹。

话题当然是前阵子在小宫殿进行的狩猎。好比大家轮流拿猎枪戏弄中了陷阱受伤的小狐狸，这笑话众人都很想听。更精采的则是，听说潘蜜拉·法兰西斯的头发不过一个晚上就变得像老婆婆一般雪白。

当然，这只是为了炒热气氛的刻意夸大，大家心知肚明。但是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大家都认为──拿她这样开玩笑也无所谓。

所以艾蜜莉亚也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那个嚣张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关于康斯坦丝·葛莱尔却令人费解。当时在场的人异口同声说那位平凡无奇的子爵千金简直就像是当年的史嘉蕾一样，热烈讨论著这件事。别开玩笑了。像史嘉蕾·卡斯提奥那样的女人，这世上不可能还存在。

她是史上最差劲最凶恶──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还要特别的人物。

算了，无妨。艾蜜莉亚甩甩头，把杂念拋开。不过是已死之人，这些根本不重要。

人生呢，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艾蜜莉雅强烈地坚持这信念。所以她才是胜利者。得到了幸福。胜过十年前完全无法望其项背的莉莉·奥拉明德，当然，也胜过了那位史嘉蕾·卡斯提奥。

再过不久，就是艾蜜莉亚主办的晚宴。她也有向不知变通的葛莱尔发邀请函。只要现在正热门的那名女孩有出席，这次晚宴一定会非常成功。那些邀请来的庸俗客人也会对艾蜜莉亚·戈德温的手段给出高评价吧。

史嘉蕾被处刑之后已经过了十年。艾蜜莉亚像是要逃避这件事而结婚以来，也过了十年。这段时间生了两个儿子。她理应已经完成了身为妻子该尽的义务。自己放松享受一下身为一个女人的乐趣，应该没有关系才是。

「艾蜜莉亚，向您请安。」

突然跟自己打招呼的人是艾夏·赫胥黎。深浓的眼线配上暗红色的口红。瘦巴巴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像针一样细。十年前明明是一个满脸雀斑，时常低著头的阴沉女人，人的变化真的是会大到差点认不出来。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过去盲目崇拜史嘉蕾，堪称疯狂信徒的少女时代的影子。

「向您请安，艾夏。──哦？」

回礼之后，一名男性走到艾夏身旁，两人依靠在一起。是一名身高很高的美形男子。艾蜜莉亚不由得哑口无言，艾夏满意地呵呵笑了出来，故意歪著头表现出「被你发现啦？」的意思。

「他是，我的男人。」

对于一脸得意的艾夏，艾蜜莉亚只能一脸抽搐地勉强回应：「是喔。」

艾夏·赫胥黎和艾蜜莉亚同样已婚。生了儿子和女儿各一个。记得结婚前她应该是史宾赛伯爵千金，现在则是嫁入子爵家族的赫胥黎家。也就是说，从客观角度看来，跟男爵夫人艾蜜莉亚状况并没有相差太多。甚至该说，戈德温家的经济状况比较好，从外貌来看，跟瘦过头的艾夏相比起来，艾蜜莉亚明显更有魅力才是。可是，为何──

在大厅细细品尝鸡尾酒时，看到了那个男人。吸引目光的俊美长相。千锤百炼过的优雅动作。不知不觉中，目光就跟著他的一举一动跑。

艾夏没有告诉艾蜜莉亚这男人的来历。以前在社交界没看过这张脸。八成是那些身分低的准贵族吧。不对，搞不好只是平民。就算这么想，心情也没有变得比较好。真不甘心。就凭艾夏那种水准，居然能把这么高品质的男人搞到手。换作是我，一定可以更加──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把空玻璃杯交给服务生，追向男人离开的方向。

爬上楼梯，来到没什么人影的走廊。正准备向他搭讪时，却注意到有人先到一步。她赶忙躲到柱子后面。

来人不是艾夏。是一位更年轻美丽的女子。那不就是在王都郊外拥有码头的格拉夫顿侯爵的独生女吗？记得名字叫做奇亚拉。发现这件事之后，艾蜜莉亚露出坏心眼的微笑。看──我就知道。

果然，才不是对艾夏那种货色真的动情。

艾蜜莉亚带著幸灾乐祸的心情关注眼前的发展。

依偎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把双唇贴近他耳边，像是轻轻吹气一般喃喃道：

──基里基·基里咕咕。

这句话让男人双眼眯起，脸上笑意变得更深了。瘦长的手指顺著女人的耳朵轻轻抚摸。两人互相凝视，距离接近到足以接吻时，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女人点头。男人带著脸上的笑容跟女人接吻。额头、脸颊、脖子。然后有如被开口很深的胸襟所吸引进去似的，嘴唇靠近胸口。

哎呀，真热情。稍微被挤出来的白色乳房上面刺有太阳的刺青。虽然听说格拉夫顿小姐的品行不太端正，但是这副模样岂不是跟娼妇没两样？

艾蜜莉亚瞬间失去兴趣。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视线角落某样东西反光闪了一下。

──小瓶子？

男人用熟练的动作从女人胸部中间拿出拇指大小的小瓶子，接著身子迅速离开。女人也微笑著把乱掉的胸口打理整齐。

然后，两个人就若无其事地背对背走向相反方向。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刚冒出来的疑问很快地就消失了。先去找艾夏比较要紧，现在最重要的是爱夏的男人跟年轻美丽的女性私会这件事才对。非得尽快把这个事实告诉艾夏不可。当然，是出自朋友身份的关心。

她抬起脸时，刚好奇亚拉·格拉夫顿正一脸淡然地走向这边。因为只是艾蜜莉亚单方面认识她，所以双方没有对话。视线只在瞬间对上，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阵彷佛花香般的甜腻香味飘入艾蜜莉亚的鼻腔。

（唔，这是──）

因为太过怀念而忍不住回头。这香味是什么──。低头思考，从记忆中逐步挖掘。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了答案。

对了，乐园。

记得在十年前，大家都是如此称呼那东西的。

（插图013）

第一卷 第三章 何谓诚实？

──破坏厄里斯的圣杯。

这句话听起来好危险。可是厄里斯的圣杯究竟是什么──？

康妮丝毫没有头绪。原本以为秘密藏在印刷的文字里，康妮仔细观察，但是纸片上只印了这个国家的气候与风土。可能是市政府针对观光客制作的手册之类。当然，这种东西随处可见。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完全不明白。』

史嘉蕾耸了耸肩。

『不过厄里斯是法利斯神话中，象徵不合与斗争的女神。据说是曾经害一个国家灭亡的邪神。另外，也是本小姐晚上浪荡时用的假名。』

虽然史嘉蕾说得满不在乎，最后一句话康妮却听得一清二楚。这也太适合她了吧，好可怕。

康妮等人现居的埃迪拜多这个国家，是过去号称几乎鲸吞整片大陆的巨大侵略国家──大法利斯帝国的一块领地。该领地在骚动的乱世中趁机获得自治权，由于坐落于东部而得名东法利斯公国。之后看准帝国衰弱，建国始祖阿玛迪斯大公自立为王，改国名为埃迪拜多。这是距今几百年前的事情。

附带一提，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也是在那时候大显身手。因此不仅语言，连文化与风俗都大多源自如今早已灭亡的大帝国。法利斯神话也是其中之一。

『圣杯可能是神明的伟业之一，为代代相传的国土带来繁荣与祝福。据说原本是具有治愈之力的丰收神器。』

灭亡与繁荣，斗争与治愈。光看这些，简直就像具备两种极端性质的双面女神。

「换句话说……邪恶女神会带来祝福吗？」

可是破坏圣杯又该怎么解释呢？

史嘉蕾皱起眉头思索。但似乎没有想出答案。最后史嘉蕾放弃般叹了一口气。

『话说钥匙有头绪吗？』

康妮无力地摇摇头。一支毫无装饰，只有简单凸起物的钥匙置于她的掌心上。钥匙头的部分刻印了P10E3这个编号，显示复制钥匙的必须型号，却没有关键的工房纹章。连究竟是哪座金库或仓库的钥匙都无从找起。完全走投无路。

「正常来说──」

手扠胸前的康妮，谨慎地遣词用字。

「这支钥匙要开启的目标，有一个名叫厄里斯的圣杯，应该是要破坏那东西吧？」

一般而言是这样。可是……

『没错。但是很可惜──莉莉那女人可非等闲之辈。』

她说得完全没错，康妮还是忍不住抱头伤脑筋起来。

用脑过度快要发烧了。不，总觉得已经烧起来了。

也可能是疲劳的缘故，醒来后已经是下午了。只见阳光洒落。康妮忍不住伸手一摸额头，体温却完全正常。真搞不懂。

无可奈何之下，康妮来到客厅，正小口喝著热红茶时，佣人们突然慌张不已。似乎突然有访客登门。

过了一段时间，女仆长玛尔妲前来。不知为何她一脸严肃。原本就身宽体胖的她，在威吓感之下更显硕大。

「怎么了，玛尔妲？你的表情好像父亲大人又做了什么诚实得离谱的事。」

「其实是有访客来了。」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此时康妮心生疑问。为何玛尔妲会跑来找自己？访客──究竟是谁？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康妮突然感到口乾舌燥，于是凑近杯缘喝了口茶，试图平抚情绪。

「──尼尔·布朗逊先生来了。」

听到这句话，康妮猛然喷出刚喝下的红茶。一旁的玛尔妲迅速递过手帕。

「尼尔！？」

「是的，他表示想向大小姐赔罪。大小姐您意下如何？要立刻赶走那个厚颜无耻的臭小子吗？要揍他一顿吗？还是将他切八段？」

「选项听起来好可怕！」

话虽如此，康妮实在提不起劲见他。何况现在该怎么面对他才好？自己又不想听他道歉。就算他道了歉，也不可能回到得知他出轨前的状态。

好，婉拒他吧。如此心想的康妮一开口，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却打断了她。

『有何不可，见见他吧。』

轻率的口气彷佛叫康妮去向老朋友打招呼一样。

（不会吧！？）

康妮忍不住露出责备的眼神，但史嘉蕾当然不会畏惧康妮的视线。

『因为你心里还在意那个出轨男吧，小丫头？那就应该好好和他聊一聊。否则怎么平抚自己的情绪呢。』

「唔……」

她这番话出乎意料地有理，康妮无言以对。史嘉蕾接著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本小姐刚才看了你的衣柜，艾蜜莉亚的晚宴在即，你却连一件像样的礼服都没有。布朗逊商会不是也经手服饰吗？机会正好，狠狠敲尼尔·布朗逊一笔竹杠，当作精神赔偿吧。』

打扮整齐的康妮前往会客厅，只见尼尔·布朗逊早已等待多时。一见到进入房间的康妮，尼尔略为睁大眼睛。

「……想不到你还愿意见我。」

康妮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果然是诚实的葛莱尔。」

其实我本来不想见你──不敢当面呛他的康妮面露微笑，同时偷偷别过视线。

相隔几天没见，前任未婚夫似乎瘦了一些。神情也透露出疲惫。

「听说你还在禁闭期间……」

「是啊。为了向你道歉，特别申请了外出许可。」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因为你突然登门拜访。」

康妮大概认为这种程度的挖苦无伤大雅，见状，尼尔彷佛不小心在红茶加了盐一样露出奇妙的表情，一脸困扰地苦笑。

「我知道自己的失礼。但如果当初有预兆的话，我应该能够拒绝。」

然后尼尔表示「真对不起」。

「我认为自己对不起你。也和潘蜜拉分手了。她同样受到了充分的惩罚。现在应该在领地内反省。」

『──说这什么蠢话！』

史嘉蕾突然介入。

『那种女人啊，丝毫不认为自己做错事，所以根本没有尝到教训！』

她说得斩钉截铁，反而莫名地有说服力。康妮不由得瞧向史嘉蕾，心想有道理。

这里就有一个人──明明遭到极刑，却一点也没有学到教训。

「父亲提出资金上的支援，作为最起码的补偿，却遭到葛莱尔子爵一口回绝。」

听到尼尔这么说，康妮惊讶地愣住了。自己对这些一无所知。

史嘉蕾恶狠狠地呸了一声。

『废话。你家是经商的吧，这种支援一不小心就是赤裸裸的贿赂。而且还有脸说支援，与平民相差无几的区区准男爵居然想卖子爵家人情。这种想法简直笑死人了！一点分寸都没有！』

──不知道父亲是否考虑到了这么多，但她能理解父亲隐瞒的原因。当然也知道为何拒绝。

肯定不希望康妮操无谓的心。

感到自己有责任的康妮低下头去，尼尔随即气若游丝地开口。

「能不能请你……原谅我呢。」

「……嗯？」

「不，你不原谅我也行。可是，怒火能不能发泄在我一个人身上就好？别波及布朗逊商会好吗？」

「……嗯嗯？」

「那场晚宴之后，顾客之间对布朗逊商会发起了拒买运动。总店的玻璃还被人打破，遭受骚扰。康斯坦丝，这些全都是你安排的吧？」

「……嗯嗯嗯？」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可以发火，这是当然的。错在我身上。可是你的手段有点过火了。这终究是你和我之间的问题吧？希望你不要迁怒于店铺。大受打击的祖父已经卧病在床了。」

──拜托，连康妮都惊讶得快昏倒了。

惊讶过度之下，康妮连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充满了悲伤与愤怒。难道尼尔真的以为康妮会做出这种事吗？

难道他认为自己是手段这么卑鄙的人吗？

紧咬嘴唇后，康妮面向前方。

「……那不是我做的。」

简直就像重现在小宫殿上演过的一幕。蒙受莫名其妙的罪嫌，遭对方逼问。

「可是──」

但与当时不同之处在于，康妮有意正面迎战。既难过，又懊悔，还很火大。神奇的是，康妮却不感到害怕。

「我向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发誓，绝对没做过这种事。」

所以康斯坦斯·葛莱尔盯著尼尔·布朗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表明。听得尼尔屏息以对。

对葛莱尔家的人而言，向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发誓，等于赌上自己的性命。这句话既不常使用，也绝不允许说谎。认识葛莱尔家族这么久的尼尔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那，到底为什么……」

眼看尼尔一瞬间愣住的表情，逐渐痛苦地扭曲。

『哎～呀呀。』

这时候，史嘉蕾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记得布朗逊是专门做低阶贵族生意的商会呢。』

宛如果实的双唇发出呵呵的嗤笑声。

『多半是道歉却拍到马腿了吧？即使传承了三代，难道不懂怎么与贵族打交道吗？』

什么意思──康妮以视线如此质问，史嘉蕾随即愉悦地眯起眼睛。

『这种人啊，才不是为了康斯坦丝·葛莱尔而生气。只不过看到区区暴发户竟然胆敢玩弄贵族，感到不爽罢了。所以才假装大义凛然地恶心人。大概是低阶贵族的自卑感遭到刺激了吧？呵呵，人类真是可怕啊。』

原因是这样吗？老实说，康妮无法理解。可是不能继续蒙受不白之冤，于是康妮如实告知史嘉蕾的推测。

「怎么会这样……」

尼尔听得脸色发青。但他并未反驳，肯定是心里有数吧。骚扰商会的犯人并非康妮，就是顾客，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尼尔似乎藏不住心理的冲击。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彷佛即将晕倒。

这种情况下，康妮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结果现场笼罩在奇妙的沉默中──

『啊？你想帮助他？』

「你愿意……帮助我吗？」

两人的一唱一和简直完美，反而吓了康妮一跳。可是──

「布朗逊商会的人是无辜的。」

不论怎么想，他们都只是无辜受到牵连。康妮不知道社会上怎么看待这件事，但至少葛莱尔家族──不，康妮自己这么认为。

『……真是受不了你这丫头。这根本就是他自作自受，你何必淌这浑水。』

当然不论问谁，都会说这件事错在尼尔·布朗逊。如果可以揍他的话，这一瞬间早就助跑后朝他脸上灌个一拳了。将他高耸的鼻梁打成平原。因为康斯坦丝·葛莱尔有这个权利。而且除了康斯坦丝·葛莱尔以外，都无权这么做。

「……康斯坦丝。」

尼尔·布朗森露出困惑的视线望向康妮。康妮摇摇头表示别会错意。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因你而遭到波及的人。」

如果是那场晚宴上的骚动导致如今这般田地，那康妮也有一丝责任。

史嘉蕾的眉毛终于犀利地扬起。

『──你是蠢蛋吗！大笨蛋康斯坦丝何德何能出手啊……！真是的，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那边的，你家最大的客户是哪里的谁！？』

如此嚷嚷的史嘉蕾指了指尼尔，但对方当然完全看不见她。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由康妮负责传译。

「话说，布朗逊商会的大客户是谁？」

「屈斯汀伯爵夫人……」

对于突如其来的质问，尼尔即使一脸讶异，依然如实回答后，史嘉蕾立刻滔滔不绝地开口。

『那个爱慕虚荣的老太婆居然还活著啊。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记得你家以前经手过卢卡丝绢吧。将最高级的丝绢缝制在礼服上──我想想，【月夜妖精】这种就足够了。还要加上刺绣。刺绣要尽量纤细，还要极尽豪华。金丝也不要吝惜。制作完成后跪著献给她，恳求她大发慈悲。装得可怜一点。』

然后史嘉蕾仔细端详尼尔的容貌。

『你的长相似乎还不错，由你来刚刚好。你可以尽量放低姿态巴结她。说不定她还会带你进入寝室，到时候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传闻她的床技高超，或许她会带你升天呢。这样应该能顺利摆平。那老太婆年纪一大把了，影响力当然不小……所以老好人的康斯坦丝·葛莱尔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屈斯汀夫人好可怕，超级可怕。表情抽搐的康妮向尼尔提议，在贵族之间似乎还有这种赔罪的方式。至于上床那一段则全力隐瞒。

关于尼尔的贞操，只有神明与屈斯汀夫人才知道结局吧。

「……是、是吗。我试著告诉父亲。」

说完，尼尔·布朗逊露出难以言喻，各种情感交杂的表情盯著康妮瞧。

康妮也正面承受他的视线，笔直凝视著尼尔。

先别过视线的人是尼尔。

然后他深深低下头去。

「真的，很对不起你。」

见到他的模样，康妮决定坦承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想法。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身穿衣领浆烫得笔挺的衬衫，以及象牙色的背心。与达米安·布朗逊一同来到子爵家的青年，看起来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吓得康妮畏缩不前。

即使少女连打招呼都不俐落，吞吞吐吐，既朴素又土气，但尼尔丝毫没有嘲笑，也没有轻视之意。当然内心想法不得而知──康妮并不想知道，一直低著头。

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康妮瑟缩时，声音忽然从头上落下。尼尔说：我也是。

语气彷佛出乎意料地脱口而出，而且毫无矫饰。

感到意外的康妮抬起头来，发现面前是与自己一样，面露有些困惑表情的青年。

尼尔说：其实，我也一样紧张──

康妮的眼睛眨个不停，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要坠入情网，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当时我以为，这么优秀的人要成为自己的丈夫，我真是受到幸运的眷顾。但是对你而言，可能并非如此吧……还有你和潘蜜拉出轨，一开始我也难以置信，深深受创，但现在可以稍微理解了。会演变成这种结局，肯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缘故。所以呢，没关系。已经无所谓了。」

下一句话，很自然地从康妮的口中说出。

「永别了，尼尔·布朗逊。」

即使曾经对他坠入情网，但肯定没有爱到会落泪。所以没事。康妮脸上露出微笑。

──虽然鼻子深处有些酸楚。

「……没能从他家捞几件礼服来呢。」

宛如被表面恭维，内心轻蔑的玛尔妲轰走般，尼尔落荒而逃。目送他离去的同时，康妮喃喃自语。史嘉蕾则满不在乎地眯起眼睛。

『别向那种没眼光的男人索要礼服是正确的。反正肯定没有品味。』

轻蔑地不值一提的口气实在太有史嘉蕾·卡斯提奥的风格，听得康妮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擤了一下鼻子。

※

凯特·洛林抓起附有狮头装饰的黄铜门环，朝门敲了敲。过了一会，熟识的女仆──玛尔妲便前来迎接。凯特立刻递过事先准备好的伴手礼。

「我烤了木莓派。」

洛林的特制木莓派只有在六之月时期才能制作，是婚约破局后可能心情沮丧的朋友最喜欢的。希望她能尽可能打起精神。如此心想的凯特，从一大早就关在厨房内烤派。

结果玛尔妲露出不解的表情歪头。

「您说木莓派，是吗？但是前几天，我们家大小姐也请您做过了吧？」

「啊？」

两人顿时沉默。眼看玛尔妲的表情愈来愈讶异。凯特这才惊觉地睁大眼睛，慌忙拍了一下手。

「噢，啊，那件事啊！前几天的那件事吧！那个啊！我完全忘了呢！没错没错，我和康妮一起在家里制作过呢，木莓派！」

※

「──然后呢？」

带著刚烤好的木莓派拜访的凯特，眼神笔直盯著康妮瞧。

「我什么时候和康妮你一起烤木莓派了？」

加了许多奶油的派皮酥酥脆脆，隐约带有咸味，与砂糖熬煮而成的酸甜木莓十分对味。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要吃多少都没问题，最后总是整块派吃得一乾二净。

面对魅力如此强大的烤点心，康妮停下将叉子送进嘴里的手。

「没、没有啦，这个……」

康妮的视线游移不定。凯特·洛林表情错愕地皱起眉头，随即对糊涂的朋友一吼。

「你还是一样掉以轻心！虽然已经告诉玛尔妲你之前来过我家，但不知道她是否相信耶！」

「谢谢你──」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你都利用别人了，当然会告诉我吧？」

「唔……」

其实是为了欺骗无辜的孤儿院成员们，需要一件女仆服──康妮当然不可能和盘托出。表情抽筋的同时，康妮拚了命找藉口掩饰。

「这个，呃，因、因为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结果脱口而出的解释，破绽百出到连康妮自己都不信。这下子很不妙。康妮顿时绝望。

「呣～」

凯特半眯著眼。声音一点情感都没有，听著好吓人。

「我、我说啊，凯特……！」

康妮反射性开口，但是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掰不下去。在康妮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凯特开口打破沉默。

「其实没关系啦。」

听到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康妮眨了眨眼睛，凯特便伤脑筋地垂著眉头凝视康妮。栗棕色瞳眸浮现的并非愤怒或是深究，而是纯粹担忧自己的神色。

「在康妮愿意开口前我什么也不问。所以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届时要老实开口喔。」

「凯特……」

歉疚与温暖充满康妮的心中。

凯特·洛林带有恶作剧意味地扬起嘴角，然后特地开朗地告诉康妮。

「不过，下一次我可不帮你啰！」

之后转眼便夜幕低垂。

榛果色秀发不太起眼，眼眸呈现若草色。自己的平凡容貌，随处可见。

康妮仔细观察映照在穿衣镜内的自己。梳好头发后，上了淡妆，身穿水蓝色礼服的康斯坦丝·葛莱尔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华丽。

『终于能出门见人了呢。』

史嘉蕾满足地笑了笑。她在宅邸内翻箱倒柜找到的服装与珠宝饰品，在康妮身上宛如量身打造般合适。原本通通交给女仆的化妆，今天也完全依照史嘉蕾的指示。眼影妆抹了巴黎绿色的胡粉，胭脂的颜色比平时更加明亮。淡淡的口红上还抹了蜂蜜。如此便整装完毕。

──今晚，艾蜜莉亚·戈德温的晚宴即将举办。

「哦，看看，变得这么可爱了啊。」

康妮从二楼的寝室来到起居室后，帕西法尔·艾瑟尔·葛莱尔剽悍如熊的表情立刻软化。之后艾瑟尔夸奖了爱女一会，却又偶然想起往事般露出回忆的眼神，感慨地开口。

「原本那么畏缩不前的你也会正面面对尼尔·布朗逊，这次还率先表示要参加晚宴……看到女儿温柔却又具备柔韧的强劲，爸爸我……爸爸我……！」

貌似说到一半感触至极，艾瑟尔忍著眼泪仰面朝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母亲开口安慰「好了好了」，并且搓著他硕大的背脊。

康妮的母亲雅莉亚·葛莱尔，是金色卷发与翠绿瞳眸的美丽女性。她看到女儿的形象与平时不同后，以手托著脸颊，文雅地侧著头。

「哎呀。可别闹得太过火了喔。」

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著什么，康妮表情紧绷。但雅莉亚的脸上仅面露看不出真心的微笑。

「──姊姊！」

「噗哇！？」

弟弟帕西法尔·雷利宛如疾风般扑向康妮的肚子。有一头继承自母亲的金色卷发与绿宝石色的眼眸，是宛若天使般可爱的少年。

今年十岁的雷利，眼睛炯炯有神地仰头望向康妮。

「哇，姊姊今天看起来好漂亮呢！」

「今天」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啊。不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当然康妮是淑女，不会刻意去捅明知有马蜂的蜂窝。

「我听说了尼尔·布朗逊的事。甩掉那种过分的男人才是对的！下次见到的话，我会揍他一顿！狠狠地揍他！」

「呃，噢……」

「还有喔，别担心家里的债务。只要行为端正，三女神大人肯定会为我们开拓道路的。」

正要点头同意雷利这番话的康妮，忽然感到不对劲而愣住。如果是以前的康妮，理论上一定会赞同他的想法。

「姊姊？」

雷利是好孩子。而且很诚实。

康妮似乎在无意中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雷利的脸上涌现不安。迅速回过神的康妮搓了搓雷利柔软的卷发后，一脸笑容表示「没什么」。

正好玛尔妲告知马车抵达的消息。

『准备好了吗，康斯坦丝？』

史嘉蕾·卡斯提奥宛如歌唱般开口。双轮马车已在敞开的大门另一侧等待。

漆黑沉重的夜空彷佛厚重地涂上黑色的油画颜料。晚风吹得礼服啪哒作响。

转过头的史嘉蕾，极为愉快地扬起嘴角。

『──有趣的晚宴即将开幕了呢。』

紫水晶色的双眸宛如深处潜藏著黄金矿脉般，迸发光芒闪烁。

※

艾蜜莉亚·戈德温的心情非常好。

大厅笼罩在宜人的喧嚣声中。登门造访的宾客们口口声声称赞艾蜜莉亚。原因当然是康斯坦丝·葛莱尔。话题的当事人在小宫殿的那场骚动后，首次在公众场合拋头露面。而且还是在艾蜜莉亚·戈德温的晚宴中。相中的既非伯爵也非子爵，而是男爵夫人艾蜜莉亚的晚宴。这件事大大地逢迎了艾蜜莉亚的自尊心。

还不只这样而已。不知道从何处听到传闻，连那个人都表明想参加晚宴。上次与对方交谈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艾蜜莉亚高兴得心头怦怦跳。为人公平，不因低阶贵族就瞧不起别人的那一号人物，是艾蜜莉亚私下憧憬的对象。

这一切都多亏了康斯坦丝·葛莱尔。所以见到亲自前来打招呼的少女，艾蜜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因为她感到大失所望。少女的确变得比自己的记忆中脱俗了些，但依然像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

不过礼服与首饰的品味倒还不坏。而且举止也相当优美。当然还远远不及那位史嘉蕾──想到这里，艾蜜莉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将眼前无足轻重的女孩与史嘉蕾比较而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呢。来到心慌的艾蜜莉亚跟前，康斯坦丝·葛莱尔行淑女之礼。艾蜜莉亚顿时睁大了眼睛。

因为真的很像。

不论是撩起裙襬时的指形，挺得笔直的背脊，以及往后退的时机。还有视线朝下，抬起头时露出的表情。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史嘉蕾·卡斯提奥。那女人的本性恶毒如蛇蝎，但是身段举止比任何人都文雅。

──您好，艾蜜莉亚·加洛林。

声音一如铃铛滚动般轻盈。而且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一成不变。

──今天的礼服也很完美。很适合你头顶上宛如向日葵的发型呢。

这句话听起来彷佛只有礼服能看。而且与其说金发，更像黄油漆的发色一直是艾蜜莉亚的心结。所以艾蜜莉亚恨透了史嘉蕾的这句问候。恨透到会恐惧得浑身发抖。

「戈德温夫人，今天感谢您的招待。」

想起了讨厌的回忆，艾蜜莉亚紧咬嘴唇。为了泄愤，决定拿面前的小丫头开刀，恶整她出一口气。原本就为了这个目的才招待她。俗话说棒打出头鸟，只有挨打后依然纹风不动的鸟才会活下来。这丫头究竟属于哪一种呢？会像潘蜜拉·法兰西斯一样崩溃吗，抑或是──

「──夫人今天的礼服同样完美。非常适合夫人头顶上宛如向日葵的发型呢。」

愕然的艾蜜莉亚一瞧康斯坦丝·葛莱尔。只见她面露天真无邪的微笑，一如过去的史嘉蕾·卡斯提奥。

※

难道自己搞砸了吗？康妮歪头感到不解。

心想多亏史嘉蕾的猛烈特训，淑女礼仪与身段作法总算勉强能见人。据说艾蜜莉亚·戈德温夫人从以前就最爱听的问候也十分完美。

可是夫人却脸色发青，一语不发地当场离去。见到艾蜜莉亚的模样，史嘉蕾捧腹大笑。

『那女人还是一样胆小。』

听到史嘉蕾话中有话，康妮忍不住望向她。结果她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只是让你更容易从她的口中套出话来。』

结果却让艾蜜莉亚逃之夭夭，不就本末倒置了吗？当然，康妮不敢直接对史嘉蕾回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康妮简直像珍禽异兽般，变成众人眼中的笑料。

绅士假借著问候暗中伤人。众千金刻意以康妮听得见的音量窃窃私语。擦身而过的贵妇毫不在意地出言挖苦。

一如事前的演练，康妮始终扮演史嘉蕾的人偶。不论是牵制他人的坏话，反击对自己的挖苦，以及露出笑容的时机──如果没有史嘉蕾，康妮可能早就崩溃了。

『还算合格。』

史嘉蕾说著，环顾了大厅一眼。宛如要将今天的情景深深烙印在眼中似的。

──以前康妮就隐约觉得，史嘉蕾的记忆力很好。而在这次晚宴上，从隐约转为确信。她的脑海里肯定有一座类似收藏记忆的宫殿。今天问候的对象几乎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史嘉蕾不只记住了他们的长相与姓名，连领地与兴趣之类，所有对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脑海中。

打招呼告一段落后，康妮饮用果汁水润喉时，见到艾蜜莉亚·戈德温出现在大厅角落。她正与某位贵妇对话，是一位瘦削如细针的女性。两人的脸上没有笑容。彼此以扇子掩著嘴角，同时不停偷瞄自己。至于艾蜜莉亚，眼神简直像看到怪物一样。实在不解。

『……那是艾夏·史宾赛？她的容貌变了不少呢。』

史嘉蕾嘀咕。

『那两人居然会交流，真是意外。不过呢，这样正好。趁两人都在场，上前套话吧。』

即使不情愿，但史嘉蕾如此吩咐就只能照办。就在康妮踏出一步的时候──

「──你说什么？」

僵硬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要说几次我都奉陪，德蕾莎。你老公太会惹麻烦了。听说每天晚上都不厌其烦地到妓院报到。连妇女会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啊？说是任职于王宫的凯文·詹宁斯是否做出了让贵族义务蒙羞的行径。连凯文的同事，我老公都对他翻白眼。你就不会想想办法吗？」

两位贵妇彼此对峙。表情抽搐的是长相平庸的女性，责备她的则是五官清秀的美女。

「那是……？」

『德蕾莎·詹宁斯与玛格·都铎。刚才她们两人不是来打过招呼了吗。』

史嘉蕾不假思索地开口。康妮的确有印象。因为不起眼的女性与强势美女的组合十分罕见。名字倒是记不住。

声音没有宏亮到响彻大厅，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聚焦了包含康妮在内的众人目光。

美丽的玛格宛如轻视平庸的德蕾莎，面露嘲笑。

「不过，就凭你啊──也无能为力吧。你就不懂得努力一点，让自己变可爱一些？」

这句话让德蕾莎的表情苍白如蜡。嘴唇略微颤抖，低下头去。过了不久，德蕾莎喃喃开口。

「……莱纳斯他还好吧？」

这句话的声音极为沉稳，完全听不出情感。

「啊？」

「他啊，最近不是经常得晚上工作？」

「……还不是因为你老公纵情声色犬马。甚至波及到我老公（莱纳斯）了呢。」

结果德蕾莎抬起头。表情与之前不一样，带有扭曲的快活。

「噢，他是这么说的啊。那么三天前的晚上，他是不是也说自己要上夜班？」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他啊，有没有将刺芹花束交到你的手上呢？他说过只要带伴手礼给你，就算继续上夜班，你也会很高兴，所以肯定有送给你吧。刺芹是不是蓝色带刺，很罕见的花？那可是为了你而特地弄来的呢。」

眼看美丽的玛格逐渐变得面无血色。

「要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吗？」

德蕾莎·詹宁斯夸耀胜利地扬起嘴角。

「──就是偷情啊。」

拜托，真是的，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康妮吓得背脊发凉。好啦，该去找艾蜜莉亚与艾夏了──如此心想的康妮拉回视线的瞬间，喊出「哇咧！」这种一点也不淑女的怪声。

只见艾夏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不知何时出现，与艾蜜莉亚交谈的黑发男性。身躯结实，五官精悍。男性问了几句后，艾蜜莉亚·戈德温便以扇子指了指康妮。

男性的深蓝色双眸看向此处。剎那间，男性──兰道夫·阿斯达宛如射穿人的视线便贯穿了康斯坦丝·葛莱尔。

（咿……！）

理所当然，今天的兰道夫并未穿著军装。

可是他的礼服依然以黑色为基底，朴素到毫无装饰品。让人联想到丧服的打扮，在服装华丽的众多宾客中显得特别刺眼。这身打扮让康妮忍不住联想到他要表达的意思。

意思是──今天并非前来开心地跳舞，而是来找猎物血祭。

（史史史史嘉蕾小姐，换你上场了……！）

康妮忍不住退缩，央求史嘉蕾出面。但连她都表情抽筋地嚷嚷『才、才不要，本小姐怕了他！』，一瞬间便消失无踪。她逃跑的速度快得惊人。回过神时她已经不见踪影。

意思是走投无路了吗。

兰道夫一步又一步朝康妮逼近。康妮也急忙掉头──可是。

「──几天不见了呢，修女。」

低沉的声音传来，康妮只得心情绝望地缓缓转身。

「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康妮不停点头。

「是吗。那就先打招呼吧，我叫兰道夫。兰道夫·阿斯达。」

嗯，早就知道了。

「我、我叫康斯坦丝·葛莱尔。」

「嗯，我早就知道了。」

哎呀，我们真合得来呢──现场的严肃气氛让康妮根本不敢轻佻地回答。

「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您、您在说什么呢？」

康妮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而且太心知肚明了。只是不敢说而已。我正在协助史嘉蕾·卡斯提奥报仇──这种话能说出口才有鬼。

「你在奥拉明德礼拜堂究竟偷了什么？往生者的遗书吗？还是──」

「不，呃，这个……」

康妮的眼神游移。想不出好藉口。只有冷汗不停滑落。康妮在心中大声求救。

（谁、谁来救救我──！）

『哎，真受不了！』

结果宛如再也忍不住般，史嘉蕾不知从何处跑了回来。生气地嚷著『真是的，真是的！』，拉高音量。

『真拿你没办法！康斯坦丝，你退下！』

（──欸？）

某种事物钻进康斯坦丝的身体。上一次彷佛被强大的力量弹开，这次的感觉却像被人一把推到身体的角落。而且还有意识。

「──既然您如此断定，当然，肯定有证据吧？」

有人藉著康妮的嘴开口。充满自信的声音像是康妮，却又不是康妮。表情肯定也跟著改变了。然后康妮下巴一偏，正面瞪向可怕的兰道夫·阿斯达。

之前面无表情的兰道夫，深蓝色双眸略为晃了晃。

「难道您毫无证据，就要指控可爱的少女是小偷？真是有辱死神阁下之名呢。这可是毫无根据的侮辱。如果您不愿意收回指控，我可能会在恐惧之下跑到妇女会告状呢。指控自己遭到号称品行端正的兰道夫·阿斯达纠缠不休。」

「那我们一起前往莫里斯孤儿院。只要院长与孩子们证实你并非伺候奥拉明德家的蕾蒂，那就随你怎么告状。」

（穿、穿帮啦──！）

康妮吓得身子后仰，史嘉蕾却纹风不动，微微一笑。

「请恕我拒绝。俗话说世界上有三人面貌相仿。虽然很荣幸您开口邀约，但是我可没有廉价到会答应与第一次见面的男士约会哦？」

兰道夫多半没料到康妮会如此态度丕变。只见他错愕地紧闭著嘴。

但是眼前的情况不论怎么想──都完蛋了吧。老实说，自己吓得快魂飞魄散了。就在兰道夫皱起眉头即将开口时，打破玻璃的声音在大厅响起。然后接二连三传出尖叫声。

康妮惊讶地望过去，只见刚才在争执的两位贵妇，不起眼的一方──德蕾莎·詹宁斯以手托著脸颊倒下。她不是被打昏的。只见几道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流下，从下巴滴落。

眼看鲜血逐渐染红她的领口。

美丽的玛格宛如蔑视德蕾莎般，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中抓著一只破掉的酒杯。可能是以酒杯殴打了德蕾莎。红色的血滴从破损的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是这个女人……」

玛格满眼血丝，气得声音颤抖地大吼。

「是这个贱货的错……！」

在静得出奇的大厅内，最先展开行动的是兰道夫·阿斯达。他迅速来到倒地的夫人身边，不顾礼服被血染红，伸手抱起夫人确认伤口。

「──伤口似乎不深。但是玻璃碎片有可能刺入皮肤，最好立刻冲洗乾净。还有麻烦准备消毒瓶与乾净的布。医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抵达，伤口的紧急处理在这里倒是还能进行。」

几名仆人听命后跑过来，小心翼翼送走了德蕾莎。女仆们则冲向洗衣间。不知从何处传来「还愣著干什么，还不立刻准备快马」的怒吼声。

「玛格·都铎。」

兰道夫以排除所有情感，公事公办的声音，喊出呆站在原地的美貌夫人姓名。

夫人顿时吓得肩膀一抖。

「你应该知道，这是伤害罪。身为维护法律的人，我不能对你的行径视而不见。在部下抵达之前，由我负责写笔录。不好意思，戈德温夫人，能不能借用一间空客房？最好能有女性在场陪同──」

见到他的冷静态度，原本沸沸扬扬的大厅逐渐恢复平静。有人在康妮的身后窃窃私语。

「……哎呀，已经结束了？真是扫兴呢。」

「难道你忘了？只要那小子出马，总是这样不是吗。」

「听说他目前隶属王立宪兵局，不过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呢。简直就像看门狗。」

「不是因为太耿直，才造成他无缘晋升吗？」

对宅邸的人下完指示后，兰道夫回到康妮身边。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无意继续深究，但他的眼神示意此事并未到此为止。

「──关于刚才那件事。」

康妮缓缓环顾大厅。现场真是凄惨。刚才被送走的德蕾莎所经之处，地板上留下了点点血迹。音乐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年轻千金们脸色发青，不安地相互依偎。上了年纪的人面露各式各样的表情。有人担忧情况，有人愉快地歪著嘴，也有人兴致索然地吐嘈「已经结束啦」。

自己头一次参加这种晚宴。以前从未爆发过刚才的争执。不，不对──康妮摇了摇头。当然发生过，而且就在前几天，在小宫殿。虽然没有流血，不过抨击了潘蜜拉·法兰西斯，将她逼到困境。至于是谁？当然是史嘉蕾·卡斯提奥，不是康妮。可是──

脑海的角落响起警铃。

这时候，宛如一把揪住心脏的低沉声音逮住康妮。

「你真的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吗？」

理所当然，晚宴就此中止。

宾客陆陆续续离去之中，康妮寻找著艾蜜莉亚·戈德温的身影，发现她坐在温室另一端的中庭板凳上。她显得非常疲劳地瘫坐在座位上。实际上她的确很累。接下来她多半必须以主办者的身分，向詹宁斯家说明原委。而且宪兵才刚开始现场搜证。

康妮一走近，艾蜜莉亚随即瞄了康妮一眼。

「你很像她呢。」

说著，艾蜜莉亚有些死心地别过脸去。

「明明外表完全不像。真是可笑。」

「……像史嘉蕾·卡斯提奥吗？」

可能没料到康妮会说出这个名字，艾蜜莉亚猛然抬头。然后露出带有几分自嘲意味的笑容。

「对你这种平凡女孩说这种话，我肯定又会挨骂吧──」

语气带有嫉妒与憎恨。以及羡慕。而内心深处隐约浮现的，可能是眷恋。康妮忍不住开口询问。

「……请问您知道，为什么史嘉蕾非得遭到处死不可吗？」

「因为试图毒杀塞西莉亚王太子妃啊。」

口气十分理所当然，艾蜜莉亚·戈德温如此断言。

「这──」

直到不久之前，的确连康妮都如此深信不疑。可是说这并非事实的不是别人，就是当事者。即使史嘉蕾是张口就会欺骗、陷害他人的烂人，但当时的愤怒是货真价实的。

艾蜜莉亚紧盯著握紧拳头，表情彷佛要控诉不平的康妮。

「……果然很像她呢。」

说著，艾蜜莉亚起身。然后抬头仰望云层覆盖，朦胧渗出白光的夜空，宛如自言自语般告诉她：

「──六之月的中茎七节，在蒙特罗斯旧宅废墟。邀请函为『在伍·铭世伯爵的帽子内』。」

「咦……？」

没理会困惑的康妮，艾蜜莉亚彷佛达成义务般，快步回到宅邸内。

只不过她在离去之际，仅回头望了康妮一眼。嘴里嘀咕的语气宛如提醒记性不好的小孩。

「人生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所以你可要提高警觉，别不小心遭到淘汰了啊，康斯坦丝·葛莱尔。」

※

「──潜入卡斯提奥家？」

康妮忍不住冒失地一喊。

伍·铭世的意思是无名氏。伍·铭世伯爵是从好几十年前开始持续至今，面具舞会主办者的俗称──史嘉蕾如此告诉康妮。实际上由高阶贵族轮流担任，但主办者始终是无名氏，似乎才称之为伍·铭世伯爵的晚宴。

『没错。中茎七节为旧法利斯的古语，代表十七号的意思。换句话说只剩下一个多礼拜。所以你得尽快潜入本小姐家才行。』

康妮眨了眨眼睛。

「……你家？」

『没错，本小姐家。』

「…………卡斯提奥家？」

刚才的话题究竟要从哪里，怎么样才会跳到卡斯提奥家啊。

在康妮大感惊讶时，史嘉蕾错愕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你有听清楚本小姐的话吗？这可是隐藏身分聚集的面具舞会哦？你有关键的面具吗？』

当然不可能有。附带一提，以前也从未需要过这种东西。大概是心声写在表情上了，史嘉蕾对康妮略带轻蔑地哼了一声。

『对不对？所以你用本小姐的面具即可……因、因为没办法，特地借给你也无妨！你要感到荣幸！』

「什么！我才不需……不对，何必特地潜入公爵家呢──」

『你的意思是买新的面具就好？傻丫头，你可能不明白，但是面具多半比你想像中更值钱呢。』

债务缠身之下的确很难买到。康妮顿时语塞。

史嘉蕾又接著说。虽然宾客以面具隐藏身分，但据说许多人对彼此的身分都有默契。只是大家都假装没发现。

喜爱夜游的史嘉蕾似乎是伍·铭世伯爵的晚宴常客。所以只要戴上史嘉蕾曾经爱用的面具，知道当年来龙去脉的人有可能会主动攀谈──

道理其实都懂，但能不能付诸实行是另一回事。对史嘉蕾而言，可能就像回老家一趟拿个行李；不过对康妮而言，纯粹是非法入侵住宅与窃盗罪。

于是康妮决定暂且保留回答，转变话题。

「……艾蜜莉亚·戈德温真的一无所知吗？」

『可能吧。』

史嘉蕾很乾脆地肯定。

『别看她那样，她很胆小的，每次都是开溜第一名。连十年前也一样，只要感到危险，即使已经逐渐接近真相，也立刻逃之夭夭。而且她本来就不太聪明。即使情报落在眼前，她都有可能漏掉。』

「那么邀请我参加这场晚宴，有什么意义呢？」

『肯定会有人知道某些真相吧，这点小事她应该明白。要搜集情报，伍·铭世伯爵的晚宴是最好的场合。因为会参加那场晚宴的，都是从以前就不信神的烂货。』

意思是给你机会，别对她纠缠不休吧──说到这里，史嘉蕾顿了半晌。然后难得露出天真的笑容。

『而且这对你而言也是好机会，康斯坦丝！』

「好机会，是吗？」

『没错，还债的好机会。本小姐之前不是说过有指望吗？』

要求康妮协助报仇的那一天，史嘉蕾的确说过。

──并非没有帮助康妮的方法。

所以，康妮思索。换句话说，那场晚宴对缺乏邂逅机遇的康妮而言，是绝佳的相亲场所──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

「彼此都戴著面具，关系要怎么升温啊……」

在康妮手扠胸前，认真烦恼该怎么做的时候，错愕的史嘉蕾皱起眉头。

『傻丫头，谁叫你寻觅未婚夫候选人了？听好，绝大多数特地戴面具来跳舞的人，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不分男女。任何人都行，只要找出对方的弱点，以此要胁对方，勒索金钱即可。』

外头淅沥沥下著雨。

刚才已经熄灭了油灯的灯火。从床铺仰望的天花板呈现一片黑暗，只有雨声彷佛指责般听得身体发麻。

没见到史嘉蕾的踪影。身为死人的史嘉蕾最近好像学会了睡觉，当然她不是真的睡著。只是她像生前一样闭起眼睛，试图进入梦乡时，意识似乎会突然消失。于是很神奇地，康妮就看不见她了。虽然应该不算消失无踪。

──你真的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吗？

忽然从黑暗中传来兰道夫·阿斯达的声音。康妮一闭上眼睛，在戈德温宅邸发生的惨状便浮现眼帘。康妮见到各式各样的眼神。有恐怖、不安、愉悦，以及──恶意。

──以此要胁对方，勒索金钱即可。

史嘉蕾·卡斯提奥这个人可能不如传闻中那么坏。但她绝非善类。她对善恶的定义与康妮有根本上的不同。

雨势始终不停。康妮以交缠的双手摀住眼睛，呼了一口气。

实在睡不著的康妮，走下通往厨房的西侧阶梯，想喝杯温热的牛奶。结果发现烛台还点著灯火。气氛有些不安。感到讶异的康妮，接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亲大人……？」

在大厅的人是整装待发的帕西法尔·艾瑟尔。身旁的母亲还穿著便于活动的轻装。究竟有什么事？

察觉声响的父亲望过来。是康妮啊，如此示意的表情带有几分严肃。

「事出突然，要回葛莱尔领地一趟。雅莉亚也要回去。你和雷利一起留在这里。」

「三更半夜就要动身……？」

而且外头还下著雨。结果父亲点头表示肯定，彷佛没什么大不了般继续开口。

「──刚才快马从领地前来联络。这几天，放高利贷的那群人吵著要求还钱。可能是眼看还钱无望了吧，明明离期限还有一段时间。今天抵抗的年轻人似乎遭到了暴力。幸好一旁有人立刻相救，才仅受了轻伤。」

说到这里，艾瑟尔停顿一会。略为扭曲的双眼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要揍的话，揍我一个人就够了。要骂的话大可尽量骂我，为什么债主就是不肯。若他们愿意这样该有多好。但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实际问题在于，揍我才是我最能忍受的，所以才麻烦。」

雅莉亚轻轻搂住说到这里，陷入沉默的艾瑟尔。

不久之后，一名仆人前来告知已经准备完毕。

父亲坚硬又硕大的手，轻轻抚摸康妮的脸颊。

「雷利就拜托你了。」

※

这一天，帕西法尔·雷利从一大早就闹别扭。一醒来便得知双亲回到了领地，而且没有人告诉他原因。姊姊似乎知道些什么。只有雷利被排除在外，这样一点也不诚实。

隐忍多时的不满，在雷利为了练剑而与仆人席多前往中庭的途中，突然爆发。

──既然宅邸内的人不肯说，那就到宅邸外头打听。

「……好像有东西忘在房间里了。我马上就回来，你能先去中庭帮我准备吗？」

席多丝毫没有怀疑平时十分听话，模范乖巧的雷利这番说词。

于是雷利并未回到房间，而是直接跑出宅邸外。

※

「──雷利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康妮感到不解。席多脸色铁青，低下头道歉。

「少爷跑到了宅邸外头。虽然小的立刻发现后追上去……但少爷当时似乎正与外头的人交谈，或许少爷听说了领地的情况。可能因此受到了伤害。非常抱歉，大小姐。小的席多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任何惩罚。」

「呃，其实──」

「少爷说要回房间时，我要是跟著少爷就好了。当时就应该这么做。小的不应该让年幼的少爷离开自己的视线。小的没用，让小的现在就自刎谢罪吧──」

「拜托听别人说话好吗……！？」

见到一脸严肃的席多从怀里拔出短剑，康妮忍不住尖叫一声制止他。虽然拚命尝试劝说席多，他似乎仍然无法释怀。康妮只好恳求他，等父亲回来后再决定处分，目前先暂缓──然后康妮立刻前往雷利的房间。

「──我要进去啰，雷利。」

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于是康妮喊了一声后打开门。

帕西法尔·雷利屈膝蜷缩在床上，从头到脚蒙在毛毯中。甚至对康妮的声音毫无反应。

他的模样似乎相当害怕。席多说得对，应该是听到了领地发生的骚动。

试图让雷利放心的康妮，将手置于他的手臂上，雷利幼小的肩膀顿时颤抖。康妮惊讶地眨眨眼。难道自己吓到他了吗？可是有点不对劲。不对，这不是吓到。刚才的反应是──

康妮使劲抓住弟弟的手腕，雷利随即强烈抵抗。但是幼童终究力气不足。康妮直接翻开衣袖后，雷利跟著发出忍耐疼痛的微弱尖叫。

他的白皙手臂上──留下貌似被人用力抓过的黑红色瘀青。

雷利害怕地缩起身体。

「……一来到宅邸外头，突然有人叫住我。」

他说，眼角有伤疤的男子突然一把揪住自己的手，不停破口大骂。

──还不了钱的话，领民同样也得遭殃。每天晚上拔掉一只指甲，挖掉眼睛，再削掉鼻子。一切都是还不了钱的你们──不，是你的错。

（怎么这么残忍──）

极为冰冷的事物落入五脏六腑。然后瞬间发出热量，愤怒、悲伤与郁闷搅和在一起，化为炽热的团块，在心窝附近不停盘旋。

「不用担心，对不对？只要保持诚实，肯定不用担心，对不对？」

「……放心吧，雷利。当然不用担心。而且这完全不是你的错。」

貌似对这番话感到放心，雷利发出抽噎的哭声。康妮抱住他的幼小身体，跟著轻抚他的柔软卷发。不停地，不断地抚摸。没错，弟弟完全是无辜的。

是那男子不好，是雇用那男子的高利贷不好。进一步而言，在小宫殿毁了得来不易的还款曙光，是潘蜜拉不好，是尼尔不好──还有，是康妮不好。

不用说，一切的元凶是父亲的某个朋友。况且若不是帕西法尔·艾瑟尔·葛莱尔欠了这么多债，何苦沦落至如斯田地。谁叫父亲是葛莱尔家族，根本当不了免死金牌。老实说，父亲是个傻瓜，无可救药的大傻瓜。

可是，世界上无可救药的傻瓜多到数不清。连史嘉蕾都是傻瓜之一。她是坏到骨子里的女人，正当化宴会上相隔十年的肃清行径，欺骗善良孤儿院的人们，还在侯爵家动手偷窃。康妮是受害者，只是遭到波及而已，错不在自己。

因为康妮随时随地，都试图保持诚实。

看，诚实这两个字就像这样，完美地保护康妮的内心。

可是，康妮真的能宣称自己诚实吗？真的吗？难道不是掩盖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假装受害者逃避而已？

康妮默默回到寝室后，史嘉蕾便主动开口。

『哦，还以为你会哭得唏哩哗啦呢。』

若是之前，可能早就哭出来了。忽视无能为力的自己，哀叹世间如此不公。可是不论康妮怎么哭，雷利的手臂依然红肿；遭到施暴的领民的伤口无法愈合，父亲背负的债务也不会减少。

悠哉的康妮以前从未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

质问康妮「真的与你毫无关系吗」的声音在心中反覆浮沉。康妮紧咬嘴唇。

怎么可能无关。这不只是史嘉蕾的问题。或许一开始的确该怪她，但之后的行动却是康妮的选择。不论在心中如何辩解，付诸实行的都是康妮，而且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

康妮缓缓吁了一口气。完全不知道自己目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可是见到自己表情的史嘉蕾，宛如见到稀奇事物般愉快地扬起嘴角。

因为──

因为康妮已经发现了。父亲的诚实与自己的诚实，其实是不一样的。例如这一次，即使以结果而言造成许多人蒙受损害，但是父亲心中的诚实尺度肯定未曾动摇。如果面前友人求助，父亲肯定会再度采取相同的行动。

当然，身为父亲与领主，很难说这种行径是对的。但至少对帕西法尔·艾瑟尔·葛莱尔这个人而言，这样做是对的。因为即使面临如此绝境，父亲始终不曾将诚实这两个字──当成藉口使用。

父亲的诚实拯救不了康妮等人。康妮既懊悔，又生气，还有一点羡慕。

康妮实在做不到。对康妮而言，诚实并非如此，而是可以轻易当成藉口使用。所以康妮向初代帕西法尔·葛莱尔道歉。对不起祖先您。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向您发誓了。）

康妮有想要保卫的事物，有想要呵护的对象。因此不论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即使要当坏女人也无妨。如今康妮做好了负罪的觉悟，就算遭受惩罚也无妨。所以──

『所以说，你怎么决定？』

口气始终轻佻的史嘉蕾质问康妮。

答案早就已经决定了。

「──前往卡斯提奥家吧。」

这一天，康斯坦丝·葛莱尔拋弃了心中名为诚实的护盾。

（插图014）

第一卷 幕间 德蕾莎·詹宁斯

年纪略大的医生告诉德蕾莎，脸上的伤疤会暂时留下，但应该会逐渐痊愈。

当时宣称「伤口不深」的兰道夫·阿斯达说得没错，玛格的玻璃杯并未刺入德蕾莎的皮肤深层。什么嘛，德蕾莎顿时感到失望。既然受了伤，留下一辈子的伤疤岂不是更好。乾脆当成玛格·都铎的丑陋瑕疵，一辈子留在脸上算了。

──如此一来，就能让那女人一辈子受苦了。

德蕾莎与玛格是儿时玩伴。如果美丽的玛格是太阳，阴郁的德蕾莎只不过是太阳底下的阴影。闪耀的她什么也不做，就夺走了德蕾莎的一切。不论是初恋的少年，亲密的闺蜜，或是社交界亮相当天的伴侣。不知道她是否心存恶意，可是以结果而言，玛格总是抢走了德蕾莎渴求不已的事物。

连莱纳斯·都铎也一样，当初先邂逅他的可是德蕾莎。

十年前，他从邻国法利斯来到埃迪拜多。都铎家族原为祖籍法利斯的旁系，现任都铎伯爵膝下无子，才收养有亲戚关系的莱纳斯作为养子。

容貌端正，态度温和。遣词用字带有潇洒的法利斯口音──德蕾莎转眼间便坠入情网。

但是横刀夺爱的人依然是玛格。玛格与莱纳斯的订婚消息公开后，德蕾莎感到自己压抑已久的内心终于碎裂。伤心的德蕾莎就这样与父母指定的对象结婚，但她一直很喜欢莱纳斯。她深爱他。

所以在大约半年前，听到莱纳斯亲口说「其实我喜欢的是你」，德蕾莎欣喜不已。她心想，果然如此。

果然，莱纳斯也有相同的心情。

德蕾莎陶醉地凝视面前的心爱对象。他说因为担心伤势，才瞒著别人偷偷来见自己。德蕾莎当然大喜过望，带他进入书房。房间的主人下班后，刚才在书房休息了一阵子，现在则已经上妓院寻花问柳。

即使发生那种事件，莱纳斯·都铎对德蕾莎的爱依然不变。他总是面露温柔的微笑，光是这样就让德蕾莎认为受的伤有价值。哪怕伤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确实喂凯文服用了今天的份吗？」

听到莱纳斯的声音，特蕾莎才回过神来，然后满脸笑容地肯定。凯文，指的是凯文·詹宁斯。恪守规定，还很神经质。一句情话都没说过，是特蕾莎的无聊老公。

──只要凯文还活著。

两人开始偷情后不久，莱纳斯便语重心长地说出这句话。

──只要凯文还活著，就很难见到你呢。

德蕾莎也这么想，凯文是个障碍。结果机灵的莱纳斯教德蕾莎，怎么将凯文赶出宅邸。

凯文·詹宁斯一丝不苟到病态，非常遵守规则。日常生活非得遵循规矩才甘心。所以要利用这一点。

回到宅邸后，凯文一定会在书房内喝一杯红茶。而且一定要完全放冷了才喝，女仆泡好茶后会暂时置之不理。所以趁此良机下药。

透明液体装在拇指大小的小瓶子内。一打开瓶盖，就散发极为甜腻的花香。

德蕾莎不知道这是什么。莱纳斯笑著说，这叫做乐园。

可是原本文静，还有洁癖的丈夫逐渐产生剧烈感情起伏，最后终于天天上妓院报到。这项事实让德蕾莎身体颤抖。天啊。

天啊，如此一来──又能与莱纳斯见面了。

对德蕾莎而言，只有这件事情重要，是世界上的一切。

对了，想起这件事的德蕾莎将小空瓶交给莱纳斯。然后莱纳斯会再度交给自己装得满满的小瓶子。多亏这个魔法小瓶，眼尖的凯文变迟钝了，德蕾莎能与莱纳斯幽会了。

「这就是全部的？其他的呢？」

今天的莱纳斯提出质疑。他明明说过只要一滴就足够──实际上正如他所说──特地预留备用的份量毫无意义。德蕾莎如实告知后，莱纳斯温和地微笑。

「你没有在茶壶与水瓶内下药吧？只有下在这个杯子里？」

似乎发现了刚才盛装红茶的杯子，莱纳斯捏起茶杯把手加以确认。

你可不能喝这种东西啊。体贴的莱纳斯特地担心自己，她当然只在老公的茶杯里下药。

德蕾莎点头表示肯定后，传来坚硬的「匡锵」一声。陶制茶杯在地毯上摔得粉碎。

缓缓眨眼的德蕾莎，注视著莱纳斯。

「──真想不到你们会做出那种事呢。」

将凯文的茶杯摔在地上的莱纳斯，彷佛若无其事地苦笑。

「十年前也就罢了，之前的晚宴根本就是骗小孩的家家酒吧？你完全疏忽了。难道这也是大闹过小宫殿的那位千金害的吗？记得她叫葛莱尔吧。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好好教训一番才行。」

语毕，莱纳斯一脸困扰地歪著头。

「其实我原本想直接取代凯文，但是闹出这种丑闻，多半没希望了。反正能排除那个碍事的家伙就够了。一时之间我还不知所措呢，但幸好你是凯文·詹宁斯的妻子。」

莱纳斯走近特蕾莎，轻轻搂住她的腰。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啊，德蕾莎。谢谢你。」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德蕾莎也忍不住微笑以对。莱纳斯笑得更开心了。德蕾莎接近他的脸庞试图亲吻，并且闭上眼睛。然后。

有东西发出噗滋一声，进入了德蕾莎的腹部。

「啊……？」

一股灼热感宛如烧红的烙铁抵著肚子。随之传来足以窒息的痛楚，让德蕾莎歪头望向下方，只见心窝部位冒出一支刀柄部分施加了装饰雕刻的精巧匕首。眼看礼服逐渐染成鲜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德蕾莎茫然思索之际，有人语带安慰地牵起自己的手说，来，握著它。是莱纳斯，莱纳斯温柔的声音。于是德蕾莎颤抖的手握住了突起的刀柄。

「听到我提出分手，走投无路的你试图以隐藏的匕首同归于尽。结果失败而选择自我了断。虽然我想阻止，却慢了一步──老实说，这种情节有点太老套了。不过这样刚刚好，不觉得非常适合吗？」

可是德蕾莎不明白莱纳斯究竟在说什么。好烫，好热，好痛。发不出声音。

「抱歉啦，德蕾莎。我说过比玛格更爱你是真的。因为你比她凄惨、丑陋又可怜太多太多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世界陡然一歪。世界、世界逐渐倾斜──不。

倾斜的是自己（德蕾莎）。

德蕾莎宛如支撑断裂的摆锤，身体被甩在地毯上。即使传来沉钝的冲击，但自己已经感受不到痛楚。唯有颤抖的手臂，反射性地伸向莱纳斯。

不知不觉中，屈膝的莱纳斯感到不可思议地窥视德蕾莎的脸庞。他的长相俊秀，银色的虹膜透著蓝色。美丽得宛如月夜的大海。宛如会吸人的瞳眸让德蕾莎著迷。结果德蕾莎这才首次发现，他的瞳孔旁有个宛如双连星的黑斑。

「可是──」

莱纳斯的手指梳理德蕾莎的秀发。德蕾莎已经动弹不得。仅转动眼球一瞧，只见他的手腕上有个小痣。不，那不是痣，而是太阳。

是太阳形状的，刺青。

睁著眼的德蕾莎从眼角流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以手指触摸颈动脉，确认德蕾莎·詹宁斯断气后，男子站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宛如忆起往事般，脸上浮现极为温柔的笑容。

「可是千里之堤，也有可能溃于蚁穴──就像十年前一样。」

（插图015）

第一卷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开始

这一天，一名少女冲进门可罗雀的立顿店铺内。

「拜托您，帮帮我！」

立顿是一间中盘裁缝店，副业是承包清洗与运送衣物。顾客当然五花八门，不过最多的订单依然是卡斯提奥家──的低阶女仆──其中层级更低的人。她们没有绣名字的制服，穿的是卡斯提奥家提供的公用制服。

提起卡斯提奥家，所有女仆服都是绣了家纹的配给品，立顿的工作就是缝制制服。以及为了住在宅邸内的女仆们，每星期前往离卡斯提奥家不远的宿舍一次，替换穿过的与清洗乾净的制服。

「一早醒来就发现衣服不见了！肯定是玛蒂达搞的鬼！」

一听之下，得知少女似乎是住在卡斯提奥家的女仆。

「什么单位的？」

翻开从抽屉取出的名单，立顿询问道。不只是卡斯提奥家，女仆跑到立顿的店里索取备用女仆服并不少见──尤其是住了许多年轻女孩的仆人宿舍。像是被茶水泼到或撕破，原因五花八门，某种程度上就像入门仪式。如此心想的立顿不禁同情。不过形式上还是会确认单位与姓名。

「洗衣女仆。」

不过女孩的答案出乎意料，立顿拿著名单的手停了下来。洗衣女仆都做不久。年轻女孩能撑三天就算了不起。除了熟面孔以外的人员流动太频繁，改名字很麻烦，立顿从很久以前就不再登记了。

算了，无妨。

立顿抓了抓头，同时从架子上挑了一件深蓝布料的制服后交给对方。少女顿时绽放笑容道谢。

她有一头榛果色秀发与若草色眼眸，是随处可见，容貌平凡的女孩。

凡妮莎以火烫的铁制熨斗，烫平挤衣机挤过的皱巴巴亚麻布。熨斗又烫又重，布料一不留神就会烧焦。所以得一直弯著腰，长时间集中精神才行。腰在过度使用下早就东疼西痛，最近连站起来都会发出响声作痛。但是在凡妮莎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想办法拚命磨练技术──可是最近的年轻女孩别说三天，三刻钟就哀哀叫了。

铃铛声叮铃铃响起，一名身穿深蓝色女仆服的陌生女孩前来拿熨好的亚麻布。这是常有的事，洗衣女仆都做不久。即使心知肚明，凡妮莎还是不耐烦地大吼。

「凯希她人呢！」

挤衣机发出锵锵匡匡的噪音。说话必须大吼才听得见。这是洗衣女仆做不久的第二个原因。

「听说她头痛！」

「哼，根本是头坏吧！」

最近的年轻女孩动不动就装病。嘴里抱怨的凡妮莎将装在篮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堆亚麻布交给女孩。可能比想像中还要重，只见她抱著篮子脚步踉跄，退后了一两步。

「喂！要是掉了可不饶你啊！」

凡妮莎忍不住大吼。要是掉了，又得从头再清洗一遍。

「是的！」

从娇小的身躯发出很有精神的喊声。只有回答听起来十分像样。不过这种女孩也很常见。

「听好，洗衣女仆的规则第一条！尘埃不需要，心中有骄傲！」

「遵命！」

果然回答得特别有精神。那么问题在于能不能撑三天──不，三刻钟。凡妮莎再度看了少女一眼。

榛果色秀发与若草色眼眸。愈看愈觉得她是长相平凡的女孩。

※

康斯坦丝·葛莱尔以手中的篮子遮住脸，同时脚步急促地走在二楼的穿廊上。这条穿廊长得离谱，看不到彼端。这座宅邸到底怎么回事啊──不，已经说是城堡也不为过了。

走了一段路后见到光线外泄，从阶梯下方传来喧闹的声音。呈现楼梯井的该处是圆筒形的大厅，康妮低头一瞧，发现一位年长的绅士满脸通红，正与年轻女性们嬉戏。

『真讨厌。是浑球加雷德。』

史嘉蕾以宛如看到蝼蚁的表情开口。康妮歪头表示不解，史嘉蕾的美丽脸庞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是天性浪荡的叔父。本小姐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会来，真想不到他还活著──怎么不快点去死啊。』

康妮吓得半死，不敢追问原因。史嘉蕾则一脸若无其事地对康妮下达指示。

『下一个转角往左。』

『接下来往右。』

『登上阶梯。』

『笔直往前走，笔直。』

康妮顺著指示，来到走廊型的美术展示厅。白灰泥的天花板描绘著圣像画，侧面墙壁挤满了华丽的装饰用镜与绘画。台座上放置著珠宝与饰品，或是伟人的雕刻像。

『最后方有一扇凸窗吧，走到窗户前的板甲像前方。』

远处的确有个貌似甲冑的轮廓。只要走到那里就好了吗？重新抱好篮子的康妮鼓起干劲──就在此时。

「──喂，你在做什么？」

压迫感十足的声音让康妮反射性转头，只见房间门口有个人影。

淡金色头发，带有红色的紫色眼眸。是冷酷美貌的男性。

『哥哥……』

史嘉蕾茫然自语。

亦即他就是卡斯提奥的下届当家，马西米连诺。传闻他与妹妹史嘉蕾不一样，品行端正。记得他的夫人是法利斯的大贵族。

马西米连诺露出注视可疑人物般的表情。史嘉蕾立刻转身望向康妮。

『快说是加雷德叫你来的。』

（插图016）

「欸？这、这个……呃，是加雷德大人叫我来的。」

「什么？」

马西米连诺眯起眼睛。

「大人吩咐我来到这里。」

「──那只猪八戒。我应该警告过，再敢对我宅邸的女仆毛手毛脚就阉了他……话说回来……他的口味……好像跟以前不一样啊……」

难道卡斯提奥家的人都精通羞辱凡人的技巧吗？没有恶意，感慨良多的口气听得康妮有些受伤，同时低下头去。

「所、所以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啊？你是傻瓜吗。赶快回到工作岗位上，由我去骂那只猪八戒。」

单方面下命令后，马西米连诺没等康妮回答便转身离去。目送他逐渐缩小的背影，康妮这才松了一口气。

康妮走在象徵不同时代的美术品海洋之中时，史嘉蕾小声嘀咕。

『──是不是一点也不像？』

嗯？感到疑惑的康妮看向她。

『小丫头你老实说。是发色？容貌？噢，还是个性不像？』

听到这里康妮才明白。是指马西米连诺啊。同时她也说溜了嘴。

「咦，两位难道不像吗？」

『啊？』

「欸？」

史嘉蕾睁大眼睛愣在原地。她的反应反而让康妮吓了一跳。

『……哪里像了？』

「呃，这个，例如以为别人都是奴仆的态度吧。」

还有理所当然地用不客气的口吻指称别人，以及动不动骂人傻瓜。简直一模一样。

只见史嘉蕾露出冷不防的表情，然后难得地放声大笑。

『第一次有人对本小姐这么说呢。』

「是吗？」

『当然。因为哥哥是金发，眼眸颜色也和本小姐不太一样。脑袋聪明，个性也认真。』

她多半从以前就这么想，才会滔滔不绝说出口。康妮感到有些意外。恶名昭彰的史嘉蕾·卡斯提奥居然会说这种话。

『──而且连母亲也不一样。』

康妮忍不住停下脚步。

『哦，你不知道吗？父亲啊，第一任妻子跑了。本小姐是后母所生。』

十年比想像中还要漫长呢。冰冷的走廊上，孤零零传来史嘉蕾带有几分寂寞的声音。

『你知道星冠的柯内丽雅吗？』

康妮点点头。那是邻国法利斯以前还是巨大的帝国──以及走向灭亡的时期，最后一位公主的名字。

当时的法利斯帝国会积极迎娶侵略地的宗族首长或王国皇族，藉由并入帝国血脉，间接统治行省。皇族当然得是血统纯正的法利斯人，因此获选成为联姻对象者，都是向帝国宣誓效忠的高阶贵族。获选的家族虽然会沦为众人口中的《污秽血脉》而受到忌讳，但据说发言分量相当大。

柯内丽雅的父亲是当时在位皇帝的么子。偏偏却爱上了《污秽血脉》的千金，两人形同私奔地结为连理，随后诞生的便是柯内丽雅·法利斯。她拥有的冠冕多如天上繁星，还是帝国史上头一位具有皇位继承权的人，因此得名《星冠》。

之后包括埃迪拜多的前身──东法利斯公国等行省叛乱，导致帝国解体，皇族一一遭到处死。但是柯内丽雅·法利斯正在当时维持中立的索第达共和国留学，才幸免于难。于是她就此逃亡，之后行踪一直不明。据说她直接留在共和国，与元首的儿子结了婚。

以颜色暗沉的钢铁打造的板甲就在面前。史嘉蕾指了指甲冑的头部后告诉康妮。

『在那里面。』

取下头盔毫不费劲。看来头盔并未与躯干部位连结，而是内部有仿人造型的支撑，仅将甲冑套在上头而已。

随著「喀锵」一声，从头盔中出现蜡制人偶的脸。康妮顿时睁大眼睛。平坦的上半张脸──从眼睛凹洞到鼻子的部分覆盖著黑色的面具。

材质类似没有星辰的夜空──可能是黑玉吧。

『据说在索第达共和国的乡村，有个女孩继承了星冠的柯内丽雅血脉。如果此事为真，而且生在正确的时代，整片大陆的霸主们肯定会跪在她的面前，宣誓忠诚吧。』

史嘉蕾喃喃嘀咕。

『无冕的艾莉诺──那就是本小姐的母亲。』

※

从卡斯提奥家带出来的面具大小正合适，与康妮的脸吻合。

黑玉原本经常当作表达服丧之意的饰品。或许因为这层涵义，史嘉蕾为今晚挑选的服装是一件领口紧缩的漆黑丧服。

蒙特罗斯旧宅废墟位于王都郊外，是拥有广大宅地面积的豪宅。蒙特罗斯是几十年前因为谋反的嫌疑，遭到抄家的伯爵家族。之前已经屡次尝试拆除豪宅，负责人却每一次都神秘死亡，导致现在无人敢接近──这栋背景复杂的豪宅有这一段逸闻。

「邀请函呢？」

男子脸上的小丑笑容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他穿著裹住整个身体的漆黑外套，以冷冰冰的口吻伸出戴了白色手套的手。康斯坦丝瞥了一眼，随即回答男子的问题。

「──在伍·铭世伯爵的帽子内。」

短暂沉默之后，负责带路的男子动作夸张地将双手置于胸前。然后向舞台演员一样优雅地敬礼。

「欢迎您，不请自来的客人。」

大门发出生锈的叽叽声开启。康妮挺直背脊后，朝妖魔鬼怪横行的森罗殿跨出一步。

大厅内光影诡异地晃动。垂吊在天花板的豪华吊灯亮著点点灯火，在阶梯下方形成隐约的光线与阴影。但是比油灯更加朦胧的灯火并未照亮聚集宾客的容貌，仅让众人的影子更加暧昧不明。

让人联想到外国香料的香炉点著火，大厅内设置了几座顶篷。罩子是几乎透明的轻薄丝绢，篷内不时传出娇喘声。翻云覆雨的男女轮廓映在罩子上，形成黑影，康妮急忙别过脸去。

大厅角落有一名古铜色皮肤貌似南方人的壮汉，以陌生的语言说开场白。男子面前是一群容貌姣好的外国幼童，配合神秘的音乐曼妙地跳著舞。戴著面具，隐藏真面目的宾客正仔细端详幼童的舞姿。史嘉蕾见状哼了一声。

『──好低劣的兴趣。』

不明就里的康妮转过头来，只见刚才说明开场白的壮汉，与一名面具宾客交谈了几句。偷听到的依然是陌生的外国话。康妮歪头感到不解时，史嘉蕾催促康妮赶快向主办者打招呼。

那位女性衣冠不整，坐在置于暖炉前方的天鹅绒躺椅上。礼服材质轻薄又柔软，宛如贴身衣物般，还煽情地敞开酥胸。手中是黑檀木制的扇子。她戴著蝴蝶造型，装饰精致的面具遮住眼部，看不清容貌。但年纪可能与康妮的母亲雅莉亚相仿，或是更年轻一点。宛如啜饮鲜血的鲜艳红唇让人印象深刻。

『这一次果然轮到狄波拉呢。』

史嘉蕾打趣地表示。看来是她认识的对象。

妖艳的女主人──狄波拉似乎偶然察觉，望向康妮后缓缓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句话，史嘉蕾的嘴角缓缓扬起。康妮很清楚，这是极为傲慢又有魅力的微笑。

不知不觉中，身边聚集了不少人。隔著面具，纠缠不休的好奇视线聚焦在康妮身上。若是平时，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康妮畏缩了。但康妮现在的心境平静得不可思议。

狄波拉的灰色眼眸冰冷地眯起。康妮承受她的视线，并未转过头去，就这么开了口。

「──请称呼我厄里斯。」

视野角落见到史嘉蕾以手托脸，露出开心的表情。厄里斯，这是她曾经爱用的另一个名字。也是莉莉·奥拉明德遗言的一部分。

议论纷纷的声音嘎然而止。四周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哦，真是怀念。」

打破沉默的还是狄波拉。

「十年前也有人使用过这个名字呢。」

不知不觉中以打开的黑檀木扇子掩住嘴，同时狄波拉宛如讲述有趣的回忆般，声音起劲地开口。

「不过那个人太不小心了。转眼间脑袋就与身体分了家──」

扇子发出「啪」一声合拢。

「而你的项上人头，还在原本的位置吗？」

动作宛如跳舞般优雅，扇子的尖端迅速指向康妮。指向的部位是康妮以黑色衣料紧紧裹住的脖子。不知从何处传来「咿」一声尖叫。这件立领的礼服遮住了脖子。说它很适合今晚晚宴的人是──

在紧张的气氛中，史嘉蕾发出打从心底愉悦的笑声。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话题当然与自称亡灵的可疑人物有关。

不过目前别说正面，甚至没人敢接近康妮。闲得发慌的康妮前往墙边，准备吃点简餐。角落设置了古色古香的铃铛。而且仔细一瞧，不只此处，大厅的四个角落似乎都分别加以设置。康妮歪头感到疑惑时，传来史嘉蕾错愕的叹气声。

『这种时间你居然还吃得下啊。』

说起原因，还不是因为太紧张，晚餐几乎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在康妮品尝串在细签上，一口大小的鱼或肉类时，忽然传来一阵花朵般的甜美香气。视线游移一番后，康妮发现一名女性正在饮用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年轻的淑女身穿大方露背的玫瑰色礼服，貌似比康妮大了几岁。史嘉蕾嘀咕。

『哎呀，真怀念。是珍呢。』

珍？由于对方戴面具，容貌不得而知，但坚挺的鼻梁与丰厚的艳丽嘴唇相当性感。

而且事到如今，康妮发现一个严重问题。所有在场来宾都戴著面具，看不出真实身分。因此可疑人物只能以外表记忆。但康妮总觉得，一旦在这里以外的场合遇见摘下面具的对象，自己也认不出对方是谁。

「您刚才说，您叫厄里斯吗？」

忽然有人向自己开口，康妮吓得肩膀紧绷。提高警觉回头一瞧的康妮，一见到对方的模样，顿时泄了气。

因为对方胖嘟嘟的肥硕身躯──怎么看都是汉斯沃子爵。

「真是举世无双的美丽面具呢。不过从伪装解放后的真实面貌，肯定更加美丽吧。如此一想，这场邂逅真是侥幸，同时也十分遗憾。」

「是、是吗……」

「不过这也是一种乐趣。毕竟今晚我也隐藏真实的面貌，享受著片刻的自由呢。」

根本没有好吗。丝毫藏不住子爵的真面目，不如说除了子爵还会是谁。貌似查觉到康妮略带敷衍的视线，真实身分早就曝光的对方「噢」了一声，大方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尚未自我介绍。请称呼我为月隐的──汉姆（注：音同火腿），月隐的汉姆。」

就说根本没有隐藏了好吗。

心声差点脱口而出，康妮急忙摀住嘴，但是子爵似乎并不在意。

「──最近很难得见到这么盛大的宴会呢。」

汉斯沃缓缓环顾大厅。

「以前有一句格言说，要藏树叶就藏在森林里。但今晚究竟又带来了什么朽木的树叶呢？」

戴面具的宾客谈笑风生。晃动的顶篷。还有可爱的外国孩童们──

「您也这么认为吧，小姐？」

说著，子爵望向康妮──但两人的视线并未交会。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朝向史嘉蕾的所在位置。一瞬间康妮担心他看得见史嘉蕾，但似乎纯属偶然。证据是子爵若无其事地再度望向康妮。

就在康妮即将开口回答时，设置在大厅四个角落的铃铛一同发出尖锐的声音。

宾客们纷纷停下动作，表情困惑地面面相觑。康妮也忍不住望向史嘉蕾。

「什么声音……？」

『这是──』

眼看史嘉蕾的表情愈来愈严肃。入口附近传来吵闹声，还有尖锐的惨叫。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宪兵！」

有人大喊。

「快逃！王立宪兵来取缔了！」

一听到宪兵这两个字，汉斯沃子爵消失的速度快到让人怀疑，他的水桶身材究竟藏哪去了。

一脸茫然的康妮愣在原地──取缔？

这场面具舞会的确有碍观瞻，但本身应该不属于违法行径。

『我就觉得奇怪。』

表情依然严肃的史嘉蕾开口。

『就算以外国风情为主轴，那些孩童也明显格格不入。他们肯定是当作奴隶贩卖的商品。』

奴隶。这项在大法利斯帝国时代理所当然普及的制度，理应随著埃迪拜多建国后废除了。

『刚才那只暴发户肥猪不是说过吗，什么树叶藏在哪里。这场晚宴可能变成了贩卖人口的障眼法。』

──那些面貌可爱的孩童们都十分年幼。戴面具的宾客们都露出不怀好意的视线打量。那多半算是一种竞标吧。

『好，废话到此为止，我们也得快逃才行。幸好本小姐以前来过好几次蒙特罗斯宅邸，记得应该有隐藏通道。』

大厅内一片骚动。直觉敏锐的人似乎已经消失无踪。宪兵队可能在门口附近与主办方爆发过一阵争执。

过了片刻，争执的声音逐渐接近。到了这个阶段，剩下的宾客才终于察觉事态严重，开始面无血色地逃跑。康斯坦丝也依照史嘉蕾的指示，加快脚步。

这时，康妮的视野角落见到有东西摇晃。

康妮顿时身体紧绷，两脚像生根一样动弹不得。

是女性，还很年轻。与康妮年龄相仿的女性。只见该名女性鲜血如泉涌，缓缓倒卧在地上。康妮顿时睁大眼睛。

眼看鲜血从女性倒卧之处渗入地毯。可是没有任何人愿意接近她。还嫌她挡路般避之唯恐不及。康妮心脏怦怦跳。没有人要救她。

──没有人肯伸出援手。

见到此一光景，康妮顿时迅速转身。

『康斯坦丝！？』

康妮朝相反方向，穿梭在没命逃窜的人潮中。

『拜托，小丫头，你在做什么啊！』

史嘉蕾似乎喊了些什么，但是康妮充耳不闻。她已经豁出了一切。

拚命赶到女性身边后屈膝，康妮抱起对方。只见她已然瞳孔放大，视线失焦，血从右手不停流下。大大地敞开的笔直伤口可能是割伤，即使血流不止，看起来并不深。但是伤口已经发黑。

心想情况不妙的康妮，从餐桌上的水瓶倒水，连同附著在伤口的血迹清洗乾净。然后撕下丧服的衣襬，使劲勒住她的手臂根部。女性身穿玫瑰色礼服，仔细一瞧是刚才史嘉蕾以珍称呼的女性。她的胸口有太阳的刺青──

『──你不听本小姐说的话吗！？小丫头你居然这么傲慢！』

伴随焦急的斥责声，噪音回到康妮的耳中。

『不是说过宪兵要来了吗！还不赶快跑！那种女人丢下就算了！她是你的朋友吗！？肯定不是吧！？那么她和你不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史嘉蕾。」

『什么啦！』

女性尚未恢复清醒。但是她没死，还有心跳。

──还有救。

康妮紧咬嘴唇，抬起头来。

「抱歉，我没办法见死不救……！」

这和诚实或身为葛莱尔家的人无关。纯粹出于康斯坦丝的任性。

史嘉蕾屏息，一语不发。然后表情无声地扭曲。

『笨蛋康妮……！』

只见史嘉蕾露出眼泪快夺眶而出的表情。

『本小姐不管你的死活了……！被抓到就完蛋了啦……！就算你是无辜的，也会马上遭到处死啊……！』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让康妮深切明白史嘉蕾的心情。康妮胸口窘迫，差点忍不住放声大哭，但康妮依然无法对这名女性见死不救。

「抱歉，史嘉蕾，抱歉……！」

『有时间道歉还不快跑！你这个冥顽不灵的顽固份子……！』

身穿深蓝色军服的宪兵涌入大厅。来不及逃跑的宾客徒劳无功地抵抗，面具被强硬摘下，接二连三落网。香炉被踩得粉碎，顶篷撕破，尖叫与怒吼声此起彼落。

「你在做什么！？」

一名不知何时站在康妮身后的宪兵，猛然揪住康妮的手。毫不留情的暴力让康妮忍不住尖叫。但是宪兵不为所动，鼓足力气试图将康妮从地上硬拉起来。

「──」

骨头劈劈啪啪发出声音。就在康妮忍不住屏息的剎那。

宛如静电的触感啪的一声流窜身体，疼痛顿时消失。

男子急忙松手。失去支撑的康妮当场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

男宪兵反覆看著自己的手与康妮，皱起眉头。

『……还敢问本小姐怎么回事？』

摇摇晃晃站在康妮与宪兵之间的，是声音带有压倒性存在感的人。

『──这是本小姐要说的话，你这臭小子。』

美艳至极的紫水晶色眼眸灿烂发光。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大厅的温度急遽降低，的确有一股难以言喻，恐怖流窜的感觉。

「这女孩究竟怎么搞的──」

提高警觉的男宪兵拔出插在腰间的军刀。被光泽暗沉的刀尖指著，康妮吓得屏息。紧紧闭上双眼的瞬间，突然出现的低沉声音控制了现场。

「──对手无寸铁的大小姐拔刀，未免太危险了吧。难道这是你们队员的作风？」

压迫感宛如一把揪住心脏。重低音震动耳朵，想忘都忘不掉。康妮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

「阿斯达少校！？」

宪兵惊讶地敬礼。

「少校怎么会在这里……」

「我偶然在附近处理其他案件。你放心吧，我不打算抢你们盖纳小队的功劳──但如果我是你的上司，与其站在这里废话，我会优先治疗伤患。」

说到这里，兰道夫的视线望向昏迷不醒的女性，男宪兵这才慌忙抱起她。然后露出不太接受的表情看向康妮──但男宪兵依然不发一语离去。

瘫坐在地的康妮映入眼帘后，兰道夫·阿斯达灵巧地扬起一边眉毛。

「又是你啊，康斯坦丝·葛莱尔。」

眼看兰道夫一边说著，跨出一步又一步走近康妮。漆黑外套每次飘动，就能窥见鲜艳的深红色的里子。犀利的容貌彷佛一碰就能划伤人，不论何时都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

他的外表简直就像死神一样。康妮事不关己地心想。

「保险起见，我先问一句。」

兰道夫·阿斯达的深蓝色双眸冰冷地眯起，同时开口。

「你是否和这起贩卖人口的案子有关？」

康妮连忙摇了摇头。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能不能获得他的采信呢？

「嗯，我想也是。」

出乎意料，他并未继续追究，康妮一头雾水地仰望兰道夫。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情感。

「那就没有必要逮捕你了──但是连续三次偶然就算必然。你也应该老实招认一切了吧。」

拜托，怎么可能啊。康妮忍不住向史嘉蕾求救，但她依然一脸呕气的表情，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刚才康妮没逃跑似乎让她相当火大。

「很可惜，侯爵家的窃盗罪目前很难立案。因为连什么东西失窃了都不知道。至于假冒身分与非法入侵孤儿院，他们肯定也不想闹大。尤其侯爵家很在意门面，就算逮捕你也很可能不起诉处分。」

现在无法借助史嘉蕾的力量，如此一来，只能靠康妮熬过眼前的难关。

「但你也想避免背负前科吧？能不能告诉我内情？只要理由可以接受，我也不会继续深究。我认为这个条件对你并不坏。」

史嘉蕾说过的话偶然浮现在康妮脑海中。

（──以此要胁对方，勒索金钱即可。）

对了，康妮想了起来。兰道夫·阿斯达的老家是黎希留公爵──足以匹敌卡斯提奥家的大贵族。换句话说，他家有钱。

康妮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这当然不是要胁。面前让人胆寒的他根本没有弱点，而且如果康妮威胁他，可能会当场死在他的手上。但是──

但是，应该，可以展开交涉吧。

兰道夫想知道原委。就算不能告诉他真相，但只要巧妙地隐瞒──

「……怎么了？」

回过神来，康妮发现兰道夫·阿斯达皱著眉头，盯著自己瞧。

可能因为康妮目前的表情壮烈无比吧。

「难道混乱中撞到脑袋了吗？」

「不，不是。只不过，呃，要、要要、要……」

「要要？糟糕，你果然撞到头了──」

见他表示关心，康妮连忙摇头否定。然后康妮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要不要，和我谈判！」

「……谈判？」

史嘉蕾惊讶地睁大眼睛。

听到康妮这句话，兰道夫以手拖著下巴，做出沉思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貌似心领神会般点头说了声「原来」。

「记得葛莱尔家背负了借款吧。意思是想要情报，就拿钱来换？」

「呃，是的……」

穿帮了，居然当场穿帮。康妮忍不住泪眼汪汪。

康妮当然心知肚明，自己刚才这番话非常厚脸皮。但如今与死神阁下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极点，不论对方心里怎么想，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康妮都愿意赌赌看──这才是康妮真正的算盘，虽然遭到秒杀。

他会不会骂自己不知好歹？还是对自己露出看蛆一样的眼神呢？

可怕的预感让康妮吓得瑟缩不已，但兰道夫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仅简洁地答应要求。

「嗯，其实未尝不可。」

「──啊？」

明明是自己主动提议，康妮却没头没脑喊了一声。

「但你又不是贫民窟的情报贩子，而是贵族。如果演变成正式融资，多半会有人不负责任地瞎猜。所以该怎么办呢……」

兰道夫以手指抵著嘴角，思索了一会，不久后似乎得到了结论。

「康斯坦丝·葛莱尔。你是否做好了背负丑闻的觉悟？」

犀利的眼光让康妮忍不住身体紧绷，但康妮一鼓作气，回应兰道夫的视线，坚决表示：

「……事到如今，何必再问。」

拋弃诚实的康妮已经无所畏惧。不论他提出任何要求都不会惊讶，要来就来吧──

「是吗。那么最快的方法──」

难为情的同时，康妮沉浸在感伤中，因此几乎没有确认兰道夫说出的下一句话，反射性点头。

「就是订婚。」

「正合我意──嗯？」

不小心表达肯定后，康妮才发现不对劲。

「是吗，正合你意啊。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嗯？」

「当然过一段时间就会解除。但这样葛莱尔家就能偿还借款，我则有监视你的藉口。虽然不算最好的方法，却还算适当。」

「……嗯嗯嗯？」

「噢，对了。关于艾巴迪亚那个高利贷。」

话题变得太快，康妮一时跟不上。放高利贷的艾巴迪亚──那个黑心高利贷怎么了吗？

「在葛莱尔领地发生的事情浮上了台面。由于实在看不下去，我已经事先处理过了。今后他应该不敢再动粗了吧。我原以为顺势追查一下能揪出什么把柄，结果却一无所获。对他下手有点凶狠呢。」

「呃，感谢、您……？」

兰道夫听了不解地歪头。

「为何道谢？」

「这个……该怎么说呢……？」

连康妮也不太清楚。比起道谢，现状更加重要。

「虽然算不上幸好，但你刚刚取消订婚，我失去妻子才过了两年。即使拖延一点订婚期间，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由于我也有要事在身，你愿意尽可能拖延也无妨，但我不会强迫你。第二次订婚破局对年轻大小姐而言，毫无疑问是丑闻，但既然你下定决心，那就是我杞人忧天了。」

（插图017）

公事公办的语气彷佛向部下确认任务的内容。他这番话的确没错，虽然没错──

但总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和康妮原本的打算不一样。

藏不住困惑的康妮身后，史嘉蕾抱著头大伤脑筋。

『真是的，他的思考还是一样不按牌理出牌……！所以本小姐才讨厌他嘛──！』

隶属于取缔犯罪的搜查机关，王立宪兵局的兰道夫·阿斯达会有「死神阁下」的称号，其实是有原因的。

他经常穿著黑衣，冷酷无情地铲除罪犯的模样就像死神一样可怕，这也是理由之一。但实际因素却是他的生涯。

首先是兰道夫六岁时，双亲由于意外而撒手人寰。几年后体弱多病的哥哥在病床上咽气。十六岁时，同辈且家世相近的公爵千金史嘉蕾遭到处死，最后连结婚不到一年的妻子莉莉也自杀。事到如今，无法单纯以偶然解释。兰道夫·阿斯达肯定被死神缠身，会夺走身边人的性命──

谣言愈传愈广，导致他获得死神阁下这种十分难听的别名。

「原来如此，你想洗刷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冤情吗。」

来到蒙特罗斯旧宅废墟的一间客房后，兰道夫的调查进行得相当了得。没有审问的强烈压力，却巧妙地引导答案，指出矛盾，追问康妮慌张的部分。

不知不觉中，康斯坦丝已经毫不保留招认了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当然──也包括看见史嘉蕾的亡灵这种可疑话题。不过康妮依然想称赞自己坚守「复仇」这个危险的词汇。史嘉蕾在一旁以手扶额，垂头丧气。可能的话，康妮也想这么做。

「……十年前，是吗。当时我正好为了潜伏调查，被派到国外去。记得收到消息时，的确曾对愚蠢的结局感到意外──」

原本无力地闭目的史嘉蕾，一听到愚蠢这两个字便有所反应。

「我当时对这起案件的兴趣不足以产生疑问。真是不好意思。」

听到他毫不保留说出无情的话，史嘉蕾的身体轻飘飘浮起，露出凶恶的美丽微笑俯瞰兰道夫。康妮心想，大概，她的表情大概在思索，该怎么让面前的人哭丧著脸求饶吧。

「然后呢，你对『厄里斯的圣杯』这个词有头绪吗？」

听到兰道夫理所当然地询问，康妮惊讶地反问。

「请、请等一下。」

「什么事？」

「您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老实说，连当事人康妮都觉得很扯。居然看得见十年前已遭处死的人，简直胡说八道。

兰道夫转头望向康妮，静静点头。

「这番话的确是无稽之谈。因为实际上，我看不见史嘉蕾。」

「也、也是……」

「老实说，现在的情报还太少，不足以决定究竟信或不信。只不过对我而言，这种状况最忌讳的发展──是你一派胡言，实际上背后另有黑幕。」

康妮不解地睁大眼睛，兰道夫随即若无其事地耸肩。

「终究只是可能性而已。但我希望能做好准备，以应付你再度做出离奇的举动。这并非正式搜查的一部分，而类似个人的直觉。不论有什么原因，既然不是工作上需要，就不该三番两次接近芳龄的大小姐。所以我才认为需要一个合适的身分。」

可以理解。康妮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是希望他能试想一下。以结果而言，他口中的身分怎么会变成订婚这种奇怪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洗刷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冤屈，那就放手去做吧。当然犯罪行为无法容忍，但是帮助别人的意图很了不起，哪怕是已故的对象。」

「那、那真是，感谢、您……？」

顿了半晌，兰道夫再度一脸不解。

「为何道谢？」

──怎么又上演一次啊。

康妮顿时晕头转向。

「总之，若要问我个人的意见。」

兰道夫·阿斯达依然平淡地开口。

「我觉得你偶尔露出的面貌很像史嘉蕾·卡斯提奥。甚至怀疑是本人在说话。」

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是语气带有几分怀念──其实也不至于，而是彷佛想起回忆。刚才兰道夫说他对史嘉蕾没兴趣，但反过来也代表没有敌意。不论好或坏，史嘉蕾始终向身边的人散发吸引力。死神阁下竟然能如此看待她，果然是个怪人吧。

「呃，话说阁下。」

康妮决定最后再问一个问题。这对康妮而言非常重要。

亦即──

「您没有，生我的气吗……？」

「生气？」

在艾蜜莉亚的晚宴上，兰道夫揭发过康妮。当时康妮完全哑口无言。当然那只是其中一次契机而已，但如果没有当时那句话，康妮可能会晚一点才下定决心。

「噢，那件事啊。」

死神阁下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因为你浑身都是破绽，彷佛一试探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才会忍不住。」

「忍不住。」

「嗯，忍不住。」

「……忍不住…………？」

康妮不解地歪头。真不明白。

「话说你不会还有事瞒著我吧。」

康妮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刚才已经提过当时从教堂带走莉莉遗留的信封。还有信封里装著笔记，以及上头潦草地写著厄里斯的圣杯。而兰道夫并未听过这个词。

接著康妮正要提到那支钥匙时，史嘉蕾以绝对零度的眼神狠狠瞪过来，吓得康妮急忙收回要说的话。

到底该不该说，还是──就在康妮犹豫时，史嘉蕾开了口。

『──不行，不能向他透露钥匙的存在。因为目前还不知道这男人是否可信。』

片刻犹豫后，康妮视线往下落，小声表示。

「……没有。」

结果兰道夫再度点头，果断得让人感到意外。

「是吗？」

然后兰道夫缓缓看向康妮。只见他一脸像是困扰，又像是烦恼该不该开口的表情。

「……或许你始终没有察觉，但是为了今后著想，我给你一句忠告。」

毫无一片云彩，蓝天般的深蓝双眸紧盯康妮。

「康斯坦丝·葛莱尔──不，葛莱尔小姐。」

啊，有不好的预感。康妮如此心想。

兰道夫·阿斯达表情严肃地告诉她。

「你啊──呃，说谎技巧有点差劲。」

※

特蕾莎·詹宁斯死了。

这一天从早上就不停下著银丝般发光的细雨。是报纸刊登的消息。似乎是出轨对象提出分手，特蕾莎才试图同归于尽。在场的莱纳斯·都铎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据说精神错乱，已经回到自己的国家。

康妮选择将这件事静静留藏在心中，不再像以前一样哀叹「都是我害的」。他们有自己的问题，如此选择的不是别人，就是特蕾莎自己。责任在当事人身上，一如康斯坦丝·葛莱尔拋弃诚实，选择走自己的路。不过──

不过，这依然可能只是原因之一。康妮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件事。

毫不停歇倾注的寂静雨水，让城镇彷佛蒙上一层灰色薄纱，呈现朦胧的暗霞。

兰道夫已经在宅邸外等候多时。即使身上没穿军服，依然一身黑色立领上衣与长裤。伞布的颜色就不用提了，连伞骨都是黑色的。也难怪大家以死神称呼他。

今天要在兰道夫设籍的当地教堂宣誓订婚。也就是所谓的四处寒暄。就像告诉大家说，这不是正式订婚，今后要受到各位的照顾，请多多指教。而实际公布订婚还有诸多手续，所以是以后的问题，加上两人准备随便找藉口推三阻四，结婚更是没影的事。

康妮的父母尚未从领地返回，但已经透过书信获得订婚的许可。兰道夫似乎也事先交涉过。一开始还会追究原委，由于康妮意志坚定，双亲最近似乎已死心了。

「已经委托汉斯沃子爵见证了。」

凑巧，子爵设籍于兰道夫住处的教堂。

「他实在堕落到不适合进行神圣的宣誓，但订婚本来就是假的。他应该是最适合的人选。」

「原来如此……」

康妮可能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兰道夫眨了眨眼询问。

「怎么了？」

「……呃，就是，关于订婚一事。」

一想到接下来要开口的事，康妮无论如何都吞吞吐吐。

「阁下真的认为这种做法好吗？其实我想过了，这似乎对阁下没有什么好处……」

他既不追究康妮的罪名，也愿意负担葛莱尔家的债务。但是兰道夫又怎么想呢？之前大吃一惊才没发现，其实这对他相当不利呢。莉莉·奥拉明德过世后过了两年，时间当然不短，但也不算久。肯定会有无聊人物看准时机，胡说八道一番。况且两人的家世就不登对。兰道夫目前的爵位是伯爵，老家更是公爵。即使表面上不说，该不会有亲戚强烈反对这桩婚事吧。

死神阁下依然一脸缺乏情感的表情，缓缓望向康妮。

「──说句不成熟的真心话。」

他以告知重要案件般的声音陈述。

「我并不想结婚。」

「真的假的。」

康妮也忍不住说出真心话。想不到兰道夫·阿斯达是最近经常耳闻的单身至上主义者。如此一来，那片广大的黎希留领地该怎么办呢。没有伴侣意味著也不能继承领地。貌似查觉到康妮大为惊讶的原因，兰道夫继续补充。

「自从父亲过世后，领地就一直由叔父治理。他也有优秀的儿子，所以由他继承无妨。阿斯达没有直辖领地，即使乏嗣无后也问题不大。」

原来如此，意思是他不打算继承领地吗。可是总觉得这不构成否定结婚的原因。况且他也曾经与莉莉·奥拉明德结过婚──可能问题写在脸上，兰道夫瞥了康妮一眼。

「虽然原因没什么大不了──」

此时兰道夫停顿片刻。暂时露出烦恼的态度，但似乎改变了主意，轻轻耸了耸肩。

「……但是我保密。」

「保密。」

「嗯。」

既然他语气坚决地表示，康妮也无法继续追问。

「我已经宣布不打算继承黎希留家很久了，但是推举我当下届公爵的声音始终不绝于耳。计画将女儿嫁给我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选择这种手段对我也方便，只要有未婚妻，就能当挡箭牌了吧？顺便降低在他人眼中的评价，认为我不适合当领主就更好了。」

──什么啊。

然后兰道夫始终表情严肃，如此下结论。

「换句话说，对我而言只有好处。」

他真是怪人。

不过原本烦恼的心情，彷佛在风的吹拂下舒坦许多。

一股酒臭。

门一打开，与兰道夫一起在教堂的宣誓室等待牧师的康妮就表情抽搐。

还以为酒桶冲进房间里来了。

明显宿醉的汉斯沃死抱著水瓶不放，脸色发青，反覆「呜恶～」地呕吐。

「呃，这个，接下来……见证……两、嗝、两人的，宣誓……」

这算哪门子宣誓，根本什么都没有嘛。况且康妮连该怎么说都不知道。

──该如何是好呢。

伤透脑筋的康妮仰望身旁，只见死神阁下脸色丝毫未变，点头表示「拜托了」。这样可以吗。算了，反正是临时订婚，有何不可。

硬著头皮走完流程，勉强结束宣誓后，汉斯沃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在来宾专用座位上。见到座椅发出叽叽的惨叫声，康妮忍不住同情椅子。

事情已经搞定，康妮道谢后准备离去时，子爵动作夸张地抬起头，望向康妮的方向。视线游移了一段时间后，汉斯沃略微眯起眼睛，露出畅快的笑容。

「──愿神保佑您。」

兰道夫护送康妮回到宅邸后，随即前往工作场所，也就是王立宪兵总局。他说今天没有排班，多半只是工作狂吧。

──雪白的栀子花散发甘甜香气。万寿菊宛如太阳般灿烂，铁线莲呈现淡紫色。康妮缓缓走在色彩缤纷，花朵争妍的中庭时，史嘉蕾开了口。

『……所以呢，小丫头，你有什么打算？』

「嗯？」

『反正你多半已经不打算帮助本小姐了吧。』

「嗯嗯？」

声音听起来有些呕气。自从蒙特罗斯旧宅废墟那件事后，史嘉蕾始终心情不悦，难道她还在闹别扭吗？

「咦，怎么会？」

康妮忍不住反问，只见史嘉蕾的视线略为落向地面。

『因为，你家的负债──』

噢，原来啊。康妮忽然噗哧一笑，史嘉蕾忍不住皱眉。见到她的表情，康妮笑得更开心了。

「欸，史嘉蕾。」

──自从那一天以来，明明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却已经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啊，当时在小宫殿遭到潘蜜拉栽赃时──不，肯定是更久之前。」

自从父亲背负巨额债务。未婚夫尼尔选择潘蜜拉，而非康妮时。

「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况时，我无可奈何地接受，同时内心深处一直在吶喊。希望哪个人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哪个人，拜托。）

「但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谁来救救我。）

──本小姐可以帮你一把。

除了一个人以外。

「仔细想想，我都还没开过口呢。」

当初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吧。或许史嘉蕾当初的盘算，是将康妮卷入自己的复仇。可是──

康妮紧紧盯著露出讶异表情的史嘉蕾。

「──谢谢你愿意救我。」

但是康妮依然因此得救了。

只见史嘉蕾的紫水晶色瞳眸缓缓睁大。

「所以这次轮到我帮助史嘉蕾了，对不对？」

说完，康妮扬起嘴角一笑，史嘉蕾跟著紧闭嘴唇，露出宛如发怒的表情。然后史嘉蕾以斥责──但也带有几分玩味的语气开口。

『……傻康妮。』

偶然抬头一瞧，只见雨势不知不觉中停歇，太阳宛如恢复生机般，灿烂地洒落大地。伸手遮住炫目阳光的康斯坦丝，面对天空露出笑容。

眼看七之月（黛安娜）即将来临。

（插图018）

第一卷 幕间 苏珊娜

苏珊娜早已烦躁不堪。

躲在听得见海浪声的藏身之处已经过了半年，带有盐分的海风导致秀发受损，肌肤也黏答答的。

闲得发慌的苏珊娜唯一的工作，是千篇一律地用研药钵磨碎塔棘根，直到变黏稠为止。磨出的土黄色黏液累积到一定分量后，再倒进研钵与白粉开始搅拌。要利用从欧利比果实挤出来的油使其乳化，然而过程相当困难。油太多会无法紧贴皮肤，一下子就流掉；油太少则会龟裂。

苏珊娜卷起袖子，仔细观察自己的褐色手臂。即使以手指触碰也十分湿润，毫无异样。她还尝试以沾水的毛巾擦拭，但并未染上塔棘根的颜色。

「很好。」

成品十分完美，因此苏珊娜巧妙利用尖端成圆形的匕首，将完成的粉彩塞进软膏罐内。苏珊娜年纪还小，却对匕首十分得心应手。毕竟为不关心工作以外的任何事的哥哥准备三餐，是她的责任。

──哥哥大约十天前出门工作。虽然毫无音讯，苏珊娜却不担心。哥哥的工作能力在同胞中出类拔萃，非常优秀。受到哥哥保护的苏珊娜，非常明白至少不能扯哥哥的后腿，因此极少离开藏身之处。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到市场买东西，都会戴著帽兜遮住面孔，也没忘记带防身用的匕首。

哎的一声，苏珊娜叹了口气。她当作自己对目前的情况感到厌烦。既非独自留在陌生土地而心中不安，也不是感到寂寞。纯粹是无聊，无聊到烦人。苏珊娜如此说服自己。

这时，大门传来敲门的声音。轻敲三次，顿了半晌后敲四次。接著略强与略弱的敲门声各一次。今天是七之月（黛安娜）的上节九茎，所以暗号正确。苏珊娜顿时绽放笑容，是哥哥回来了。

「──萨尔瓦多！」

打开沉重的门闩后，一如预料，瘦弱的男子站在门口。他有一头黯淡金发，褐色皮肤。头上裹著白布，背上背的箩筐里塞了几张卷得像雪茄似的地毯。模样简直就像蜗牛，看得苏珊娜茫然张著嘴。

「怎么背这么大一包行李啊。」

哥哥出门的时候应该两手空空。萨尔瓦多低头看了苏珊娜一眼，像猫的眼睛随即眯得更细，哈哈一笑。

「没有啦，只是出了一点差错。噢，对了。因为你乖乖待在家里看著，送你礼物吧～」

说著，萨尔瓦多从箩筐里抽出一张特别大的地毯，丢在地上。噗一声发出重量十足的沉钝声响。然后萨尔瓦多一脚踢开卷成圆形的地毯，在地上滚动。从摊开的地毯中央出现的──是一名幼童。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宠物吗？」

幼童睫毛修长，眼眸硕大。容貌像是女孩，但头发很短，应该是少年。嘴里塞著东西，脸色发青地窥看自己。看起来比今年虚岁十一的苏珊娜还小个几岁。而且穿著非常讲究。

苏珊娜眨了眨眼。

「是说过。」

带有蓝色的紫色眼眸与自己四目相接。眼神中透露出害怕，以及恳求。

看得苏珊娜忍不住叹气。

「但我之前说想要小鸟耶？」

「嗯？不是差不多吗？」

「差多了，我觉得。」

至少大小就不一样。苏珊娜在市场央求哥哥买的，是可以捧在掌心的可爱鹦哥。虽然苏珊娜向哥哥抗议，他却一脸无所谓地歪头表示：「是吗？」

「算了，没差。总之随便喂点东西照顾他。」

「拜托喔～」

又被塞了麻烦的工作，苏珊娜表达不满。见到她的模样，萨尔瓦多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表示。

「总比交给奎师那好多了吧。」

想起眼珠内有双连星黑斑的虐待狂男子，苏珊娜急忙点头。

「是没错。」

「那就交给你啦。」

这个话题似乎到此结束。接著萨尔瓦多哼著歌，拿起刚调配好的软膏罐。打开罐盖后，以食指挖了一点浓稠的粉彩，涂抹在皮肤上。

「嗯，做得不错。给我两三罐吧，正好我手边的存量减少了。」

眼看萨尔瓦多重新收拾行李，再度走向门口，苏珊娜忍不住大喊。

「你要去哪里！？」

只见萨尔瓦多一脸发现意外事物的表情，低头一瞧苏珊娜。自己大概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苏珊娜一瞬间睁大眼睛，喉咙紧张地咕噜一声。但萨尔瓦多并未停下脚步，随即伸手开门。见他如此冷漠，苏珊娜当场瘫坐在地。

萨尔瓦多这个大笨蛋。

门发出绝情的声音开启。即将西沉的夕阳在室内逐渐蒙上阴影。

离去之际，哥哥仅回过头一次。

「还问去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他散发出愉快地发笑的气息。

「工作啊。」

在逆光照耀下，萨尔瓦多的脸庞染上鲜血般赤红的夕阳颜色。

（插图019）

第一卷 第五章 沉默贵妇人的茶会

王立宪兵总局位于王都的阿玛迪斯大道西端。

在宽广得离谱的设施一隅，兰道夫·阿斯达翻开以黑绳装订的厚重资料。四处泛黄的封面上记载了【拂晓鸡（Daeg Gallus）】这几个字。这是兰道夫长年追踪的案件。

在兰道夫浏览资料时，拉门嘎啦一声开启。探头的是看似心情极差的美貌青年。他是兰道夫负责指挥的搜查组副组长，凯尔·修兹。

「──盖纳那只猪八戒，有够没用的。」

凯尔以冰冷如霜的声音咒骂后，啪的一声将一叠堆积如山的纸甩到兰道夫眼前。出乎意料的重量压得大理石桌面叽嘎作响。兰道夫这才缓缓抬头。

「那个无能的废物……！脑袋里长蛆了吗……！？」

盖纳──格奥尔格·盖纳，是前几天在伍·铭世伯爵的晚宴上负责取缔的男性。他是不折不扣的贵族纨裤子弟，从以前就与实力主义的凯尔合不来。

「我追著梅尔维纳的军火贩屁股跑，整整三天没睡耶！？还不是因为那个混帐军火贩想随意越过边界……！偏偏我们和边界警卫队的关系烂透了！当然我趁他一转身，朝他屁股开了好几枪！结果却害我昨晚得通霄，狂抽马屁股赶回来──妈的，怎么老是提到屁股这两个字啊！」

满眼血丝的眼睛底下浮现黑眼圈，一脸胡渣的凯尔完全看不出平时是美男子。他神情凶恶地大发脾气，还使劲抓了抓头。

「我累得要死赶回来没多久，盖纳那混蛋就趾高气扬，跑来向我炫耀在蒙特罗斯旧宅的功劳……！无可奈何之下听他说明，得知那些奴隶小鬼似乎是索第达的少数民族……！正想确认分案追查的嫌犯，搞定麻烦到极点的手续后准备会面，嫌犯居然在监狱里服毒自杀，他妈的……！他妈的…………！」

「服毒自杀？」

兰道夫忍不住反问，凯尔随即粗鲁地拉出自己的椅子。他已经完全目光呆滞。

「对啊。都已经提醒过，南方的组织成员一被抓就会自我了断，所以捆住手脚并堵住嘴巴是基本。结果那只无能的猪却当成普通窃盗犯看待……！我实在气疯了，马上向巴特上校告状……报告后当场抢了那只猪的调查权，哇哈哈，那个死秃子活该啦！──所以这堆调查资料变成我们的了。」

凯尔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调查资料后，刚才在四周工作的部下开始泪如雨下地哀嚎：「拜托，那个除了长相以外一无是处的恶魔在想什么啊……！」、「没办法……！真的无法再承接案件了……！」但兰道夫爽快地接受，然后伸手拿起资料。

「毒药种类是？」

「已经让炼金组调查了。摩利说从遗体的情况来看，可能是一种神经毒素。」

「……能逃过我们的身体检查，应该相当微量。即便如此依然能致死的神经毒素吗。」

粗制滥造的也就罢了，如此精纯的毒药肯定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太阳刺青呢？」

「当然连屁眼都搜过了，还是没找到。老实说我眼睛快烂掉了，真想立刻冲到玫瑰十字路的【丰收馆】，让米莉安的奶子治疗一下。可以报公帐吗？啊，没啦，我开玩笑的。真的开玩笑啦，别一脸愕然啦，看得我很难受耶。」

凯尔莫名其妙地双手摀面，哭丧著脸，兰道夫才老实地点头。

「意思是与【拂晓鸡】无关吗，或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弃子呢？……多半是后者吧。」

神经毒素是那伙人爱用的手段。

「──晚宴上没有使用过乐园的迹象吧？」

「至少根据资料是没有。似乎也没见到这种活动，连常用的人都没有……不过这是盖纳那一组做的报告，总觉得不太可信。」

凯尔抓了抓头。格奥尔格·盖纳虽然军阶是上尉，以前却只负责过在派出所处理的轻微犯罪。

「还有，狄波拉·达基安怎么样了？」

「那死老太婆怎么可能轻易开口啊。」

凯尔嘴角一撇。

──狄波拉·达基安。即使在各种组织犯罪中出现她的名字，却始终逮不到这老滑头的狐狸尾巴。

「况且据说这次泄漏情报给盖纳的人就是狄波拉，还指名道姓。她说负责提供外国舞蹈的乐团很可疑──盖纳那只猪，好像还感谢狄波拉协助调查。他居然向狄波拉！道谢！我实在没脸承认自己是那只蠢猪的同事，下次再见到他，我多半会二话不说，拿左轮轰他那颗光溜溜的侧脑勺。而且狄波拉没向丈夫报案，却找我们王立宪兵，本身就很可疑了吧。」

狄波拉的丈夫，赛门·达基安是出身陆军局的财务监察官。成为下届财务总监的呼声也很高。照理说可以避免事情闹大，私下解决才对。

「但她却特地采取晚宴中途取缔的方式。这件事肯定会传开，也会伤害狄波拉的评价。她却不为所动，这么一说──」

兰道夫略为闭起一只眼睛。

「──她是刻意引发骚动的吗。」

目的又是什么呢？可能有必要重新调查在蒙特罗斯旧宅废墟发生的事件。兰道夫缓缓思索。

激动的情绪似乎略微平息了，凯尔有如想起事情般开口。

「听说那女孩又出现在现场了。」

「谁？」

「康斯坦丝·葛莱尔。在小宫殿上演的小争执也好，之前德蕾莎·詹宁斯的事件也好，这女孩还真是常客啊。该怎么办？虽然还很微妙，但是不是该请她来一趟接受盘问？」

「没必要。」

快速浏览资料的同时，兰道夫果断地否定。虽然听到有人傻眼地「……嗯？」一声，兰道夫依然头也不抬，直截了当地回答。

「情况我已经掌握了。」

「……咦，已经盘问过她了？你吗？对罪犯与嫌犯不留情就算了，好歹会以绅士之礼对待重点观察对象的你，居然这么不留情？」

凯尔大概十分混乱，从座椅上探出身。

「噢，记得正好碰上你前往梅尔维亚边境地带的时间──」

当时由于放长线钓大鱼的邻国（梅尔维纳）军火贩突然失踪，兰道夫才无暇提及私事。

「我订婚了。」

奇妙的沉默笼罩四周。

「啊？」

凯尔·修兹既轻率又急躁，但绝不傻。从刚才对话的内容，应该很容易得知答案。

「…………和谁订婚！？」

所以他发出尖叫质问，很大的原因是不愿意相信吧。

此时兰道夫终于抬头，若无其事地陈述事实。

「当然是──康斯坦丝·葛莱尔。」

※

今天康斯坦丝·葛莱尔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飞快地看著玛尔妲双手捧来的成堆信封时，康妮见到其中特别显眼的黑框后眨了眨眼。既然连火漆都是黑色，毫无疑问是讣闻──可是。

里头装的是与信封一样的黑框信纸。纸上字迹的墨水比没有星辰的夜空更加漆黑，内容十分简洁：

「以审问为名，传唤贵女士赴小宫殿的星之间一趟。」

「……这是什么啊，传票……？」

霸气十足的书信体吓得康妮声音嘶哑。要问是否有头绪──太多了，多到分不清楚。

『──是达基安的家徽。』

瞥了一眼陌生的印章，史嘉蕾同时不悦地嘀咕──达基安？

可能康妮的表情十分紧绷，史嘉蕾错愕地叹了一口气。

『你仔细看清楚，没有司法省的签字盖章吧。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只是唬人的。』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康妮才松了口气。

『而且那个火漆是达基安的──噢，小丫头你不知道。那是狄波拉家的家徽。好讨厌，老太婆真的闲到没事做呢。』

──狄波拉？一瞬间康妮感到疑惑，但立刻想了起来。是那位伍·铭世伯爵晚宴的主办者，黑蝶夫人吧。

『生完嫡长子的女主人，不是会邀请知识分子举办沙龙吗？真要说的话，那也算单纯的消遣哦。正派作风的人会以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史嘉蕾不悦地眯起眼睛。

『但是心术不正的坏人，却会藉此狩猎。』

「狩猎……？」

『当然不是扛著猎枪，朝猎物开火的狩猎。而是更加丑陋──会寻找祭品，打断手脚，虐待受害者直到满足为止，是很没品的游戏。狄波拉·达基安的狩猎以打著审问会的名义而出名。不过实际上只是杀鸡儆猴罢了。她竟然还在不厌其烦地玩这种游戏，真无聊。』

史嘉蕾的口气十分轻蔑。

『她用这种方式毁了好几人。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会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愿意透露半个字。似乎是逼迫参加者绝对不准泄漏会场上发生的事。听起来很胡闹，但私底下有这种别名。』

紫水晶色的眼眸瞪著让人联想到死亡的黑框信纸。

『──叫做沉默贵妇人的茶会。』

※

「狄波拉·达基安叫你去一趟？」

即使是掩饰，但还是做些未婚夫该做的事情比较好──因此今天兰道夫趁著忙碌工作的空档，登门拜访康妮的宅邸。由于有些复杂的事必须说清楚，两人见面的场所不是会客厅，而是康妮的房间。虽然没有丝毫顾忌，还是顾及体面，房门保留一点缝隙没关。

一看完康妮交给自己的黑框信纸，兰道夫顿时皱眉。

「原来如此，内容简直胡闹。反正这种废纸没有强制力，没必要随著对方起舞。」

兰道夫一句话回绝。但是发现未婚妻康妮一脸歉疚，瑟缩在房间角落后，有如强忍头痛般按住额头，低声沉吟。

「……你要参加对吧。」

「呃，这个，一口回绝好像太嚣张了……而且或许有可能得知史嘉蕾的事……」

康妮忍不住找藉口。兰道夫叹了一口气，同时确认手边的情报后，眉头皱得更紧。

「日期是后天吗。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嗯？」

「那天我要和贸易政策局的局长会面。如果你提早一个星期通知，我还可以调整行程……」

「……嗯嗯？」

听到他这番话，康妮眼睛眨了眨。意思是──

「难道您打算跟我一起来吗？」

「不用难道，我就有这种打算。」

兰道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纸放回桌上。

「没有不参加的理由吧？」

「是的……」

康妮感到极为坐立难安，自然而然缩成一团。自己当然知道危险。可是狄波拉·达基安在社交界可是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强者之一。或许她会知道十年前那场极刑的隐情。

而且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康妮有史嘉蕾在身边。

「……狄波拉·达基安是很狡猾的女人。她的手段与史嘉蕾·卡斯提奥有性质上的区别。」

兰道夫这番话宛如看透自己的心思，康妮忍不住抬头，发现他的蓝色眼眸笔直盯著自己。康妮的心脏噗通一跳，然后才察觉。听到他这种说法，本该立刻反驳的史嘉蕾居然一语不发。仔细一瞧，她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会吧。康妮的表情紧绷。

自己该不会做了什么非常严重的错误决定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兰道夫随即露出劝说的视线叮嘱康妮。

「知道吗，你千万要小心。」

「好……」

康妮感到晕头转向，真想直接躺下来休息。就不能早上醒来后，所有问题都已经完美地迎刃而解吗？

「那么迎接车马应该快到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

不明白他的意思，康妮歪头，一脸疑惑。兰道夫随即感到不可思议地眨眼。

「我应该事先寄过信了……」

──信？

「啊……！」

康妮这才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望向收纳柜。柜子上矗立著即将崩塌，堆积如山的信件、信件、信件──

注意力被狄波拉·达基安的传票吸走，沉默的信件堆被康妮忘得一乾二净。兰道夫的信就埋藏在底下。

「呃……」

康妮冒出冷汗。因为肯定有。

肯定就在这里面。

视线缓缓在康斯坦丝·葛莱尔与信件坟场之间逡巡后，兰道夫轻轻点头，然后平淡地开口。

「的确没有收到回信，但我猜想，你可能太忙了吧。」

「非常对不起──！」

怎么想都是康妮的错。康妮以闪电般的速度，弯腰九十度鞠躬谢罪。兰道夫则略为困扰地皱起眉头。

「……其实我即将要和他人会面。老朋友似乎不知从何处听到订婚的消息，对方表示很想见见好奇的未婚妻一面。没有关系吧？」

那当然──虽然康妮想这么说，却有一事担忧。有能力特地找兰道夫·阿斯达过去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来头？老实说，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想问一下要去哪里？」

康妮战战兢兢地询问后，兰道夫很乾脆地回答了。

「去俄拜特。」

「俄、拜、特……？」

「嗯，是俄拜特，怎么了。」

见到愈来愈僵硬的康妮，兰道夫感到诧异地歪头。

『──哎呀呀。』

之前兴致索然，以手托腮的史嘉蕾跟著轻飘飘飞起。望向依然愣在原地的康妮后，开心地扬起嘴角。

『终于能见到那个阴险小人了。』

俄拜特──俄拜特离宫。如果康妮的记忆没错，那是鼎鼎大名的王太子夫妇居住的尊贵离宫。

长廊型的谒见大厅以金色与深红色为主轴，距离长得离谱。仰头可见描绘著庄严的命运三女神，中央还吊挂著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奢华的光芒照耀下，康斯坦丝·葛莱尔跪地叩拜。

贴著散发光泽的深红色天鹅绒，豪华的靠肘座位上，坐在上头的人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康妮遵命抬起头后，纤细宛若女性的俊美对象便露出微笑。

「你就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吗。」

当年取消与史嘉蕾·卡斯提奥的订婚，与当时只不过是子爵千金的塞西莉亚·卢泽步入红毯。大王子安立奎，所有恋爱的贵族千金憧憬的对象，从高高在上的座位俯瞰康妮。

鲜艳的紫红色眼眸略为游移，安立奎欲言又止。

「……这个，嗯。你呢，该怎么说才好，呃。」

『平凡到让人惊讶吧。』

史嘉蕾接著说了下去，但康妮决定全力假装没听见。她表情不变地注视安立奎，目不转睛。

结果安立奎反而悄悄别过视线。真不明白。

「对了，塞西莉亚应该快要抵达──」

殿下做作地在腿上一拍手，突然开始转移话题。不知为何，从刚才就不曾与他四目相接过。表情认真的康妮歪头疑惑时，从别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代表──有人快步跑过来。安立奎这才松了一口气嘀咕「啊，来了」。

「抱歉我来晚了──！」

冲进来的是秀发长度及背，光亮如蜂蜜，以及朦胧玫瑰色瞳眸的美女。手脚纤细又修长，可爱的容貌让人赞叹不已。

「──兰迪！」

塞西莉亚王太子妃一发现康妮身旁的兰道夫·阿斯达，便顿时绽放笑容。鲜明的表情让人忍不住看得入神。但不知为何，死神阁下却像看到有害动物一样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好想念你喔～！」

兰道夫灵巧地躲过张开双臂，想直接搂住自己的王太子妃，默默地斜眼瞪她。感觉从有害动物变成更低级的害虫，视线的冰冷吓得康妮发抖。死神阁下好可怕，超可怕的。可是王太子妃似乎毫不在意。始终满脸笑容的她，这次转头望向康妮。硕大的玫瑰色眼眸不可思议地睁大。

「哇～好意外！好朴素！好可爱！」

──她说我可爱？

康妮顿时睁大眼睛。或许她是个大好人也说不定。

『本小姐先声明，她根本不是在称赞你。』

康妮有点感动之际，听到极为冰冷的声音，才顿时回过神来。

塞西莉亚并未来到大王子安立奎的身边，而是特地来到康妮身旁，缓缓弯下腰。接著面露非常天真无邪的表情歪过头。所谓的逗人喜爱，应该就是在形容她吧。

王太子妃一脸纯真的笑容，伸手指了指兰道夫，然后告诉康妮。

「他呀，外表看起来很可怕，实际上真的很可怕喔。而且一丝不苟，还特别严肃，完全不肯露出笑容呢。不过他的本性肯定没有那么坏。所以拜托你，可别讨厌他喔──！」

这一瞬间，从身旁喷出冷死人的强烈暴风雪。拜托她别再说了好吗。

塞西莉亚·埃迪拜多。虽然出身低阶贵族，却克服重重障碍，与太子安立奎结为连理。她可能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王族。据说在结婚典礼上，全国民众纷纷涌入王都，就为了瞧一眼依偎的两人。

她在结婚前是卢泽子爵千金，由于体弱多病，在社交界露面前几乎未曾离开领地。首次在王都参加的晚宴，便与安立奎殿下实现命中注定的邂逅。但这同时也是悲剧的开始，因为安立奎已经有未婚妻了。

（插图020）

就是具备压倒性美貌与血统的史嘉蕾·卡斯提奥。

之后发生的事无需赘述。

塞西莉亚以慈爱的太子妃闻名。公正无私，不以贵贱歧视他人。积极支持孤儿院与医院，甚至亲临并协助下厨。部分民众甚至赞扬她是圣女安娜塔西亚再世。

「……嗯。」

试图打破尴尬的僵局，安立奎战战兢兢地向妻子开口。

「塞西莉亚，你这句话不算是称赞吧。」

「咦？我没有称赞她啊？」

「……是、是吗。」

「是啊。」

塞西莉亚很乾脆地耸耸肩，然后再度望向康妮。

「欸，我可以称呼你康妮吗？」

嘴上说著，塞西莉亚的玫瑰色眼眸充满期待，注视著康妮，逐渐接近。好近，近得离谱。

「当、当然可以，王太子妃殿下。」

康妮身子略为后仰，不停点头。

「那你就称呼我塞丝吧。」

「欸！？呃，这个，小人真的不敢──」

「为什么呢？我也是出身于子爵家呀？和康妮你一样喔。」

哪有这样的啦。以常人的反应回答康妮内心呼喊的，是安立奎殿下。

「别强人所难了，塞西莉亚。」

「呿。」

「怎么可以咋舌呢，塞西莉亚。」

「好啦～」

王太子妃转身背对安立奎后，轻轻一吐舌头。康妮假装没看见。

塞西莉亚宛如娃娃般可爱的容貌露出笑容。

「我呀，一直很担心兰迪喔。你想嘛，之前以为他终于结婚，结果莉莉却发生了那种事，对不对？所以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愿意嫁给他，我很开心呢。下次一起喝杯茶吧。我想想，下周的祈祷日有空吗？」

总觉得她若无其事伤到了许多人。不过更重要的是，最后冷不防的爽快邀约让康妮大吃一惊。

「欸！？」

「……王太子妃殿下，何出戏言。」

「我又没有在问兰迪。对不对，康妮？」

不顾兰道夫的制止，塞西莉亚紧握康妮的手。即使隔著丝绢手套，她的掌心都冰凉到吓得康妮差点肩膀一抖。

「欸，好不好？」

王太子妃殿下面露微笑。明明只有这样而已。

「好、好的……」

一股难以抗衡的压迫感却逼得康妮点头同意。这可是王族的邀请，若是寄邀请函也就罢了，康妮可没有脸皮厚到敢当面拒绝。

「太好了！那么我之后再派遣使者啰！」

「──王太子妃殿下。」

传来的低沉声音简直低到贴地。刻在兰道夫眉间的皱纹深如海沟，脸上大剌剌写著「不爽」两个字。死神阁下好可怕，超级可怕。被他的可怕面貌一瞪，普通人肯定会吓哭。至少康妮就会哭，还是放声大哭。万一害王太子妃哭了，强如阁下可能也会被判冒犯皇室罪。担心的康妮偷瞄塞西莉亚一眼。

但是塞西莉亚却开心地拍手「哇，表情好可怕！」，康妮不由得愣住了。怎么办，连她也好可怕。

「欸，兰迪？」

王太子妃开了口，然后可爱地歪过头。

「话说啊，关于今天的谒见──特地指定我有公务，分身乏术的日子，你果然有点坏心呢。我明白你担心可爱的未婚妻，可是你这种举动真的伤了我的心喔。虽然我勉强挤出时间，但实在让我伤透脑筋呢。」

口气依然天真的塞西莉亚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难得见到你厌恶的表情，所以我原谅你。」

浅色如花瓣的双唇缓缓一弯。可是总觉得她温柔眯起的眼眸十分冰冷，康妮直接僵在原地。

「……本宫──」

慌张的康妮一瞬间分不清这个声音出自谁的口中。声音的主人丝毫不在乎现场的紧绷气氛，冷静而沉著。相隔片刻后，康妮才发现这句话是出自面前的王太子妃之口。

「方才已向殿下提及，本宫稍后要在绿厅迎接来自南方的宾客，需先行准备。眼下既然已问候完毕，请恕本宫失陪。望请二位万勿以为本宫塞西莉亚是不懂礼数的粗鄙之人。纵使相会如眨眼般短暂，能目睹二位依然是本宫的荣幸。对本宫而言，此等举止并非本意。不知两位是否理解本宫？」

与刚才判若两人，表情略带忧郁，诚挚的口吻带有歉意，完全是贤淑与文雅兼备的贵妇。

「──那么祝各位安好。」

塞西莉亚露出毫无情感的高贵微笑，随即离开谒见大厅。

「……就是这样，你们放松一点吧。兰道夫你也照旧无妨。」

手靠在靠肘上的王子，以轻松的语气吩咐。

「那女人还是一样瞧不起人。」

兰道夫皱起眉头如此表示，安立奎便一脸苦笑。

「你们从以前就很不合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她计较。」

「就算我不计较，也解决不了问题吧。她的个性肯定树敌众多。」

「还好啦，幸好我们之间没有子嗣。老实说，我对王位实在没什么兴趣。如果约翰派能藉此得势就太好了。」

──彷佛听到某些不该听的事，康妮吓得瑟缩。

约翰──约翰·埃迪拜多是国王的次子，算是安立奎的弟弟。已经成婚，而且与无子女的王太子夫妻不一样，早就有了小孩。

「话说等一下，法利斯的使者要来。」

安立奎冰冷地眯起一只紫红色眼眸。兰道夫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近卫连队已经收到了保护要人的请求。不过等一下才会到吗？记得依照行程──」

「没错，其实昨晚就该抵达了。太阳都已经快高挂天空，他们却连派人道歉都不肯。而且居然不疾不徐，甚至连迟到的藉口都懒得找。大概还以为历史尚浅的埃迪拜多，目前仍然是伟大的法利斯从属国吧。真是一群生错时代的混蛋。他们始终如此傲慢。」

安立奎的表情不悦地扭曲。

「表面上说要强化同盟，反正肯定是来要钱的。他们徒有历史与外表，实际上财政早就千疮百孔了。」

退出谒见大厅后，兰道夫开口。

「刚才那样你应该明白了，塞西莉亚──」

深蓝色双眸低头瞄了康妮一眼。

「她的本性十分扭曲。」

康妮沉重地点头。兰道夫说的没错。

「反正她从来不说真话。更严重的是，她很可能到处兴风作浪。所以目前我一直避免接触她──但她豢养的走狗比我想像中还多。」

康妮听到他轻声叹了一口气。

「但是别看她那样，在公开场合懂得展现合格的举止。当然她出身子爵家，似乎承受了强大的压力，然而目前依然没有引发重大丑闻，想必很懂得表里分明。所以我认为，每当她露出今天那种态度时，多半有什么原因。」

说到这里，兰道夫稍停片刻，露出认真的表情紧盯康妮。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但你要牢记在心。」

「……好的。」

兰道夫原本打算护送康妮回到宅邸，可惜突然有要事，因此两人在俄拜特宫分别。

在水与绿意为主轴的宽广庭园内散步，同时康妮尝试询问偶然想起的疑惑。

「欸，史嘉蕾。」

『怎样？』

「为什么你会讨厌塞西莉亚殿下呢？」

塞西莉亚王太子妃的确不是康妮心中想像的圣女。但史嘉蕾敌视塞西莉亚的最大原因是什么呢？康妮以前一直以为是感情纠葛，不过从史嘉蕾在宫殿的态度，看不出她们两人的关系有嫉妒的成分。

『小丫头你错了。刚好相反。』

康妮感到不解。

「相反？」

『没错，是她一开始先讨厌本小姐的。所以本小姐当然有资格还击吧？』

原来如此，是塞西莉亚先对情敌眼红吗？康妮表示明白后，史嘉蕾却又说出意外的话。

『话虽如此，她讨厌的对象也并非只针对本小姐而已。』

「……嗯？」

『噢，不对。与讨厌有一点差距吧。』

「……嗯嗯？」

『你没发现吗？刚才也一样，她嘻皮笑脸的同时，对所有映入眼帘的人都露出敌意呢。十年前也是这样。』

「敌意……？」

刚才有吗？老实说康妮不太清楚。最后的最后，康妮唯一明白的，只有她那玫瑰色眼眸的深处潜藏了冰霜般的冰冷事物。

『总之她现在似乎隐藏得很好，但是第一次遇见她时可是更离谱呢。本小姐甚至怀疑，为何没有任何人发现。该怎么形容她的眼神呢，嗯，真要说的话──』

史嘉蕾思考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

『──是憎恨。』

「憎、恨……？」

康妮不由得停下脚步。难道塞西莉亚王太子妃克服苦难后，获得的不是真爱吗？感到一股不明究里的恐怖，康妮的胳膊冒出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喊了康妮一声。

「迷路了吗，小姐？」

康妮回头一瞧，见到一名陌生男性。貌似比自己父亲大几岁。是身材苗条的壮年俊美男性，服装一点也不奢华。不过眼眸与安立奎太子一样呈现紫红色。换句话说，他是──

『哦，是恩斯特陛下。』

「陛下……！？」

极度惊讶之下，康妮没头没脑喊了一声。国王怎么会不带随从，出现在这里呢？慌忙中康妮要跪拜磕头，国王却加以制止「无须多礼」。

「听说你人在俄拜特宫，我才急忙结束公务呢。」

「是、是吗……？」

究竟是什么事呢？康妮在心中感到疑惑时，恩斯特·埃迪拜多对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还不明白吗？我是来见你的，葛莱尔家的小姐。」

「啊……！？」

康妮再度难堪地尖叫了一声。虽然忍不住伸手摀住嘴，但恩斯特似乎毫不在意。

「真是了不起啊。」

他的口气简直像讨论天气一样不拘小节。

「短短一个月之前，明明没有人认识你。结果你现在却成为社交界的焦点，大闹晚宴，还成为兰道夫·阿斯达的未婚妻，最后终于受邀来到王城的离宫。」

他对康妮露出稳重的微笑，却有点不对劲。康妮感受到一股针扎般的压力。

「你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呢？」

国王的紫红色双眸低头看向自己时，康妮才发现原因。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笑意。

「话说回来──听说有人称呼你为史嘉蕾·卡斯提奥再世呢。」

声音低了一个音调。简直在说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这个……」

康妮偷偷别过视线，见到视野角落长著一小丛花。

「──那是紫菫。」

貌似顺著康妮的视线，恩斯特缓缓开口，然后缓缓解释。

「以整片大陆来看，红色与蓝色等量混合的紫色较为常见。但是整体而言，这个国家的紫菫的红色比较明显。」

康妮点点头。由于花瓣颜色接近王族的眼眸，因此紫菫以象徵埃迪拜多的花闻名。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

「是吗，那我告诉你吧。根据这片土地自古以来的传说，栖息于紫菫的妖精似乎是不经大脑的冒失鬼，太靠近受业火煎熬的死者而遭到焚烧。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个传说？」

这究竟是比喻什么呢？冷汗流过康妮的脸颊。听起来好像在奚落并牵制康妮忝不知耻，接近史嘉蕾这个死人──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

（救、救命啊……）

脸色发青的康妮愣在原地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叹气声。

『你退下，康妮。』

伴随这句话，有东西迅速钻进康妮的身体。熟悉的感觉让康妮毫不抗拒地接受。康妮的意识被推到身体角落。

然后史嘉蕾缓缓抬起头来。

「──这个呢。如果基于好奇心而接近，的确可以称之为蠢人的象徵。」

明明面临这种状况，她还是一如往常得令人生厌。

「可是，说不定──这朵小花的妖精是想拯救受苦的死者，才会伸出援手呢。」

「……真有趣的说法，但你有根据吗？」

「因为，如果内心有愧，怎能如此厚脸皮地盛开绽放呢？」

见到史嘉蕾一如自己说的话，态度无所顾忌，恩斯特略为睁大眼睛，随即面露苦笑。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

「哎呀，陛下说笑了。」

面对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她的语气毫不留情。康妮提心吊胆地目睹了这一切。

「若是史嘉蕾·卡斯提奥，肯定会这么说吧。」

史嘉蕾宛如展现恶作剧的孩童般，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

「──本小姐不才，对野草并不了解。」

恩斯特一瞬间张嘴愣住，然后直接以手摀嘴。

过了一会之后才喃喃自语。

「……的确很像她会说的话。」

说完便不再开口。刚才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忍受疼痛般──心中极为懊悔的表情。

※

两天后，康妮再度造访王宫。为了参加那场可疑的茶会。

小宫殿除了对外公开的各房间以外，也有许多房间需要申请许可才能进入。其中一间就是据说过去用来镇压王公贵族的星之间。

位于宫殿最顶层的星之间，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贴了相同的琉璃色壁纸。由于房间没有窗户，让人产生夜晚真的到来的错觉。仔细一瞧，会发现仿照星辰的金箔井然有序地贴在壁纸上，在烛台的火光映照下微微发光。

房间后方有座雕像，遮住眼睛的女神右手持剑，左手高举天平。

房间中央则设置了一张沉重的桃花心木圆桌。围绕著圆桌，备有六张贴了深蓝色天鹅绒的沙龙靠肘椅。已经有四张椅子坐了人。

坐在最后方座位的狄波拉·达基安，发现愣在门前的康妮后，鲜血般赤红的嘴唇扬起。

「欢迎光临，康斯坦丝·葛莱尔──你的项上人头似乎还在呢。」

康妮在带领之下，坐在狄波拉正对面的座位上。

「你应该明白，不许对外透露这里发生的事。这样你能接受吧？」

一就座后，包括狄波拉在内，充满好奇心的四双眼睛都集中在康妮身上。天真无邪的眼神近似孩童。彷佛毫无罪恶感──捕捉虫子戏弄，玩腻了就一脚踩死。一股恶寒窜过背脊，康妮忍不住想转过头去，但还是强忍著注视前方。

『这三人以前都见过，是狄波拉的跟班。记得所有人的爵位都在伯爵之上。』

仔细端详坐在狄波拉两侧的三名贵妇长相后，史嘉蕾如此告知。比伯爵高，代表区区子爵千金的康妮更没有发言权。这项事实让康妮心中不安，可依然缓缓点头。

「……可以。」

「那就来按血印吧。」

狄波拉有些兴致索然地开口后，交给康妮以宝石点缀的豪华短剑与契约书。史嘉蕾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按血印？你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人啊。』

康妮以鹅毛笔签名后，默默地以拇指抵住剑刃。血滴跟著从指间冒出。

「──好了。」

交还按了血印的契约书后，狄波拉满足地微笑。

「对了，你知道为何会被传唤至此吗？」

似乎视沉默为否定，狄波拉宛如歌唱般开口。

「因为我们收到了信。是你的朋友──潘蜜拉·法兰西斯寄的。」

「潘蜜拉……？」

「心里有底吗？那女孩真可怜，自豪的白金色金发都快发白了呢。就因为你冷酷无情地拋弃了她。欸，康斯坦丝·葛莱尔，如果要惩罚的话，难道那番谴责还不够吗？那已经足以让潘蜜拉在社交界无法立足了，但你却刻意甩开她苦苦央求的手──还有诊断书呢，知道吗？」

『哪来的庸医啊──这不是达基安的专聘医生吗。真是歹戏拖棚。』

康妮不动声色地慌张起来。潘蜜拉·法兰西斯，没想到如今还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是不论潘蜜拉怎么痛苦，你的所作所为都不算犯罪。不觉得这很过分吗？诚实的葛莱尔小姐，你应该能理解吧？所以──」

狄波拉的灰色眼眸残忍地扭曲。

「既然法律无法制裁你，就由我们代劳。」

这可能才是狄波拉·达基安的本性。

「传说中早已成为历史的王朝，似乎有以牙还牙的作风。眼睛被挖掉的人，可以挖掉仇人的眼睛报复。换句话说，一旦伤害他人，就必须接受对应的惩罚。这种法律真不错。」

『──本小姐先声明，那种法律是为了禁止过度报复。如果你不多念点书再开口，等于亲手掐住你那短短的脖子哦，大傻瓜。』

史嘉蕾语带挖苦地嘲笑。狄波拉当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不过即使她听到，也改变不了情况吧。对于狄波拉·达基安而言，这些都不是重点。

「本座答应过可怜的潘蜜拉。一定会赠送她康斯坦丝·葛莱尔的头发。」

「……暴力是犯罪行为。」

「暴力？拜托，难道我们有按住你，强行剪掉你那一头像泥浆的头发吗？爵位低的人连思想都很野蛮呢。」

说著，狄波拉一脸嘲笑，在康妮的眼前亮出刚才的契约书。

「来，你看看。刚才你以鲜血发誓过的契约──上头不是写著会遵守所有审问会的决定吗？换句话说，你必须遵守这场审问会上对你做出的惩罚。」

「惩罚……？」

「没错。接下来我们将会讨论你犯下的行径，然后审判。决定你的罪名轻重，以及该接受什么惩罚。如果你不遵守──到时候可能会呼叫在门外守候的私家兵，请他们帮忙。当然这些都不算犯罪，因为我们只是遵守规则而已。」

自私到极点的说词听得康妮作呕。脑海想起兰道夫说过的「手段不同」，的确不一样。狄波拉与史嘉蕾，两人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康妮压抑像打鼓一样急促的心跳，开口表示。

「……难道该受到制裁的，只有我而已吗？」

带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康妮强忍心中的怯意。

「那场晚宴上，对潘蜜拉见死不救的难道只有我一人？那些假装没看见的人呢？实际上肯定有人以无情之言伤害她。而且潘蜜拉自己就犯了罪，您应该知道吧？如果各位要自诩正义，就应该传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潘蜜拉·法兰西斯在内。」

众人可能完全没料到区区子爵千金也会反驳。跟班们困惑地互相使眼色，其中只有狄波拉表情不变地微笑。

「──话说回来，你家之前负债累累呢。不过阿斯达卿好像帮忙偿还了。」

莫名其妙冒出这句话听得康妮一头雾水，略微皱起眉头。

「不过呢，只要有一点门路，要让别人背多少债务都不是问题。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知道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不过万一这样，你要怎么办？再向阿斯达那小子求救？三番两次之下，脑袋不好的傻瓜可能会跑去骚扰他呢。难道你想害未婚夫遭殃？噢，或者──」

狄波拉·达基安愉悦不已地嘲笑。

「婚约有名无实，所以可以见死不救？」

康妮的肩膀陡然一震。

「何必这么惊讶？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啊……不过原因才让人不解。为何兰道夫·阿斯达会看上你这种女孩呢。」

污浊河底般的灰色眼眸眯起，狄波拉盯著康妮。

「所以，你能够解释一下吗？」

宛如吸了血的嘴唇缓缓呈现弧形。毫不犹豫威胁他人的表情吓得康妮瑟缩。

「──你也不想沦落到与史嘉蕾·卡斯提奥相同的下场吧？」

狄波拉小声嘀咕的这句话，听得康妮睁大眼睛。

「……噢，当时你还小，也许不知道。当时的刑场真可怕。她自豪的容貌就像玩具一样沾满泥巴，滚落在地。所有围观群众──没错，连身分低微的人都拍手称快，鄙视她──」

狄波拉·达基安露出愉悦至极的笑容。

「──她的下场实在太惨了，本座可万万承受不起啊。」

这一瞬间，所有表情从站在一旁的史嘉蕾美丽的脸庞上消失。不知是否气上心头，她紧握的拳头略微颤抖。

不知不觉中，康妮已经牵起她的手。没有感觉，但康妮依然使劲紧握，史嘉蕾跟著缓缓转头望向康妮。看著她的表情略显惊讶，康妮微微点了点头。史嘉蕾有点闹别扭地噘起嘴，然后直接进入康妮的身体，与康妮合而为一。

康妮轻轻闭上眼睛。这不是逃避。之前或许是，今天却不一样。康妮握住史嘉蕾的手不是为了求助──而是挺身而出。

「……嗯，没错。虽然这场闹剧很无聊，但本小姐奉陪到底。」

听到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口气，狄波拉吃惊地眨眼。然后宛如训斥坏孩子般开口。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了什么？」

「哎呀，你居然这么耳背，狄波拉·达基安。难道上了年纪吗。」

「──你说什么？」

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充满敌意的声音却提高分贝。一旁的跟班满脸遇见怪物般的表情看著康妮。嗯，自己能体会她们的心情，太能体会了。因为在意识的角落目睹局面发展的康妮，脸上也有完全一样的表情。

但是绝世坏女人仅哼笑了一声。

「你没听见吗？行，本小姐──」

史嘉蕾此时突然停顿，视线落向手边。略带不服地眯起眼睛后，史嘉蕾维持一边眉毛扬起，抬头注视正前方。

「本小姐们的意思是，接下来要制裁你。」

「……制裁？」

彷佛听见很难笑的笑话，狄波拉嘴角一翘。她的眼神示意，有本事你就来啊。

康妮有些害怕，史嘉蕾却毫不在意，继续开口。

「是啊──话说回来，伍·铭世伯爵的晚宴真是一场灾难。你不是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你在说那支可疑的乐团吗？不好意思，向宪兵举报他们的正是本座。想不到他们想贩卖人口，光是想到就让人害怕呢。」

「意思是，那个奴隶贩子不知道自己遭到出卖吧。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你从刚才就在胡说什么──」

「──黑蝶夫人万岁。」

狄波拉的脸颊略为抽筋。

「那男人对在场宾客说过这句话。你不知道吧？」

刚才一直轻视康妮的扭曲表情，第一次失去从容。

「真亏你想到竞标时以古代法利斯语喊价。连高阶贵族都很少有人学过呢。」

「……意思是你也听得懂？」

「那当然。」

史嘉蕾宛如歌唱般说出的词，康妮完全听不懂。但从狄波拉·达基安的表情来看，可能是正确的古代法利斯语之类。

「社交界谁不知道黑蝶指的就是你。而且当时位在那种品味下流的场所的人，全都与达基安家有关。人的外表变化幅度可是很小的，即使遮住脸也能迅速看穿。对了，与那名奴隶贩子开心聊天的是麦克连侯爵──也就是你的老公，艾丝黛。」

听到史嘉蕾向跟班之一指名道姓，名叫艾丝黛的女性顿时错愕地睁大眼睛。

「难道你不知道吗？真是可怜。」

史嘉蕾沉痛地摆出愁眉苦脸。

「不过对侯爵而言真是幸运。因为对幼童伸出魔掌，居然没被抓呢──当然，前提为侯爵是初犯的话。」

这句话吓得她逐渐面无血色。

「哎呀，难道你心里有底吗？不过没关系，只要揭发主谋的名字，罪刑或许会减轻哦。你知道本小姐的未婚夫从事什么工作吧？依照侯爵的证词，倒是可以酌量减刑呢。」

面对忍不住露出求救表情的侯爵夫人，史嘉蕾微笑得宛如花朵般灿烂。然后表示「之后交给康妮你啰」，迅速离开康妮的身体，站在康妮身边。

康妮紧握拳头。毫无疑问，麦克连侯爵早就知道狄波拉·达基安与贩卖人口有关。眼下连狄波拉都十分慌张，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弄到侯爵的证词──

「那又怎么样？」

所以冷不防听到的这句话，才会让康妮怀疑自己的耳朵。

「咦？」

不知何时，狄波拉·达基安已经恢复面具般的微笑。

「你们几个，刚才听见了什么吗？」

狄波拉的口气极为平稳，缓缓环顾圆桌四周。她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欸，艾丝黛？你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本座？」

被狄波拉点名的贵妇，一瞬间变得苍白如蜡。

「话说回来，麦克连侯爵是不是马上就要出国？」

艾丝黛愣了好一会，但是被狄波拉冷若冰霜的视线一瞪，才急忙不断点头。

「暂时不会回来吧？」

声音颤抖的艾丝黛给予肯定的答覆。狄波拉这才终于满足地微笑。然后转头望向康妮，开心地咽了口口水。

「现在你明白了吧？」

康妮这下子完全无话可说。难以置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

「你很努力呢。也对，如果刚才在场的──是史嘉蕾那女人的话，本座可能早就跪地求饶了。因为她可是卡斯提奥家的人，而你却不是──区区子爵家的小丫头，真以为能赢得了达基安家族？」

说到这里，狄波拉眯起眼睛，娇艳地微笑。

「好，差不多该投票表决了。该受到制裁的究竟是你，还是本座呢？很可惜舒姗娜今天因病缺席，不过没问题。啊，你大可放心，我们采取多数决。所以依照结果，你有可能无罪获释呢。看，很公平吧？」

利用自己的跟班投票，这算哪门子公平。可是狄波拉泰然自若。

啊，原来如此。康妮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大错特错。康妮以为这场审问会与之前的晚宴一样。只是换了地点与参加者，都是一肚子坏水的人互揭疮疤。所以即使内心恐惧，依然决定接受邀请。

人有耳朵，有内心。只要认真解释，或许自己的声音能打动对方。康妮一直心存幻想，可是事与愿违。结论早就单方面决定了。因为这场审问会……

──只是单纯的私刑。

『有本事就来啊。』

寒冷刺骨的空气从一旁飘过来。

『既然你们存心耍贱，本小姐也不会留情。』

随著冷酷无比的声音，宛如微弱静电爆裂般，溅出些许火花。

狄波拉一瞬间讶异地皱眉，但似乎决定不予理会。

「……噢，话说本座还不太了解你这女孩呢。如果你是乖孩子，向本座下跪求情的话，或许一切都能当成潘蜜拉的误会呢。」

意思是只要向狄波拉宣誓效忠，她就放康妮一马吧。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她的表情确信康妮一定会这么做。

康妮十分悔恨。不只对狄波拉的残忍，更气自己无能为力。既懊悔又气愤自己无法奋战到最后──只会扯史嘉蕾的后腿。这是十分罕见的强烈感情，彷佛史嘉蕾附体一样。

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因此康妮喝斥一松懈就要颤抖的身体，挤出声音。

「我……」

「什么？本座听不清楚。」

乾脆豁出去了，康妮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点都不认为，你们这种手段是对的……！」

狄波拉的笑容明显一僵。然后立刻转为愤恨的表情，开口即将下令。康妮紧咬嘴唇，做好心理准备。

头发这点小东西，给她又何妨。

──就在此时。

「哈啰，不好意思喔～」

随著轻松的语气，房门乾脆地开启。

「真是的，都是手续问题，才害我迟到这么久！」

鲜艳金发的女性以不合宜的开朗声音开口，跟著走进室内。猛然抬头的狄波拉一见到闯入者的身影，顿时像喝了极苦的煎药一样皱眉。但随即恢复微笑，以强烈语气咒骂。

「没有邀请函居然闯进来，真没礼貌。难道你不知道社交界的规矩？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你的座位，请回吧。」

听到她这番话，进入的女性假惺惺地睁大蓝色眼睛。然后视线望向圆桌，不解地歪头。

「没有座位？真是怪了，那里不是有个座位空著吗？」

「那是──」

「是舒姗娜·奈维尔的座位吧，那就没问题了。我今天是代替她出席的。」

「……你说什么？」

（插图021）

狄波拉的眉头一跳。女性跟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委任函。如果你坚持这里是审问会场，那我当然有权就座吧？」

纸上内容的大意是转让审问会的代理权。结尾有舒姗娜·奈维尔的亲笔签名，还盖了奈维尔家族的印章。

看到内容后脸色大变的不是狄波拉，居然是三个跟班。

意外的插曲导致场面陷入僵局。女性毫不在意气氛，拿起置于圆桌的短剑，然后迅速在契约书上按血印。接著泰然自若地坐在舒姗娜·奈维尔的座位上。

只见狄波拉露出刻薄的笑容。

「……明明吩咐过别让任何人通过，真是没用。」

「哦，你是指看门的那几只勇敢的忠犬？可别责怪他们哦？因为谁能料到，四大贵族竟然会冷不防出现呢。」

四大贵族，意指从建国初期到现代支持王室，携手并进的四大权威公爵家。

卡斯提奥、黎希留、达基安，以及──

「在场都是熟面孔，但为了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自我介绍吧。我叫艾比盖儿，艾比盖儿·欧布莱恩。」

以及──欧布莱恩。

她比狄波拉略为年轻，但应该超过三十岁。长相很有特色，总让人联想到青蛙。虽然不算美女，但是开朗的笑容十分和蔼可亲。

「拿、拿会议记录──」

跟班之一极为慌张，发出尖锐的嗓音。然后打算礼貌地说明之前的过程。

「会议记录？噢，不好意思，我对什么审问内容毫无兴趣。我要说的话只有一句──艾丝黛，珍妮，卡罗琳。不想完蛋的话就服从我。」

艾比盖儿的话十分简洁。直白到一点也不像讲话喜欢拐弯抹角的贵族。被点名的三名贵妇不约而同地屏息。

「应该不难决定吧，你们想像一下。欧布莱恩家与达基安家，卖谁人情比较有利？只要现在跟随我，今后我也会继续罩你们。你们应该知道我的个性吧？但如果谁敢反抗，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当然，你们也心知肚明吧？还是不敢下定决心？那我就说得更简单一点。」

近似晴朗夏日的湛蓝眼眸，依序盯著面无血色的贵妇们。

「──不论你们怎么选择，达基安家都不会保护你们。」

现场笼罩在寂静之中。

「……真是的，艾比盖儿，这可是威胁呢。如果你再威胁本座重要的朋友，那本座可得控告你。」

笑容彻底从狄波拉的脸上消失。她毫不隐藏显而易见的厌恶，瞪著艾比盖儿。

「你想得美哦，狄比。」

但艾比盖儿的回答却极为温柔，彷佛安慰孩童的耍赖。

「在这场审问会上发生的事，不是不能对外透露？这是你制定的规则啊。所以要遵守到最后一刻哦。」

说到这里，艾比盖儿以带有伤痕的食指抵住嘴，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结果审问会就此落幕。在投票表决前，狄波拉·达基安便以身体不适为藉口离席。离去之际，她留下让人背脊颤抖的一瞥。

剩下的三人也尴尬地离去。目前还在星之间的，只剩下康妮与艾比盖儿·欧布莱恩。

「怎么能未经深思熟虑就做出危险举动呢？行动之前，得确实做好准备才行。贵族界可没有天真到能靠听天由命搞定事情。」

艾比盖儿以长者的身分劝告康妮。

「……是的。」

她说得完全没错。康斯坦丝·葛莱尔既粗心又急性子，还不顾前后──总之各种天真。康妮失落地垂头丧气时，艾比盖儿开口安慰。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失败连连喔？」

康妮一抬头，便与逗趣的蓝色眼眸视线交会。

「……这个，非常感谢您。」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图，但她多半是来救自己的。如此心想的康妮道谢后，艾比盖儿对康妮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

「要道谢的话，就向兰道夫·阿斯达说吧。」

「……向阁下道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康妮吃惊地反问。艾比盖儿忍住笑意，呵呵一声。

「没错，阁下。就在昨天，他来到宅邸告诉我，未婚妻即将插手麻烦的事，希望我帮忙。调查过参加者，劝说最有机可趁的舒姗娜·奈维尔，带委任函来的也是他。」

「是阁下……」

其实康妮知道他担心自己。早就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呢，感觉非常──非常，难为情。

「我的娘家是黎希留家的旁支，兰道夫以前可是天使般的可爱孩子呢。总是黏著我喊艾比姊姊、艾比姊姊，所以我以前宛如弟弟般疼爱他。但他如今只有块头特别大，一点也不可爱呢。噢，这一次倒是有点可爱。」

说到这里，艾比盖儿再度呵呵一笑。

「我最喜欢可爱的孩子了。所以啊，康斯坦丝·葛莱尔──今后你也以姊姊称呼我，行不行？」

一脸错愕的史嘉蕾嘀咕。

『叫阿姨还差不多，这女人真是厚脸皮。』

然后艾比盖儿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前往在小宫殿的美术展示厅举办的展览会，与康妮在星之间道别。离去之际有如突然想起似地，她转头高声宣布「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开口喔！」，并向康妮露出甜美的笑容。

「──康斯坦丝·葛莱尔？」

走在通往正门的中庭时，突然有人抓住康妮的手。康妮惊讶地回头，正好与一头卷红发，眼角上扬的暗绿色眼眸女性四目相接。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白皙肌肤上有一些雀斑。

「果然没错！欸，可以向你打听一些事吗？关于之前在小宫殿发生的事──」

对方冷不防开口说个没完，听得康妮不知所措。

「请、请问，您是哪一位呢……？」

惊讶的康妮询问后，红发女性才眨眨眼。然后啊了一声，嘴角略带挖苦地一歪。

「──我是艾梅莉亚·霍布斯，担任五月花报社的记者。如你所见，我当然是平民，不知是否让你感到失礼了呢？需要将名片交给你吗，小姐？」

「呃，这个……」

「噢，不用因为我是记者就改变态度喔。不论你巴结我或是耍大牌，都和我写的报导丝毫无关。所以随你高兴吧？」

她的态度显然有点瞧不起自己。狄波拉或塞西莉亚也就罢了，来自陌生人的恶意让康妮不由得身体紧绷。

「所以说，你是从何时开始向往史嘉蕾·卡斯提奥的？」

「……嗯？」

「至于原因呢，还是对诚实的葛莱尔这种头衔感到压抑吗？是不是乖孩子当累了？不过你的祖先似乎也在十年战争中做过不少骯脏事，你怎么看待这一点？」

「……嗯嗯？」

「应该说你们口中的诚实，到头来依然对自己的欲望寸步不让？我认为这不叫诚实，而是任性或顽固耶。居然还煞有其事地自称诚实。噢，话说德蕾莎·詹宁斯死了，这一点你怎么看？心里很高兴？还是报导全聚焦在她身上而心有不甘？」

康妮茫然张著嘴注视艾梅莉亚。

「像你这种自我表现欲强烈的女孩，还是会懊悔吧。虽然我不太理解，但肯定是这样。唔～真是有趣呢。还有关于你和兰道夫·阿斯达订婚一事──已经和他上过床了吗？」

「啊！？」

对方拋出惊人的爆炸性发言，康妮没头没脑喊了一声。

「像你这种类型的女孩，贞节观念都薄弱得出乎意料呢。不对吗？噢，上一任未婚夫还落荒而逃了吧。反正你大概想靠床上功夫，征服看起来很死板的死神阁下，总之别太操之过急啊。对了，提到黎希留的阿斯达，从建国时期似乎就有不人道的负面传闻──」

──这女人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脑袋一片空白的康妮完全无法思考。快被语言的洪水吞噬。

「可以到此为止了吧，艾梅莉亚。」

康妮茫然呆站在原地时，说话声忽然平息。

制止她开口的，是戴著眼镜的高个子男性。似乎不知不觉中来到附近。

「今天的目的是采访展览会吧。主办者在等了，快走吧。」

「那种展览会随时都──」

（插图022）

艾梅莉亚不悦地摇头。男性则一脸伤脑筋地露出愁容。

「你听好，艾梅莉亚。玛榭总编辑吩咐过我，只要你再惹麻烦就要向他报告。到时候你就会被打入冷宫，拜托别逼我出卖伙伴。」

红发女性一瞬间闭口不语。然后懊悔地瞪著男性。

「知道了啦……之后再向你打听消息吧，康斯坦丝·葛莱尔。当然我相信，你会诚实地回答我吧。」

说完，女性便踩著高跟鞋离去。

留在原地的戴眼镜男性一脸歉疚地望向康妮。

「抱歉，同事失礼了。艾梅莉亚似乎一提到工作，就全然不顾身边的一切。」

「不会……」

他有一副软弱又温柔的长相。大约接近三十岁，不过一头乱发缺乏保养，还略为驼背，再加上老旧的西装，更让人觉得他无精打采。很容易想像他平时肯定被艾梅莉亚耍得团团转。

「我叫欧道司，五月花报社的欧道司·克莱顿。如果艾梅莉亚又惹出什么麻烦，麻烦您联络这里。」

欧道司说著，从怀里掏出名片后，随即追上艾梅莉亚，快步离去。

「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突然上演的小插曲让康妮停止思考。在康妮茫然若失之际，史嘉蕾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就当作被猫抓了一下吧。』

（插图023）

第一卷 第六章 之后，告知破晓已至的鸟儿鸣叫出声

与狄波拉·达基安的死斗过了几天。难得的客人登门拜访葛莱尔家。

「好久不见了，康妮！」

满脸笑容在会客厅等待多时的，是喜爱八卦的子爵千金米莲。上次见到她是在小宫殿的晚宴。另外，米莲虽然有点少根筋，但是心地不坏，所以康妮视她为朋友。

她随口打招呼后，真的朝康妮扑过来。

「康妮，你什么时候见到艾梅莉亚·霍布斯的啊！？」

「与其说见过，不如说她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怎么了吗？」

康妮忍不住露出认真的表情，多半是想起了讨厌的记忆。结果米莲从包包取出一本卷成圆形的小册子。

「因为已经登上报导啦！这个子爵千金C就是你吧！真是见外，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可是艾梅莉亚的忠实粉丝呢──！」

反覆回味米莲不断拋出的话题后，康妮缓缓歪头。

「……报导？」

──那篇报导的内容如下。

报导指出，子爵千金C自幼就受到父母强加理想，自己也努力回应身边所有人的期待，却在副作用之下开始崇拜邪恶。

报导指出，C尤其对大坏蛋史嘉蕾·卡斯提奥有非比寻常的执著。将自己投射到她的生存方式上，结果以某一场晚宴为契机，开始模仿史嘉蕾的举止。于是C成功成为瞩目的焦点，满足尊严需求后，接二连三犯下恶行，最后成功与伯爵家的年轻人R订婚。

报导指出，她在私底下引诱无辜的第三者相互斗争，逼人自杀。还牵涉到贩卖人口，甚至利用受到禁止的迷幻药，过著酒池肉林的靡烂生活──

──这是谁啊。

康妮以手扶额，低声呻吟。

「拜托，这根本胡说八道吧……！而且吹牛不打草稿……！」

「嗯，对呀。」

米莲很乾脆地肯定。

「这不是五月花报社发行的刊物。撰稿人也不是艾梅莉亚·霍布斯，而是安东尼·哈迪，所以会让人怀疑吧。其实这是假名，艾梅莉亚撰写无法大肆宣扬的报导时都会使用。例如阴谋论之类的，况且写的还是康妮。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真可惜呢。艾梅莉亚·霍布斯，我本来是她的粉丝耶。她就像职场女性之星，我原本还想以她为榜样的。」

「榜样？」

康妮感到不解，米莲随即回溯记忆般，眨了好几次眼睛。

「咦，我之前没说过吗？我将来不想结婚，一直想当记者。第一志愿当然也是五月花报社。」

「是、是吗……？」

「嗯，父亲的事业从几年前开始就赤字连连。而且麻烦的是，我们家包括我在内，还有四个女儿未婚。要是所有人都出嫁，嫁妆会害我们家破产。所以姊妹已经讨论过，看谁要去高阶贵族的宅邸当女仆，或是进入修道院。」

米莲若无其事地坦白。

「所以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自力更生。多亏莉莉小姐，贵族千金出外工作的压力也减弱了一些──怎么了吗？」

康妮茫然张嘴，盯著米莲。

「……米莲出乎意料地坚强，吓了我一跳……」

康妮吃惊地开口后，米莲豪迈地大笑。

「因为是你说过的啊，康斯坦丝·葛莱尔。以前我老是追著八卦跑，然后你说我这么爱八卦的话，乾脆去当记者算了。」

「呃，可是……」

说过，自己的确说过，康妮还记得。当时是调侃喜欢八卦更甚于礼服与糖果的朋友。但那明明就是无心的玩笑。

见到哑口无言的康妮，米莲开心地笑出声音。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当时所有人都对我翻白眼，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我，哪怕开玩笑也好──」

──彷佛自己受到认同，所以才高兴。

说到这里，米莲·利斯露出非常成熟的表情微笑。

子爵千金C的打击过了几天之后的某一日。

这一天，康斯坦丝·葛莱尔受到塞西莉亚太子妃的招待，正准备前往俄拜特宫殿。

走上通往房间的阶梯，准备更换爽朗的莱姆绿礼服时。

康妮发现女仆长的举止有点可疑。

玛尔妲站在康妮房间门前，维持即将敲门的动作愣在原地。她的视线落向手边的白色信封。过了一段时间后彷佛下定决心，紧握拳头──但可能还是犹豫不决，手又缓缓放下。然后玛尔妲再度盯著信封瞧。

「……你在做什么？」

放著不管，就发现她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康妮这才战战兢兢开口。结果玛尔妲紧张地肩膀紧绷，露出焦急的表情望向康妮。

「没、没有啦，这是……！」

「抗议声明？」

康妮迅速从玛尔妲手中接过信封，发现上头以红墨水写著警语般的内容。寄信人是──

「市民团体，紫菫会……？」

念著念著，康妮逐渐皱起眉头。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见康妮一脸讶异，玛尔妲才放弃挣扎地叹了口气。然后含糊其辞向康妮解释，据说紫菫会是以平民为核心进行活动的非营利团体。

「从我小时候就有了。他们似乎一直主张人道主义……」

但是玛尔妲不知道他们的活动内容，总觉得来路不明，才会犹豫是否要交给康妮。

康妮歪头感到不解。

「但为何会寄抗议文到我们家？父亲大人又闯了什么祸吗？」

「不，这不是寄给老爷的。这次，呃，是寄给大小姐您的……」

「寄给我！？」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康妮忍不住发出难为情的尖叫。真的，老实说自己一点头绪也没有。总不会已经谣传说，那篇报导中的子爵千金C就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吧──

「其实十年前──就是紫菫会指责公开处死等刑罚既野蛮又不人道，并且推动废死。起因当然是史嘉蕾·卡斯提奥的斩首刑。还有大小姐，前几天的八卦报导不是写了吗？内容还稍微提到史嘉蕾·卡斯提奥，该不会因此被他们盯上吧──」

「穿帮啦──！」

康妮大喊。红发记者胡诌的鬼扯报导顿时浮现在脑海里。

主要是酒池肉林啦，性爱趴踢啦，或是杂交派对之类。

「不、不是啦，玛尔妲……！那全部都是骗人的……！」

情急之下，康妮挨近玛尔妲，结果换玛尔妲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眼看玛尔妲逐渐变成从小就看惯的凶恶模样。

「那还用说吗……！怪不得大小姐最近几天无精打采，原来在担心这种事情啊……！」

康妮忍不住眨眨眼睛。玛尔妲的宽大身躯在愤怒之下膨胀，同时生气地表示「我玛尔妲保证会寄抗议信，痛骂那间三流出版社！」。然后使劲拍胸脯让康妮放心。

「好、好的。」

「更重要的是，据说紫菫会还会使用相当激进的手段。万一在外头有人对大小姐开口，也要假装不认识对方。」

见玛尔妲表情严肃地提醒，康妮也老实地点头。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耀眼的初夏日光洒落在街道上，穿过行道树的枝叶缝隙，在地面形成阴影。刺痛地宛如灼烧颈部的感觉，让康斯坦丝后悔应该带阳伞出门才对。

「你好，我叫金柏莉·史密斯。」

出现在康妮面前的，是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身上的桃红色礼服以大量刚在社交界亮相的千金偏爱的裙褶装饰，手中的粉红色阳伞同样有许多褶边。脸上还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

她以尖锐刺耳的嗓音开口。

「冒昧打扰，我是市民团体紫菫会的妇女部代表。」

康妮轻轻地抱著头。

──哪有这样的啦。

那差不多是再过半刻钟，塞西莉亚准备的迎接车马便即将从王城前来的时刻。

可是准备完毕的康斯坦丝，正与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高跟鞋苦战。因为史嘉蕾坚持，符合当前季节的莱姆绿礼服得搭配这双脚背镂空，看起来凉爽的鞋子才行。偏偏这双鞋比任何悍马都更难驾驭。无可奈何之下，康妮心想至少在车马抵达以前，必须穿惯这双鞋才行。

康妮当然不打算离开宅邸，外出散步。顶多走出屋外，往返庭院到正门──仅此而已。

但就在康妮以初生小鹿般的蹒跚步伐抵达正门附近时，凑巧与窥视宅邸动静的一名女性四目相接。

「请问你看过我们寄的信了吗？向往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大小姐就是你吧？」

对方从大门另一侧尖声叫喊，莫可奈何的康妮才厌烦地来到街道上，面对金柏莉·史密斯。

「你认错人了。」

金柏莉当然不肯接受康妮的回答。

「知道吗，史嘉蕾当年率先做出了许多不人道的行径啊。她受到肃清后，世事终于能朝正轨前进，结果你的幼稚行径害许多人的辛苦化为泡影。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嗯，总觉得。

康妮将心思拋向远方。

总觉得最近一直面临类似的情况。

艾梅莉亚·霍布斯也好，金柏莉·史密斯也好。最近似乎每一个对自己纠缠不休的人，都有重听的毛病。难道是因为季节交替的关系吗？

「而且竟然还使用迷幻药──」

金柏莉彷佛看到脏东西般眯起眼睛。

「该不会是豺狼的乐园吧？」

──豺狼的，乐园？

「你还想装傻？」

实在忍不住的康妮皱起眉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从没见过也没使用过迷幻药。很可惜您不愿意相信。」

「可惜？你啊，凭什么以为平民会相信贵族的藉口？你们这些贵族明明都阶级歧视，不当我们平民是人──」

看来废话会没完没了。康妮抱头伤脑筋时，熟悉的声音忽然介入对话。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父母也阶级歧视吗？」

讶然的康妮回头一瞧，见到柔软的栗棕色秀发，以及同款颜色的眼眸──

出现的人是凯特。

总是开心地欢笑，厨艺精湛的女孩现在露出毫无情感的表情，面对金柏莉·史密斯。

「我出身男爵家，但母亲以前是厨房女仆。这样也算歧视吗？」

面对凯特的笔直视线，金柏莉有些困惑地皱眉。

「……记得你叫凯特·洛林小姐吧。当然，我听过你的传闻。你的父母呢，嗯，不一样。呃──对，他们很优秀。」

「优秀？为什么？因为母亲是平民？因为父亲选择了平民？你这种想法才是歧视吧。」

凯特开口的声音非常沉稳。

「我在贵族的聚会上，始终因继承平民血脉的低微女孩而遭人轻视；到镇上却又被骂成高高在上的贵族，遭到他人疏远。不论想当贵族或平民，始终因为与他人不同而遭到排挤呢。」

凯特的语气既非责备或哀叹，只是陈述面前的事实般开口。

「但是这一位康斯坦丝·葛莱尔，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理所当然地，纯粹以我这个人的身分看待我，成为我的朋友。你明白我有多感激她吗？你能想像我受到多少帮助吗？你肯定不知道吧，因为你──」

凯特的视线紧盯金柏莉。

「因为你从未遭到平民歧视。只因身为贵族就攻击康妮的你，才是满脑子只看自己想看见的事物，不折不扣的阶级歧视者。」

金柏莉终于畏缩。凯特的音量不大，但一点也不小。而且太阳高挂天空，道路上还有行人。似乎察觉行人对自己投以好奇的视线，她露出掩饰的笑容。

「看来彼此都有许多误会呢。」

然后隐约透露懊悔的神色，瞪向康妮。

「今天容我先失陪了。」

说完，金柏莉便迅速离去。注视著她的桃红色背影，凯特喃喃自语。

「居然相信那种下流报导，简直脑子有洞。」

接著视线缓缓望向康妮。她的脸上还没露出平时的笑容。

「你和阿斯达伯爵订婚了，是真的吗？」

康妮忍不住屏息。见到康妮的反应，凯特露出受伤的表情。

「……原来是真的。你完全不肯告诉我呢。我的确说过要等你主动开口，心情至今依然不变──但我并不是不会受伤的。」

凯特这番话，康妮完全无法回应，甚至找不到藉口。毕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明明不论说什么，都有可能将她卷入风波中。

康妮呆站在原地后，凯特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还是──」

「凯特──」

「算了，别说了。」

毫无情感的声音打断了康妮要说的话。

凯特·洛林默默地转过身去，从刚才的原路返回。

不久后，俄拜特宫殿派来的送迎马车抵达。

躲在豪华马车内的角落，康妮屈膝抱腿，垂头丧气。一想到凯特，就快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康妮以手指交缠的双手摀著眼睛低头时，听到史嘉蕾不停地喊自己。随口回答后，史嘉蕾再度呼喊。

『欸，康妮。』

「又怎么了啊……」

『话说回来，豺狼的乐园现在已经受到禁止了吗？』

「我连什么是豺狼的乐园都不知道……」

『那是十年前流行过的迷幻药。打著副作用不强，可以立刻抵达乐园的广告，当年明明非常受欢迎呢。』

康妮眨了眨眼睛，猛然抬起头。

「──现在已经全面禁用迷幻药了。不可以碰，绝对不行。」

她语气坚决地叮嘱只有外表堪称极品的坏女孩。结果史嘉蕾娇嫩的双唇不满地噘起。

『哎呀，真没意思。』

「史嘉蕾……！」

『因为在本小姐的时代是合法的啊。大家不是都在用吗？但是很可惜，那与本小姐的体质不合，本小姐讨厌那种熬煮花蜜般的甜腻气味。噢，对了，提到豺狼的乐园──』

喀当一声，有如打断史嘉蕾的长篇大论，车轮停止转动。马匹嘶叫。过了不久，马夫清晰的声音告知已经抵达了宫殿。

「──葛莱尔小姐。」

在摩尔达维宫殿正门办好手续，即将前往离宫时，身穿黑色军服的青年主动开口。不是别人，当然是兰道夫·阿斯达。因为塞西莉亚随口邀请「方便的话未婚夫兰迪也一起来」，于是他也趁著工作的空档，陪伴康妮出席茶会。

两人难得重逢，康妮却微妙地身体僵硬。

「这、这个……！前几天感谢您的帮忙……！」

康妮支支吾吾道谢后，兰道夫不解地歪头。

「为何道谢？」

──不知重复第几次的反应让康妮一瞬间睁大眼睛后，嘴角随即一缓。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

「是狄波拉·达基安的审问会。我听欧布莱恩公爵夫人说了，是阁下拜托她帮忙的。」

「噢，艾比盖儿啊。因为狄波拉·达基安是能笑著颠倒黑白的人，靠义正词严根本行不通。只能以同等的力量辗压她。别看艾比盖儿那样，她的派系一点都不输给狄波拉。同时也很会照顾人。」

兰道夫对康妮露出话还没完的视线。

「而且艾比有点像你吧？」

他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是他的深蓝色双眸却浮现几分调侃──好像是。

「像吗……？」

即使康妮卯足全力，都无法像艾比盖儿一样抗衡狄波拉·达基安。他究竟在说自己哪一点像她了啊？康妮歪头表示不解时，史嘉蕾一脸无所谓地开口答腔。

『长相都不起眼吧？』

真难理解。

前往俄拜特宫殿的路上，康妮与兰道夫走在以喷泉为中心，左右对称，宛如迷宫般的庭园里。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怒吼。

康妮惊讶地望向彼端。只见前方另一区，表情神经质的壮年男性以严厉的语气，质问著几名年龄像儿子一样的年轻人。对话内容听不清楚，但是挨骂的几名年轻人全都可怜兮兮地脸色发白。

「……列维高级外交官吗。」

听到兰道夫嘀咕，康妮抬起头来。

「肯德尔·列维，是法利斯派来的特使。身边的人是他的部下吧，我见过。」

原来如此，康妮点头示意。前几天在俄拜特宫殿中，安立奎咒骂「还没抵达」的对象就是他们吧。看来他们已经顺利在宫殿内下榻。

康妮心想他们似乎在忙，但还是问候一下比较好，结果肯德尔·列维发现了两人。浅褐色眼睛，浅灰色头发──以及可惜的是，他的发际线已经退缩得相当严重。

他一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便迅速压低声音。接著以下巴向部下示意后，直接躲到绿树丛形成的围墙另一侧以避人耳目。

──怎么回事？

『哎呀，真过分。』

史嘉蕾语带责备地开口。

『竟然装模作样躲起来，究竟在说些什么呢──本小姐去一探究竟。』

「咦！？拜托，史嘉蕾，别这样啦……！」

当然，史嘉蕾不会听从康妮的制止，轻飘飘浮起后，消失在围墙另一侧。康妮忍不住抱著头。

「怎么了？」

见到康妮的模样，兰道夫讶异地感到不解。

「呃，这个，史嘉蕾她──」

康妮以手扶额正要解释，但突然停了下来。关于史嘉蕾，自己之前告诉过死神阁下，可是──

──可是他会相信吗？

万一他的深蓝色双眼露出嘲笑或猜疑的神色该怎么办？康妮战战兢兢抬头，只见他的眼眸一如往常，宛如毫无云彩的湛蓝天空。

「史嘉蕾·卡斯提奥，她怎么了？」

康妮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呃……她说要去偷听列维外交官等人在讨论什么……」

兰道夫点头示意。

「很像她的作风。」

一脸茫然的康妮注视著若无其事地回答后，望向特使等人方向的兰道夫。

「……葛莱尔小姐？」

「啊，没什么……」

自己的表情可能相当迷糊吧。兰道夫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端详著自己。这让康妮非常坐立难安。

『他们似乎有个同伴失踪了。』

回来的史嘉蕾歪著头，似乎是特使等人的对话内容出乎她的意料。

『那人好像叫尤里西斯，他们似乎相当著急。不知道那小子是谁，还真会找麻烦呢。』

说到这里，失去兴趣的史嘉蕾耸耸肩。

「知道什么了吗？」

可能从康妮的态度察觉史嘉蕾回来了，兰道夫主动询问。康妮说明刚才听到的内容。

「与列维外交官等人一同前来，名叫尤里西斯的人似乎失踪了。」

兰道夫的眉头跳了一下。

「尤里西斯？」

「您知道他是谁吗？」

「不，我不知道他来到了埃迪拜多──」

深蓝色双眸宛如思索般摇晃。

「只不过没见到人，那只老狐狸居然发这么大脾气，代表失踪者不是别人。」

说著，兰道夫露出严肃的视线，望向刚才列维等人所在的位置。

「尤里西斯·法利斯──法利斯的第七王子殿下。」

根据史实，已经确定灭亡的大法利斯帝国皇族皆遭到处死，除了柯内丽雅·法利斯。

但是法利斯原本就极为重视血统。因此高举政变大旗的公爵家青年，母亲同样也是下嫁的公主。

继承灭亡皇族血脉的青年，在帝国解体的同时受到拥立成为新王。于是新生的法利斯王族诞生了新生儿。

尊贵的血脉绵延至今，代代相传。

「尤里西斯，王子……？」

「嗯，记得年方九岁。」

兰道夫露出严肃的表情。康妮也忍不住皱眉。

只有史嘉蕾似乎对眼前的情况不太关心，坐在与康妮肩膀同高的树篱上。

『九岁代表还是小孩吧？反正多半是迷了路？』

埃迪拜多王城十分宽广，土地面积大到盖两座离宫还有剩。九岁的话，还是喜欢自由玩耍的年纪。迷路的可能性的确不小。

「不过究竟是何时失踪的呢……」

『听说是从昨天。』

「……嗯？」

『根据那个微秃男的说词，至少昨天傍晚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嗯嗯？」

『怎样啦？』

「拜托，这肯定不是迷路吧……！绝对出了什么事……！」

康妮急忙告诉兰道夫，只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昨天？那为何法利斯那些人一声不吭？而且我们没听说第七王子殿下有参加这次的访问。原本预定要来的，应该是第五王子殿下杰洛姆。听说第五王子殿下在出国前一刻，由于身体不适必须养病，因此会晚一点抵达我国……」

深蓝色双眼略微眯起，依旧一脸严肃的兰道夫转过头。

「不好意思，葛莱尔小姐。我现在得先──」

「回总局一趟吧？」

康妮接著说完，兰道夫听了便眨眨眼睛。他的意外反应让康妮也吃了一惊。

「……不对吗？」

「呃，是没错……」

「那就得赶快出发才行！」

没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失踪的可是九岁小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想必相当害怕。希望尽可能早点找到他。

「……嗯。葛莱尔小姐，对于塞西莉亚──」

「我会小心的。」

康妮坚定地点头。

「我会睁大眼睛以免有眼无珠，小心避免遭到她陷害。但如果躲不过的话，关键时刻我会借助艾比盖儿夫人之名狐假虎威。万一还是顶不住，我就以阁下的名字当挡箭牌。不过，还是有可能完全招架不住……」

说著说著，一开始的气势逐渐消退。最后康妮嘴里嘀咕时，忽然察觉有人噗哧一笑。

（咦……？）

康妮猛然抬头一瞧，只见兰道夫·阿斯达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不过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开口表示：

「──说得好。」

兰道夫直接回到总局，康妮则只身前往俄拜特宫殿。

『综合他们的说法──』

走在路上，躲避他人耳目的同时与史嘉蕾交谈。话题当然是刚才那件事。

『那个小孩直到昨天的确还在宫殿内。昨天是九号吧。附带一提，根据正门柜台的登记簿记载，昨天没有正式的来宾。』

「咦？你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康妮你刚才不是也看到了？亲笔登记的人就是你啊。同一页也记录了昨天的名单，本小姐只是从后方偷看而已。』

「原来如此……」

她的记忆力还是一样强大。

「意思是有人偷偷溜进王宫……？」

『你觉得能躲过这么严密的卫兵目光吗？前几天本小姐也觉得，这里似乎比十年前更加守卫森严了呢。随时都有这么多卫兵吗？还是因为法利斯派特使的关系？不过即使是这样──』

康妮摇摇头表示不解。自己极少来王宫。卫兵是很多，但康妮以为本来就这样。

『……十年的光阴会改变很多事呢。』

史嘉蕾宛如沉浸在回忆内，喃喃自语。康妮望向她，史嘉蕾便回以完美的笑容掩饰。

『总之，即使不冒著入侵王宫的危险，要进入的方法多得是。就算不从正门进入都行。』

「咦，怎么做？」

康妮一表示惊讶，史嘉蕾便错愕地嘴唇一歪，说了声『你真傻』。

『王宫内堆积如山的食物与礼服，总不会凭空从天而降吧？而且基于私事要偷偷叫人出来的话，特地让人走正门也很烦吧？──当然有承包业者专用的通道啊。』

「礼品，是吗？」

王宫后方有一座小门。来到气氛比正门朴素许多的帐房后，康妮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向柜台男性开口。

「是的。由于荣获塞西莉亚王太子妃邀请参加茶会，我精挑细选了一份礼物。不过体积相当大，所以才委托业者事先送到王宫来……」

「不好意思，这些物品应该会在正门吧。」

负责应对的是貌似认真的戴眼镜男性。他的回答当然──在史嘉蕾的意料之中，而非康妮。因此康妮并未慌张，继续询问。

「其实那边告诉过我，礼品并未送到。柜台人员──我想想，叫做珍妮小姐吧──她说可能出了差错，送到这里来了。」

此话不假。为此康妮还特地先返回正门一趟，询问与刚才相同的问题。得知礼品并未送达的瞬间，康妮跪倒在地，彷佛世界末日般呼天抢地。实在看不下去──或者说想赶走康妮──的善良办事员才如此提议。

「珍妮说的？」貌似没料到康妮会说出同事的名字，眼镜男抬起头。

「……这样的话，我还是查查看吧。由于没收到通知，可能性应该不高。请问是何时呢？」

「九号。」

眼镜男从抽屉取出登记簿。史嘉蕾跟著轻飘飘飞起，在眼镜男身后笑著以手托腮。

「九号、九号……噢，这个吗。果然没收到葛莱尔家的礼品呢。非常抱歉，我们这边没办法进一步为您处理，麻烦您再次向委托的业者确认看看。」

康妮准时抵达俄拜特宫殿。在随侍太子妃的女仆引导下，前往塞西莉亚的房间。

「……话说查到了什么吗？」

在长廊上，康妮压低声音询问，史嘉蕾便轻轻凑近康妮的耳边开口。

『有肉类批发业者、裁缝店、珠宝商，五花八门。倒是有一人──索第达共和国的商人巴德。』

伴随著一声烦恼的叹息，史嘉蕾跟著说：

『总之先从这个男人开始查吧？因为刚刚好。』

低头看著康妮的史嘉蕾，优美地歪著头。

妙龄女仆轻声告知抵达。从门外询问后，随即从室内传出开朗到离谱的声音，允许进入。

房门缓缓开启。

『那男人拜访的是俄拜特宫殿──他是来找塞西莉亚的。』

说著，史嘉蕾·卡斯提奥面露花朵绽放般的艳丽微笑。

「欢迎光临！」

满脸笑容迎接客人的塞西莉亚王太子妃，发现康妮身边没有任何人，可爱地歪头疑惑。

「听说兰迪也会一起来，难道不是吗？」

康妮道歉表示，阁下临时有事不克前来后，塞西莉亚的表情短暂消失。但立刻恢复平稳的笑容说了声「真是辛苦」，随即动作优雅地邀康妮入内。

「来，坐吧坐吧！这间房间很久没有客人来了呢！」

在塞西莉亚敦促下，康妮坐上访客用座位。

设置高雅家具的室内显得非常奇特。天花板吊著几个充满外国风情，色彩鲜艳，呈现几何学模样的灯笼。墙上则装饰著千层芙蓉的缀织与诡异的木雕面具。另外到处都放了康妮从未见过的物品──康妮忍不住睁大眼睛，塞西莉亚随即得意洋洋地开口。

「很罕见吧？这是从大陆全境搜集而来的。不过努力的不是我，而是商人啦。」

塞西莉亚微笑表示。一听到商人这两个字，康妮略为提高警觉。

「……那些商人，真是优秀呢。」

「不是说索第达的人很开朗吗？他们非常能言善道，我才会忍不住买了多余的东西啦。」

「商人经常前来吗？」

这个问题让沉默笼罩室内。塞西莉亚缓缓歪头，文静地扬起嘴角。

「──是啊，昨天也来过。他背著很大的箩筐，来向我展示拉菲纳地区的地毯。话说怎么了吗？」

天真的表情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这样反而更加可怕，康妮忍不住沉默。过了一会，塞西莉亚刻意「哎呀」一喊，发出开朗的声音。

「抱歉啰，茶要冷掉了。」

四角有华丽雕刻，玻璃桌面的餐桌上放著两只不停冒著热气的茶杯。塞西莉亚将其中一只移到自己面前。

「这一杯呢，是我专用的。」

她这么说，然后对康妮露出微笑。

「你应该明白，我从小体弱多病。多亏这种特殊草药，我才能拥有与常人无异的身体。所以不好意思，我一直固定喝这种饮料。因为喝起来像药，康妮你的则是普通红茶。」

「……草药茶？」

「没错。是来自遥远东方，我强迫巴德定期送来的。啊，巴德是我认识很久的商人。」

一边说著，塞西莉亚动作熟练地自己倒茶。康妮见状缓缓开口。

「──不好意思，王太子妃殿下。我误会了。」

「误会？」

塞西莉亚的玫瑰色瞳眸不解地眨了眨。

「是的，由于王太子妃殿下以前被下毒的故事十分有名。以为殿下平时会提高警觉。」

注入陶器内的亮红色液体散发出味道强烈的香气。气味宛如没有甜味，刚冒出嫩芽的新绿青草。

「──是指史嘉蕾·卡斯提奥吗？」

塞西莉亚的声音非常平板。

「你当时应该年纪还小，可是听起来却知道不少呢？」

表情毫无慌张的神色，她的嘴角浮现笑意。但是浅色的双眸却冷冷地盯著康妮。

「不，仅听过传闻而已。听说大坏蛋史嘉蕾·卡斯提奥当年试图毒杀王太子妃殿下。」

「那我就告诉你。那一天，史嘉蕾偷偷溜进我家，而且毫无前兆。因为安立奎推辞了原本要和她一起看的戏剧，前来找我。当时我发烧卧病在床，安立奎是来探望我的。遭到戏弄的她因此大发雷霆。」

康妮忍不住看了史嘉蕾一眼，只见她面无表情，低头看著塞西莉亚。

「结果当天晚上，我发现她在宅邸的其中一个水缸下毒。糊涂的是，她没毒死我，而是水族箱里饲养的观赏用鱼。幸好女仆偶然更换水槽的水，我才幸免于难。她的耳饰掉落在水缸旁，在她房间搜出使用过的毒瓶。之后的事情如你所知，她因为企图毒害我而遭到极刑。」

平淡地说完后，塞西莉亚转而沉痛地闭起眼睛。

「但我的罪过是，明知道安立奎有未婚妻还爱上他。所以我目前肯定正在受罚，生不出孩子也是我的缘故。安立奎跟著遭殃，他因为考虑我的感受，拒绝了迎娶侧室的意见。说还有弟弟约翰殿下。他们不只生了王子，连公主都生了。比子爵家的女儿生的小孩成为继承人好太多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

「不，就是这么回事。安立奎啊，一直想找理由放弃继承权。他从以前就这样打算了。说想获得一小片领地，在领地内静静过日子。」

察觉康妮的表情后，塞西莉亚不再说明，露出苦笑。

「这是以前就公开过的事。当然，也有人对此十分不悦。」

『──她还是一样擅长偷换概念。』

忽然传来打从心底感到无趣的声音。

『她每次说话都含糊其词，脸皮真的有够厚。不过她似乎相当惹人厌呢。』

说到这里，史嘉蕾开心地嘲笑。不明白她的意思，康妮以视线催促她继续开口。

『因为那杯草药茶从刚才就散发讨厌的气味。大概含有流产用的毒素。』

──毒？

『不会错的。这气味与生性风流的女人在一夜情之前服用的药物一样。一次服用也就罢了，常喝的话理论上内脏会承受不住，下半身容易出现血块。身体还会像冰块一样虚寒、浮肿，最后甚至有人会血液循环阻塞，心跳停止──』

可怕的内容吓得康妮大吃一惊，只见塞西莉亚将嘴凑近描绘有蓝色花瓣的白瓷杯缘。康妮忍不住「啊！」尖叫了一声，塞西莉亚顿时停下动作。

「……怎么了？」

惊讶的康妮急忙摀住糊涂的嘴，但是面前的人物当然没有这么好骗。

「草药茶怎么了吗？」

「这个……」

康妮眼神游移。史嘉蕾跟著叹了一口气。

「呃，这个，草药茶，代表里面，应该加了很多草药，对吧……」

「是啊，怎么了？」

「该、该不会，依照添加的成分，有可能喝坏身体吧，我猜啦……这个，前几天见到王太子妃殿下时，也觉得殿下的手十分冰凉──」

「讨厌啦，康妮。」

塞西莉亚以亲切的口气打断康妮的话。

「老实告诉我好吗？其实不是有可能，而是你确信实际上添加了什么草药吧？因为你实在太容易看穿了。我想想，你不是透过外观发现的，否则一开始就会写在脸上了。但你也没有喝过，所以不可能知道味道。这么说──难道是气味？」

一炮就击沉康妮。

「这这这这个，是因为有人告诉过我！连、连同气味！呃，因为我有朋友很懂……！」

「你的朋友真是博学呢。对方值得信赖吗？」

犹豫仅在一瞬间。康妮面向塞西莉亚，果决地表示。

「……是的。」

「是不好的东西吧？」

康妮老实地点头。

「是吗。如果你说谎，可要付出对应的代价哦。不过听你一说，因为喝著同样的东西，我以前从未特地调查过呢。」

塞西莉亚感兴趣地嘀咕后，缓缓转过身去。然后轻轻吩咐几名在后方待命的女仆。

「你们也听到了吧？──立刻找熟悉草药的人来。」

前来的专家表示，鉴定工作需要数日，随后康妮离开离宫。

『你真傻。』

四下无人后，史嘉蕾错愕地开口。

『何必管她的死活，这下子连你也会被她盯上呢。』

「……可是又不能对不知情服毒的人见死不救。」

『哦，我刚才可能是随口胡诌的喔？』

「史嘉蕾的确会撒谎──」

康妮困扰地垂头丧气。

「但你究竟是否在撒谎，我至少看得出来。」

『……小丫头，你最近果然很臭屁呢。』

史嘉蕾一瞬间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又鼓起脸颊。

『而且那个坏心眼女人可能是本小姐的复仇对象啊！居然特地对敌人雪中送炭！』

「但也有可能不是她吧？目前又没证据，王太子妃殿下要是出了差错，就死无对证了。」

听得史嘉蕾难得吞回要说的话。然后放弃挣扎般叹了一口气，改变话题。

『──她刚才说过，那个商人背著箩筐吧。那足以隐藏小孩了，只要事先弄昏，就不用担心小孩挣扎。』

说到这里，史嘉蕾哼了一声。

『也对，光凭目前这样，还不知道那个坏心眼女人是否有关。毕竟她蠢到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下了堕胎用的毒药。或许她只是遭人利用，再试著调查看看吧。』

康妮当然很想调查，却想不到好方法。见康妮伤脑筋地愁眉不展，史嘉蕾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口。

『俗话不是常说吗？找裁缝女就上裁缝店，找歌姬就问剧场经理。所以要找商人，问同行不是最快？』

什么意思？带著疑问康妮仰望史嘉蕾，她便稀松平常地断言。

『你还不明白？不是有尼尔·布朗逊吗。』

于是康斯坦丝·葛莱尔来到位于安娜塔西亚大街上的布朗逊商会总店。店铺屋檐挂著印有月桂树印章的徽章旗，显示其为振兴城邑公会的成员之一。

听说尼尔的禁闭处分尚未完全解除，但已经可以工作。虽然突然登门拜访，不过康妮向女性柜台员工表示想面会后，不久便在带领下来到后方的办公室。店内充满活力，员工的表情也毫无阴霾。之前的拒买事件似乎已经平息。

「好久不见了，康斯坦丝。」

原本时髦的尼尔·布朗逊，不知何时已经改成耿直年轻人的风格。身上穿著没有任何刺绣的原色衬衫，以及非常朴素的硷水色灰裤。以前略为垂下的头发也推得短短的。可能康妮的脸上露出惊讶神情，尼尔一脸苦笑。

「不合适吗？」

「抱、抱歉，不是这样的，而是感到意外。那是最近受到女性欢迎的款式吗？」

「呃，别提了，最近我暂时不想接触女性……」

说到这里，尼尔的心便飞往远方。史嘉蕾表情认真地嘀咕。

『被吃乾抹净了吧。』

康妮悄悄从尼尔身上别过视线。屈斯汀伯爵夫人好可怕，超可怕的。

彼此简单慰问近况后，康斯坦丝告诉尼尔──虽然无法透露细节，但想了解索第达共和国的商人。尼尔听了便一脸歉意地注视康妮。

「……抱歉，布朗逊商会没有索第达共和国的门路。」

史嘉蕾立刻大骂『这什么破烂商会……！』，心情像竹篮打水一样的康妮也眨眨眼。貌似早就料到康妮的反应，尼尔表情未变，继续表示「所以──」。

「我写介绍信，引荐你与他见面吧。」

「……他？」

康妮歪头表示不解。

「噢，他虽然是暴发户，但实力可是货真价实。即使整座王都的商会联合起来，也比不上他的本领吧。」

尼尔边解释，边以沾了墨水的鹅毛笔振笔疾书。写好后将烧融的红蜡滴在信封的封口，上头再盖布朗逊商会的印鉴。

「──海运大王沃特·罗宾逊。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吧？」

※

「哎呀，真让我吃惊呢。」

对方年龄约三十七、八岁，皮肤晒得很黑，体格壮硕。面貌宛如故事书上会出现的海盗。彷佛小孩一见到他就会哭出来的男性，依照惯例与康妮打招呼后，吓人的表情顿时露出笑脸。只见他眼角垂下，散发出和蔼可亲的感觉。他的笑容简直就像少年，康妮心想。

──沃特·罗宾逊。是从贫民窟白手起家，靠自己累积财富的男人。他的主要战场在海上，与几个之前不曾和埃迪拜多交流的国家开拓贸易航道后，藉由功劳获赐爵位。

「真想不到，历史悠久的布朗逊商会终有一天，会对我们这种后进低头呢。多半是他们的少主自作主张吧。」

说到这里，他再度豪迈地大笑。

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沃特·罗宾逊商会】，在国外也有分店。连不熟悉社交界的康妮都知道，他是专做高阶贵族生意的商业公司。虽然是贵族，但葛莱尔家只是区区子爵，原本担心他会不甩自己的康妮暗自松了一口气。

「今天非常感谢您拨空见面。」

「别这么客气，要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布朗逊商会规模虽小，但可是挂著准贵族的招牌延续了三代的老字号。唯有历史这一项，我们就算竭尽全力也抵不上。有机会卖个人情当然求之不得──还有，个人早就纯粹想见您一面了。」

沃特的茶褐色双眼开心地转了一圈。

「其实我最大的客户是欧布莱恩公爵家。前几天才从艾比盖儿夫人口中听说您的事。夫人说您就像她的妹妹一样，有什么事情就拜托我。」

康妮眨了眨眼睛。

「夫人很会照顾别人，有时候我反而比较担心夫人──那么根据这封信，您似乎有事情想问我呢。尽管开口无妨。只要能帮您的忙，欧布莱恩夫人可能会开心地购买泪珍珠首饰，或是月绢礼服呢。」

说到这里，沃特调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看来这位叫沃特·罗宾逊的男性，个性与海盗般的豪爽外表相反，非常讨人喜欢。

「……索第达共和国的商人巴德，是吗。我没听过这个男人呢。」

愁眉苦脸地扠著手，沃特歪头表示。

「不过提到索第达的少数民族，就是位于南方的卡尼艾里自治区居民吧。他们奉行神秘主义，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很正常──话说，拉菲纳地区的地毯啊。我们也有经手贩售，但那里的人都有工匠脾气，只卖给公会认可的对象，所以能卖的同行很有限。当然彼此都是商业对手，大致都掌握了其他同行是哪个国家的哪个商会──」

但记得应该没有自治区的居民，沃特边嘀咕边以手指抵著额头。

「而且再怎么说，能进出宫殿的人物我居然从来没听过，真是不可思议。我也稍微调查看看，有任何结果会派遣使者通知您。」

说到这里，沃特向站在一旁，貌似秘书的人吩咐了几句。

心想差不多该离开的康妮，站起来的一瞬间「啊」了一声。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好意思，我还想再请教一下，关于流产的药……」

「流产？」

沃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康妮。他的视线缓缓朝康妮的肚子移动。

「不、不是我啦……！」

康妮脸色苍白地嚷嚷后，沃特·罗宾逊「噗哈」一声开怀大笑。

「开玩笑的，不好意思。哎呀，难怪艾比盖儿夫人会中意您呢。所以说，您想问堕胎药吗？这种东西本身有需求，应该较为普及吧。请问您想询问哪一种？」

「我想想，是可以泡成茶饮用，还散发森林般的香气。」

「一般较为泛用的，是煎煮丛生的阿谬拉根茎。这种药有成熟果实的气味与强烈涩味，所以应该不是。提到树木的香气，可能是名叫欧雷亚的植物，许多贵族使用这种药。特徵是味道与气味都比阿谬拉弱，效果也特别好。只不过量少昂贵，只能从特别的管道获得。」

「特别的管道？」

沃特点头示意。

「那是法利斯的独家专卖。」

来到外头后，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周到的沃特已经在外头帮忙叫了辆箱型四轮马车，因此康妮道谢后直接坐进漆黑车厢。车厢内有木制百叶窗，只要拉起来就能任意探视车外动静。

『若是本小姐的话，肯定办不到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后方附有车蓬的对座位上，史嘉蕾喃喃自语。

「嗯？」

『因为你当时帮助尼尔·布朗逊，他才会特地写引荐信。这一点本小姐办不到。所以你可以稍微自豪哦？』

「史嘉蕾……」

有些感动的康妮抬头仰望，只见绝世美貌的美少女温和地微笑表示『太好了呢，康妮』。

『这样不就有了可以使唤一辈子的仆人吗。』

「拜托，这样不太对吧……！」

前半句明明听起来还像人话……！就在康妮使劲呼喊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康妮不解地「嗯？」了一声。

「不好意思。」

隔帘另一侧的马夫带有歉意地开口。

「后轮似乎不太对劲。小的去确认一下。」

「噢，好的。」

──夕阳从百叶门的缝隙洒落车内。马车停靠的位置是与大马路有段距离的郊外。由于没有其他行人，即使停车应该也不会造成麻烦。就在康妮茫然望著太阳下山时，史嘉蕾焦躁地开口。

『……真慢，马夫究竟在搞什么鬼。』

「该不会陷进泥泞内了吧？」

『可是也不该一声不吭啊。本小姐还是去看看动静──』

「……让您久等了。果然后轮差点脱落，小的马上出发。」

正巧马夫从外头开口。

「啊，你看，没事嘛。」

说著，康妮望向史嘉蕾，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消失无踪。

「……史嘉蕾？」

『──不一样。』

「欸？」

『声音不一样。』

「咦？」

『他的声音，和刚才的男子不一样。听不出来吗？』

一明白史嘉蕾这句话的意思，康妮顿时吓得打冷颤。因为知道史嘉蕾的记忆力很好，才无法说她多心而忽视。康妮感到口乾舌燥，心脏不自然地怦怦狂跳。

『可是一开始没见到车夫的长相，有可能弄错呢。该怎么办？』

就算史嘉蕾问该怎么办，康妮也不知所措。

该按兵不动，等男子坐上马夫座驾驶马车吗，或者──

『──基里基·基里咕咕。』

惊觉的史嘉蕾猛然抬头。

「咦？」

『莉莉她说过的咒语啊。肯定是在这个时候使用的。』

康妮忽然想起在孤儿院的对话。

记得红发少年汤尼说过，这是莉莉·奥拉明德教他的。

──听说可以看出谁是坏蛋。

对方还在外头。下定决心的康妮缓缓掀开镶在车窗上的百叶窗。这一瞬间，康妮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紧贴著车窗，窥视自己的动静。

「请问怎么了吗？」

男子笑眯眯地表示疑惑。史嘉蕾表情认真地点头。康妮则拚命压抑狂跳的心脏，同时开口。

「基里基·基里咕咕。」

男子顿时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迅速消失，直接伸手开马车门。史嘉蕾跟著咋舌，只见铁门栓劈劈啪啪发出闪光。男子像触电般缩回手，扭曲著脸后退，提高警戒。康妮还来不及松口气，对方缓缓从怀里掏出某种东西。发出暗沉的光芒──是手枪。

『快躲到后方！』

康妮激励颤抖的身体，手脚并用移动。好不容易躲到角落，但已经竭尽康妮的全力。有如耗尽力气般蹲在地上，双手紧紧遮住头。下一瞬间，枪声响起，一枪、两枪。康妮紧闭眼睛，紧接著又一枪。吓得康妮心脏狂跳。

不久后，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人闯入车内的迹象。但是康妮吓得不敢动弹。

『──已经没事了。』

史嘉蕾缓缓开口。康妮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鲜红色血花飞溅在车窗上。几道血迹宛如下雨般逐渐滑落，康妮忍不住摀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车门嘎啦一声开启，康妮吓得惊声尖叫。

出现的是高个子男性。鼻梁挺拔，双眼冷漠，手里举著一支冒出硝烟的手枪。康妮决定不去想倒在他脚边的是什么。

男性默默瞥了一眼车内的康妮后，不知为何居然掉头，打算离去。极度震惊之下，康妮只能愣在原地。

这时，史嘉蕾惊讶地喊了声『哎呀，真是的』。

『还以为是谁呢──这男人不是欧道司·克莱顿吗？』

──欧道司·克莱顿？

到底是谁啊，康妮一头雾水。史嘉蕾提醒，『不就是五月花报社的记者吗』。

──长相貌似软弱又温柔。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缺乏保养，还驼背。经常被红发同事耍得团团转，给人无精打采的印象。

那才是康妮之前遇见的五月花报社记者──欧道司·克莱顿。

「咦，是那位欧道司先生！？」

康妮惊讶地一喊，史嘉蕾便点头同意。

『肯定不会错。本小姐只要见过长相就不会忘记。想不到他这么有男子气概呢。』

听史嘉蕾这么说，康妮再度看向他，只见本应即将离去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转身──正好盯著康妮瞧。他的犀利容貌彷佛一碰就会割伤人，一点也不像前几天遇见的文弱男性。

带有紧张感的沉默笼罩四周。

先开口的是欧道司。

「──哎，混帐。你要是没发现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略为扭曲的表情上写著「这下子麻烦了」。康妮急忙摀住嘴，自己这张粗心的大嘴巴肯定不懂得住口。真想乾脆直接缝起来。

冰冷的双眼露出打量自己的神色。眼前的人物可以面不改色杀人。康妮吓得跌坐在地板上，后退一步，然后又一步。接著脑袋直接撞上车厢壁，发出清脆的「叩」一声。冷不防一撞差点让康妮眼冒金星，各种意义上都快哭出来了。

康妮偷瞄一眼，只见欧道司·克莱顿露出奇妙的表情，宛如注视著在水里溺水的海龟。

「……左看右看都一脸傻瓜样。」

欧道司以一只手抓抓头，空著的另一只手则以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康妮。康妮忍不住仰天长叹。

没错，你说得对──我真是个大傻瓜。

既然被手枪威胁，康妮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康妮被马车载去的地方是王都首屈一指，最热闹的花街柳巷，玫瑰十字路。太阳已经下山，但有几间店亮起柔和的灯火，街道上行人穿梭。色彩缤纷的灯笼在黑暗中浮现，宛如庆典的夜晚，呈现幻想十足的风格。

在欧道司命令下，康妮战战兢兢走下马车。

面前是黄金雕刻的乳白色门扉，耸立在门后方的是左右对称的白墙宫殿。

毫无疑问，那是鼎鼎大名的高级妓院──【丰收馆】。

察觉这项事实的瞬间，康妮双膝颓然跪地。

「要、要被卖掉了──！？」

铺设著散发光泽的深红色地毯，金碧辉煌的一间房间内，一名女性笑到快岔气。

「所以真面目曝光，惊讶之余才带她来这里吗？可是你明明就没变装啊？居然这么自信不会穿帮──不行了，我、我笑得肚子好痛。有时候你的举动也很可爱呢，路迪……！」

女性一边调整呼吸，同时擦拭累积在眼角的眼泪。被嘲笑的欧道司板著脸。附带一提，康妮一直傻傻地张著嘴。

如太阳般亮丽的金发松散地盘在一起。

湛蓝的眼眸宛如晴朗夏日。

虽然不算美女，笑容却很有魅力。

「你的表情怎么像惊弓之鸟呢，康妮？」

说到这里歪著头，调皮地看著她的人──是艾比盖儿·欧布莱恩。

「台面上没几人知道这件事。」

鲜嫩欲滴的水果与烤成一口大小的点心整齐地排列在金光闪闪的桌子上。担任女仆的两名女性似乎是馆内的妓女。分别为气氛稳重，眼角垂下的美女；以及给人好胜印象的纤瘦佳人。两人端正的外表不在话下，举手投足都散发娇艳的女性魅力。

眼角垂下的美女捧著一支陶制大水瓶，朝康妮的杯子注入浓稠的琥珀色液体。大大敞开的衣襟充分强调硕大酥胸的存在感。白皙又柔软，彷佛即将从衣服中掉落。

「以前啊，整条玫瑰十字路都属于欧布莱恩家呢。不过产权随著时代变迁，目前只剩下这一区了。」

艾比盖儿说明后，倒完饮料的美女跟著插嘴。

「艾比可是这座馆的女主人呢。对不对，蕾贝卡？」

她面露婉约微笑，同时向附近正在分切水果、眼廓修长的美女──似乎叫蕾贝卡──寻求赞同。结果蕾贝卡带有几分轻视地一哼。

「那叫老板才对，米莉安你真傻。」

「咦？」

眼角垂下的美女──米莉安听了头一歪。然后仔细注视康妮一番，骄傲地微笑表示「艾比可是我们的恩人喔」。

「我和蕾贝卡直到几年前，一直在最低级的妓院受到奴隶般的对待。不是在王都喔，而是更北边的乡下。那个地方简直像监狱，连食物都吃不饱，老是害我们挨饿。要是擅自跑到妓院外，还会遭受惩罚。」

开朗地告诉康妮的内容，听起来极为沉重。

「但是被不知何时签下的契约书迫害，我们既无法逃跑，也无法诉诸法律。真的是一辈子当畜生。不过以前在那里的妓女，全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蕾贝卡以冷淡的语气订正「我可是识字喔」。

「后来妓院突然开始经营不善。没用的老板打算连夜潜逃时，突然有一位在王都有妓院的女性出现。她说如果要关店的话，愿意当场买下我们所有人，这位女性就是艾比。老板当然大喜过望，几个钱就卖了我们脱手……之后听说那间店生意不好的原因，是因为艾比私底下动了手脚呢。」

米莉安呵呵一笑。

（插图024）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像这样，受过艾比的帮助呢。当然偶尔也会有心怀不甘的人上门寻仇，这种时候都是欧道司先生出手相助──」

一边解释，米莉安同时瞄了欧道司·克莱顿一眼，跟著脸颊羞红。蕾贝卡则骂了一声「呿」。

「还有啊，欧道司先生工作的五月花报社也是艾比的喔？」

五月花报社虽然历史不长，却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出版社，从报纸到大众小说，业务范围广泛。康妮惊讶地望向艾比，只见她微笑著否定。

「正确来说是出资者之一。不过因为有人讨厌女性拋头露面，所以我借用了老公的名义。」

蕾贝卡一脸「你看看你」的表情，嘲笑米莉安。「米莉安果然是傻瓜」。

米莉安喊著「不会吧？」，有些不满地歪著头。

没理会拌嘴的两人，艾比盖儿宛如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声手。然后立刻望向康妮。

「噢，对了。抱歉我家的笨狗吓到你了，被他擅自带来这里很害怕吧？」

听到她打心底抱歉的声音，欧道司·克莱顿的脸顿时抽筋。但是艾比盖儿毫不在意，就这么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啊，最近似乎有女孩在玫瑰十字路散播相当恶质的药物。而且还偷偷摸摸。明明是新来的，连树头都不拜一下，有点没礼貌吧？所以我派路迪去调查真面目。之前听说差一点就要揪住狐狸尾巴──结果他杀了目标吧？」

一听到这里，欧道司顿时露出一张苦瓜脸。

「……即使我开枪打中脚，对方也面不改色耶？那已经不是商人，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了。我先声明，如果我没有打死他，这位康斯坦丝·葛莱尔早就被打成蜂窝了。」

「我当然很感谢你呢，路迪。不愧是我的忠犬，所以可别太闹别扭哦？」

欧道司勉强将话吞回去。

「不过，原来如此啊。」

艾比盖儿以手托腮，高雅地歪著头。

「──看来幕后另有其人呢。」

完全跟不上话题的康妮，尝试慢慢回顾之前的情况。

换句话说，欧道司·克莱顿为了查明神秘商人的真面目而跟踪对方。却发现对方偶然试图攻击康斯坦丝·葛莱尔──似乎是这样。

一开始想到的是纯粹的疑问。

「……咦，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玫瑰十字路的商人要攻击自己？而且对方还知道那句「莉莉·奥拉明德的咒语」，实在有点不明白。

康妮略为歪头时，走廊突然传来骚动。好像有人要进入这间房间，因而发生争吵。

对方无视央求「不可以」的声音，打开房门。见到毫不客气闯进房间的人物，康妮跟著睁大眼睛。艾比盖儿则喊了一声「哎呀」。

──来人身穿黑色军服，一头黑发，身材标准。只有眼眸像是以毛刷划开琉璃般湛蓝。脸上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隐约透露出疲劳的神色。他原本以极为严肃的视线环顾四周，不过发现榛果色秀发少女非常有精神后，剑拔弩张的双眼才略为缓和。

康妮忍不住眨眨眼睛。

相隔半天没见的兰道夫·阿斯达聚焦在室内好奇的目光下，很乾脆地耸耸肩，面不改色地开口。

「──不好意思。听说我家的康斯坦丝·葛莱尔在这里叨扰了。」

※

几小时前，兰道夫遇见法利斯的特使肯德尔·列维一行人后，便立刻返回王立宪兵总局。

「第七王子尤里西斯？」

凯尔·修兹像死鱼一样两眼发直，正忙著制作前几天的军火贩案件报告书。语毕他讶异地抬起头。兰道夫跟著略为点头。

「嗯，看来是混在法利斯的使节团内。话说好像从昨天就失踪了，你有听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话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凯尔非常不快地皱起眉，回过头去，朝在中央的大理石工作台上摊开地图的部下之一开口。

「喂，塔伯特！记得你抄了一份传到近卫连队那边的法利斯要员名单，而且带来了吧？借我看一下！」

一确认部下递给自己的名单，凯尔便恶狠狠地咋舌。

「妈的，混帐，有一名使者申请过自己的小孩，这大概就是尤里西斯。我们王宫是在半个月前许可的──代表他们早就计画好了。到底哪来这种狗胆？不可能带王子来观光吧。」

「虽然无法断定，但是可以猜到。」

这是怎么回事？凯尔露出疑问的视线望向兰道夫。

「法利斯目前正为了继承人，吵得不可开交吧？」

听到这里，凯尔厌恶地嘀咕了一声「那件事啊」。

──半年前，邻国法利斯的现任国王亨德里克病倒，心脏差点停止跳动。虽然熬过了危险期，但国王年事已高，情况刻不容缓，退位的事情自然浮上台面。

「依照顺位，应该由第一王子法比昂殿下继承王位。但是在亨德里克国王病倒前，第一王子就已经出意外丧命。」

狩猎狐狸的途中，马匹突然失控将法比昂甩下马，导致他折断脖子身亡。痛失爱子的国王悲伤不已，甚至传闻可能已经积劳成疾而病倒。

「麻烦的是，第二王子罗德里克殿下的母亲身分低微，在王宫势力不稳。如果迅速拉拢周边势力也就罢了，但是国王的病情似乎在耽搁期间恶化。现在好像已经无法指定继承人了。换句话说，有机会争夺大位的第三王子以下，诸王子已经趁机在台面下持续小规模斗争。」

亨德里克国王有七个孩子具备继承权，第七王子尤里西斯殿下为老么。

「听说这次前来试探的特使，是第五王子杰洛姆殿下派来的。名义上是强化两国同盟。原以为他代表王国前来，象徵他是很有希望的继位候选人──」

「结果却身体不适。虽然没听说翘辫子，但等于被迫从抢位子大战中退场。」

「陷入相同窘境的第六王子殿下据说早已放弃继承权，逃往国外。杰洛姆届时也可能被迫流亡吧。当然，前提是他得保住性命。」

「如此一来，有继承权而且还活著的，是包含第七王子殿下在内的四人吗。」

兰道夫摇头表示否定。

「根据传闻，第三公主亚莉姗德殿下已经被第四王子堤奥菲勒斯殿下囚禁了。」

「公主……？噢，记得他们的王族不分男女吧。」

讽刺的是，十分讲究血统的法利斯随著帝国解体，失去许多尊贵的血脉。诞生在王家的子嗣不分男女，皆享有继承权，多半也是为了维护尊贵血统的苦肉计。

「实际上从来没有女性登基为王呢。她可能因为很受民众欢迎，反而害了自己。」

据说亚莉姗德公主是深思熟虑，公正又人格高尚的人。

凯尔边抓头边开口。

「目前第四王子殿下似乎较有机会。据说他哥哥，第二王子殿下不敢再涉足继位人纷争，躲在离宫不出面。第四王子殿下的母亲是大贵族，应该很擅长阴谋诡计──所以呢？肯德尔那秃子支持谁？难道下届国王呼声较高的第四王子殿下叫他干掉碍事的弟弟？还是说他押宝大冷门的第七王子殿下？」

「列维高级外交官的心思不得而知，但他原本就担任尤里西斯殿下的教师。从他慌张的态度来看，可能真的纯粹出于保护。殿下的母亲是出身索第达共和国的贵族，在法利斯的心腹应该不多。也有可能认为埃迪拜多比自己国家安全。」

看来他们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刻意隐瞒尤里西斯遭到绑架的消息。要搜索王子的下落，就不能缺少我方的协助。而且这还是发生在埃迪拜多宫殿内的丑闻。即使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也能以此为筹码谴责我方，在交涉中占上风。不论再怎么慌张，善于讨价还价的他不可能没料到。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无论如何，目前太缺乏情报了。可能有必要询问法利斯的人。换句话说，现在该做的就是制造机会，与肯德尔·列维见面。

为了安排各种手续，兰道夫正打算离开搜查室，却有人声音焦急地叫住他。

「啊，阿斯达少校！」

对方是负责访客柜台的办公人员。兰道夫一问来意，对方表示刚才葛莱尔家派来快马使者。

「……葛莱尔家？内容是什么？」

「是、是的，其实──」

听到对方告知的内容，兰道夫忍不住皱眉。

对方表示，康斯坦丝·葛莱尔前往俄拜特宫殿后，至今尚未返家。

※

在呵呵笑的艾比盖儿目送下，康妮与兰道夫一同搭乘马车。

尴尬的沉默笼罩车内。兰道夫淡淡地开口。

「总局收到报告，葛莱尔家派使者来，说你还没回家。调查之后发现，你似乎前往了沃特·罗宾逊商会──可是我到那里一问，他们说你已经回去了，还是搭乘马车。考虑到时间，你早就应该到家了。顺著轨迹寻找，发现马车弃置于郊外，一旁还有中弹身亡的尸体──当时连我都吓出一身冷汗。」

康妮双手摀著脸。那的确是非常不得了的情况。

「不过后来马上就得知，你似乎被带到艾比的【丰收馆】。」

「……这个，呃……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我想应该事出突然吧。不过下一次起──」

兰道夫望向康妮，表情认真地开口。

「──你要采取行动时，希望能事先联络我。」

「好的……」

总觉得好尴尬。非常，非常尴尬。

「幸好原本的车夫只是晕过去，治疗完毕后就能问话了。不过他大概完全不知情。」

看来之前的情况真的很危急，感谢史嘉蕾的急智。如果她当时没有发现车夫是冒牌货，不知道现在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这时，康妮突然想起。

「……史嘉蕾？」

从刚才起就没发现她的气息。话说回来，她在【丰收馆】也十分安静。

康妮寻找史嘉蕾的踪影，结果在不远处见到她。只见她的神情极为疲倦，而且昏昏欲睡。

「怎么了吗？没事吧？」

担心的康妮靠近史嘉蕾，她便动作缓慢地转头望向康妮。

「……本小姐，没什么，大碍。只是，想睡觉，而已。之前，也发生过。就是在，狄波拉的，晚宴上，赶走那个，没礼貌的，宪兵后。大概是，使用那种力量后，就会变成这样。但是不知为何，今天特别，爱困──」

话说到一半，史嘉蕾突然消失无踪，康妮不由得屏息。但康妮立刻安慰自己，不要紧，这和她暂时休息的状态是一样的。所以不要紧，肯定──不要紧才对。

即使心知肚明，但心脏就是噗通噗通狂跳。

不久后，马车抵达宅邸，四周早就一片漆黑。室外灯有等于没有，先下车的兰道夫牵起康妮的手。

「──兰道夫。」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康妮吓得肩膀一抖。回头一瞧，只见一名男性站立的身影有如融入黑暗中。容貌看不清楚，但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凯尔吗……不好意思，他是同事。」

兰道夫向康妮道歉。名叫凯尔的青年使劲抓了抓头。

「抱歉搞得好像埋伏，因为有急事想通知你。你叫我调查的枪击遗体，脖子上有太阳的刺青。毫无疑问，是【拂晓鸡】。」

──太阳的，刺青？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葛莱尔小姐？」

康妮以手扶额，同时歪著头。

「怎么了？」

「呃，刚才提到太阳的刺青这个词，让我想起某些事情……」

「难道你见过？」

兰道夫的视线变得严肃。

──好像有。可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真让人烦躁。如果史嘉蕾在的话，明明马上就知道了。

她肯定会噘起嘴，嘲笑著『傻康妮』，把答案告诉自己。

这一瞬间，一幅情景突然浮现在康妮脑海中。

「……是那个人。」

玫瑰色礼服染上鲜血的年轻女性。

「是之前那场面具舞会上倒地的女性。她的胸口也有太阳的刺青。虽然不知道与你刚才提到的刺青是否相同……」

「──你等一下。是这个吗？」

凯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空著的另一只手灵巧地划著火柴，纸上的图案便随著朦胧的火光浮现。见到纸上的图案，康妮点头肯定。

「……就是这个。」

「是吗──盖纳那只无能的猪八戒。」

下次见到就一枪轰了他──凯尔的咒骂听起来好可怕。随后他表示「我想确认搜查资料，先回总局一趟」，便迅速转身离去。真是来去一阵风。

留在原地的康妮「啊」了一声。有事情忘了开口。

「我想，那个人可能是史嘉蕾认识的人。」

兰道夫犹豫了一会，跟著缓缓摇头。

「不可能吧，两人毫无共通点。」

「但是史嘉蕾却认识对方。还开口喊她呢，称呼她为珍。而且说非常怀念──」

──哎呀，真怀念。是珍呢。

史嘉蕾见到那名女性后，的确这样说过。

这一瞬间，兰道夫脸色一变。

「真的吗？」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逼近，康妮忍不住退缩。

「是、是的……」

「史嘉蕾在不在？」

康妮摇摇头否定。

「怎么了吗？」

「倒地的女性身上是否有散发甘甜的香气？」

「咦？」

无法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康妮缓缓回溯记忆。伍·铭世伯爵的晚宴上，记得当时自己在大厅的墙边吃些简餐。名叫珍的女性并非一开始就进入视野，那为何会留下印象呢？这时康妮才终于想起。

──是气味。

因为她身上散发气味。十分甜腻，像花香一样。

康妮表示肯定后，兰道夫便眯起眼睛。

「──是豺狼的乐园。」

冷若冰霜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寂静。

「你没听过吗？那是已经受到禁止的迷幻药，俗称J。在部分人口中以『珍』称之。」

※

『珍？噢，那件事啊，前往俄拜特宫殿的马车中本来要告诉你的。出发之前，一身粉红色的金柏莉·史密斯不是提到豺狼的乐园吗？本小姐之前完全不知道珍已经遭到禁止了。原本想告诉你，不过已经抵达了王宫，才一直拖到现在。』

隔天，史嘉蕾完全恢复活力。反而是康妮担心突然消失的史嘉蕾，整晚都没睡好，她还真悠哉啊。

『附带一提，本小姐从未见过那名玫瑰色礼服的女人。』

「原来如此……」

康妮失落地垂头丧气时，玛尔妲前来告知有意外的访客。康妮不由得睁大眼睛。玛尔妲以为她没听到，又重复了一次。

凯特·洛林小姐来了。玛尔妲说。

照理说嫌弃康妮的凯特，表情似乎十分紧绷。从她的态度看得出来，她不是来找康妮和好的。

「……昨天晚上，葛莱尔家派使者前来。说康妮还没回家，问我知不知道什么。」

宅邸的人不只通知了兰道夫，也通知了老朋友洛林家吧。

自己当然不可能告诉她真相。康妮一如往常沉默不语，凯特随即下定决心般开口。

「欸，康妮，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是危险的事情吗？拜托你不要再做了……」

听到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朋友哀求，康妮的内心大大动摇。

「为什么，你完全不肯告诉我……！」

但还是不能告诉她原委。一旦透露，凯特就会试图帮助自己，毫无疑问。

「……对不起，凯特。」

「为什么！」

凯特大喊。悲痛的声音听得康妮胸口快要裂开。

「──对不起。」

最后康妮还是推开了凯特。凯特的表情彷佛见到难以置信的事物。康妮则紧咬嘴唇。

「如果只有这些话要说，拜托你，回去吧。」

当天傍晚。

「大小姐。」

玛尔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刚才洛林家派来使者，说凯特小姐好像还没回到宅邸。」

「咦……？」

太阳已经下山，而凯特是上午回去的。目送她回去的玛尔妲肯定最了解。玛尔妲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坐立难安的康妮冲出屋外，穿越中庭，小跑步朝正门前进。正准备直接来到大街上，康妮忽然停下脚步。

门前落著一个以麻绳捆住的小包裹。草率得就像有人从大门另一侧丢进来。大小约等于双手的包裹既没有邮戳，也没有收件人。

『是什么呢？』

史嘉蕾嘀咕。康妮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没告诉任何人，康妮回到房间后，以颤抖的手指松开绳子。

一打开包裹的瞬间。

「──！」

扑通一声，心脏剧烈跳动。

包裹里装著一撮栗棕色的秀发。

是自己最喜欢，柔软轻盈的──

康妮顿时面无血色，心脏怦怦跳动。

剪下的秀发上放著一封有纤细装饰的邀请函。康妮反覆看了许多遍，但是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住。

『……明天正午，独自前来贝纳迪亚湖畔。』

听到史嘉蕾的声音，文字的排列才终于有了意义。邀请函从康妮颤抖的手中滑落。一脸茫然的康妮盯著邀请函轻飘飘掉落，才发现背后也有讯息。

上头以潦草的字体，警告康妮不准告诉任何人。

而且还说，如果不遵守约定──

下一次寄的就是手指头。

（插图025）

第一卷 新撰短篇小说 牵起手的人

这一天，艾比盖儿·欧布莱恩造访有十年深交的伊莉莎白·艾曼纽宅邸。

她发现茶会只是藉口，获邀者只有自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啊，最喜欢有趣的事了。」

那还用说，艾比盖儿笔直凝视面前的女人以代替开口。虽然不敢直接告诉朋友，不过自己与伊莉莎白从彼此都是纯真少女，在社交界亮相之日──即使在她成为艾曼纽夫人后──始终维持交情。所以艾比盖儿当然知道面前的人特别喜爱有趣的事。连带也知道她的天性狡猾。

「所以啊，我非常困扰呢。」

她露出浅笑说的这句话，其实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艾比盖儿半眯著眼睛，敦促她继续说。

「看，那位美女不是获邀参加伍·铭世伯爵的晚宴了吗？」

「嗯──史嘉蕾·卡斯提奥吧。」

先前正式在社交界亮相不久的公爵千金，以压倒性的美貌与烈火般的爆裂脾气，瞬间抢走了社交界的话题。

「没错，就是那位史嘉蕾。还有啊，这次晚宴的主办人──竟然是狄波拉呢。」

狄波拉──狄波拉·达基安。一听到这个名字，艾比盖儿顿时以手扶额，强忍头痛。她简直是会走路的灾祸之源。

她以前明明不是这种个性的人。艾比盖儿感到有一点烦闷。自己以前也曾和她是朋友，虽然那是十来岁时的事了。

不知道是否了解自己的复杂心情，伊莉莎白·艾曼纽假装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不觉得狄波拉她啊，做事方法特别啰嗦吗？第一口还勉强吃得下去，但是三番两次就会胸口难受了呢。」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彷佛不喜欢晚餐菜单的内容，要求撤换一样。见她毫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艾比盖儿彷佛头痛一口气加剧般，按著眉间同时低声呻吟。

「既然这么讨厌的话，你何不自己想想办法呢？」

「欸～？我特别喜欢有趣的事，但是最讨厌麻烦的事了～」

「难道你以为我喜欢自找麻烦吗！？」

即使声音急促，长年认识的伊莉莎白也完全不为所动。

「不过听到这件事──好心肠的艾比肯定不会置之不理吧？」

如果狄波拉是灾难元凶的火种，那么史嘉蕾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炎。两人凑在一起不可能相安无事。毕竟两人个性都是不知退让为何物的女王，如果没有人劝阻，肯定会爆发不忍卒睹的惨剧。

问题在于，谁要当这个冤大头。

「……莎白，你的个性有点糟糕呢。」

「哦，现在才发现吗？」

当然早就知道了。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没有开口，取而代之，她狠狠瞪著面前的女人。

※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年纪尚轻，口气却显得成熟的少女点头。

白金色金发毫无卷曲，瞳眸呈现水蓝色。容貌如娃娃般端整的莉莉·奥拉明德，是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少数朋友之一。对任何人都公平又好心，在社交界亮相没多久，但听说已经有热心的拥护者。

而且实际交谈后才知道──这名少女的脑袋也很灵光。

「如果我随意出马，狄波拉多半会更固执。所以我希望你能巧妙地周旋在两人之间……可以拜托你吗？」

「只要是公爵夫人的拜托，我都很乐意。」

莉莉表示并不打算参加那场晚宴。不过艾比盖儿解释并徵求她帮忙后，她便立刻答应。

「太好了，当然我会答谢你的。」

「噢，那倒不用了。」

「咦？」

听到她果断拒绝，艾比盖儿眨了眨眼。

「因为难得有机会，可以卖艾比盖儿·欧布莱恩一个人情吧？」

「……嗯？」

刚才好像听到什么，艾比盖儿歪头不解。但是面前的少女表情一本正经，彷佛若无其事。难道自己多心了吗？

莉莉·奥拉明德与困惑的艾比盖儿四目相接后，转而露出充满慈爱的表情微笑。

「所以──这个人情就一直欠下去吧。」

艾比盖儿的脸颊抽了一下。

※

然后到了伍·铭世伯爵的晚宴当天。

保险起见，艾比盖儿找来疼爱如弟弟的青年亲戚。

「抱歉勉强你了呢。」

「不会，我正好没班，没有问题。」

刚进入王立宪兵局的兰道夫·阿斯达，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点头。见到他始终如一的模样，艾比盖儿略为露出笑容。

「谢谢你，至于谢礼呢──」

结果艾比盖儿说到一半，兰道夫就一脸疑惑地歪头。

「什么谢礼？」

「嗯？」

「若是这一次的事，其实不需要。」

「嗯嗯……？」

似曾相似的回答让艾比盖儿的表情顿时紧绷。脑海里浮现莉莉·奥拉明德华丽的一击。可是──

「因为从以前就一直受到艾比照顾啊。」

即使外表稍微变得严肃了，兰道夫的内在仍然与年幼时期一样是天使。

自从著了伊莉莎白·艾曼纽的道后，过了一星期。出奇不意的窝心，让身心俱疲的艾比盖儿快流下眼泪。

「兰尼……」

忍不住开口喊出他小时候的绰号。然后艾比盖儿一如往昔，张开双臂跑向兰道夫想抱紧他。

「别这样叫我啦。」

但是兰道夫婉拒后，顺便若无其事地躲过拥抱。这也太难受了吧。

艾比盖儿依然全力假装不在意，拜托兰道夫在蒙特罗斯旧宅的正面大门把风。她当然知道宅邸内有隐藏通道，不过穿军服的青年可以当成某种牵制。

离去之际，兰道夫偶然回头一问。

「艾比。」

「什么事？」

「如果狄波拉·达基安真的惹出麻烦的话？」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早已心知肚明。

所以艾比盖儿略为歪头──面露微笑代替开口。

晚会的气氛十分热络。

这次似乎走历史风格，大厅展示了达基安拥有的美术品。

狄波拉身上的服装仿照圣女安娜塔西亚。以无瑕的纯白为基底，搭配颓废风格的黑蝶面具。虽然看起来非常不平衡，不过现场没有人认真到会在意这种反差。

──这时候，原本热闹的大厅传来格外轰动的惊呼。

登场的是以黑玉面具遮住半张脸的美女。煽情的深红色礼服，水嫩娇艳的四肢，她每走一步，群众便纷纷让道。一旁还有一名白金色金发少女，戴著金丝镶边的白色面具。

狄波拉兴致索然地注视了骚动的样子一会儿，等两名少女走近后才缓缓开口。介绍新面孔也是主办者的义务。

即使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是谁。

「哦，第一次见到呢。可以请教两位的名字吗？」

「……名字？」

听到史嘉蕾的讶异疑问，莉莉·奥拉明德主动接近并轻声耳语。

「噢，原来是这样，那么──」

史嘉蕾·卡斯提奥缓缓开口。

「──厄里斯。今晚特别容许各位如此称呼本小姐。」

光是这句话就决定了今晚宴会的主角。艾比盖儿忍不住赞叹不已。

连介绍都不算的单方面宣告结束后，转眼间史嘉蕾的身边就围起了人墙。其中也有风评很差的人，不过莉莉若无其事地帮忙疏导。她似乎十分负责地尽到人情。话虽如此，宾客的队伍始终络绎不绝，简直就像渴求糖蜜的蚂蚁。

狄波拉当然不欢迎这种情况。

──忽然传出尖叫声。

开始了，如此心想的艾比盖儿眯起眼睛，观察四周动静。

「快来人啊！」

听到急切的呼救声，好奇的人群逐渐集中。艾比盖儿也急著前往声音的方向。拨开人群前进后，只见戴面具的男女在大厅中央搂抱在一起──不，不对。

女性持刀刺入了男性的腹部。

男性的嘴里涌出鲜血，就这样缓缓倒卧在地。

喧嚣声顿时停止。突如其来的惨剧让所有人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

手中握紧鲜血滴落的刀刃，女性缓缓抬头。宛如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有人「咿」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恐怖转眼传染所有人。宾客都紧张地注视著女性的动向。任何人只要移动一步，现场就会陷入恐慌状态。想像到最坏情况的艾比盖儿屏息以对。该怎样才能避免刺激其他人呢──即使如此思考，却依然想不到好点子。

不过，她似乎不这么想。

「──蠢透了。」

以咒骂的口气毫不犹豫跨出脚步的，是史嘉蕾·卡斯提奥。莉莉紧张地喊：「史嘉蕾！」

「放心吧。」

史嘉蕾乾脆地耸耸肩。

「因为根本没有血腥味。」

听到这句话，手持刀刃的女性顿时僵在原地。史嘉蕾大方走过明显慌张的女性身边，斜眼瞪著倒卧在血泊中的男性。

「你也一样，还要演这种烂戏到何时？」

宛如在看蝼蚁的紫水晶色眼眸一瞪，本应濒死的男性跟著左右为难地扭动身子。

原来如此，的确是三流演员。

史嘉蕾哼了一声。

「能写出这种剧本的人，脑袋相当差劲呢。」

语带嘲笑地开口，视线彼端盯著黑蝶面具的配戴者。面对她的明显挑衅，狄波拉宛如鲜血的朱唇扭曲成可怕的形状。这可不是好徵兆，回过神来的艾比盖儿离开人墙，前进一步。

──艾比盖儿·欧布莱恩的美貌还不及世间的普遍标准。不过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方式，倒是知道一些。

大厅内静得出奇。其中只要艾比盖儿踩著高跟鞋前进，众人的视线便自然移动到她身上。

在史嘉蕾面前停下脚步后，她果然以犀利眼神瞪著艾比盖儿，示意有何贵干。但艾比盖儿完全无视她的责备视线，缓缓鼓掌。

「非常感谢你的有趣小插曲。」

史嘉蕾的眉梢讶异地扬起。

「──欢迎莅临无名晚宴。欢迎你。」

说著，艾比盖儿面露微笑，史嘉蕾跟著不满地噘嘴。但似乎没有进一步追究的迹象。见到浑身是血的男女离去后，宛如在说无聊透顶的史嘉蕾转过身去，然后头也不回走向螺旋阶梯。

原本紧绷的气氛跟著缓和。

不久后，晚宴再度恢复活力。

少女们似乎正在二楼的社交室内休息。史嘉蕾倚靠在窗框上，手里端著鸡尾酒。身旁的莉莉·奥拉明德发现艾比盖儿后，便心领神会地悄悄离去。她还是一样观察力敏锐。而如此尽责的她，会针对这次的人情索求多少暴利呢──艾比盖儿打从心底不安。

「──史嘉蕾。」

史嘉蕾可能也早就察觉到艾比盖儿。一听到她呼唤，并未特别惊讶，懒洋洋转过头来。

「叫这个名字也太不识相了吧？」

一副无所谓地回答后，偶然想起的史嘉蕾小声一笑。

「狄波拉·达基安快气疯了吧？」

「嗯，没错。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哎呀，会是谁呢。是哪位这么厚脸皮，明明要待在舞台边，最后一刻却多管闲事，抢了主办者的锋头呀？」

艾比盖儿仅一瞬间脸颊抽筋，但立刻宛如打消念头般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听到这个问题，史嘉蕾原本无精打采的气氛顿时一变，带有几分恶作剧地扬起嘴角，转身望向艾比盖儿。

「──莉莉怎么可能为了我，自告奋勇地陪我一起来呢。」

然后毫不含蓄地盯著艾比盖儿。

「不过能卖四大贵族一个人情，就另当别论了。」

换句话说──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欸，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我是否该向你道谢呢？」

她的紫水晶色眼眸宛如宝石。貌似对吵闹吃不消，肌肤略为出汗。连略为泛红的脸颊上披著的一束秀发，都整齐得宛如雕刻。艾比盖儿身为【丰收馆】的馆主，平时见多了各路美女。但是史嘉蕾的美貌连她都忍不住看得入神。

「──非常感谢你多管闲事。」

这一瞬间，艾比盖儿才发现。

史嘉蕾·卡斯提奥从未依靠过他人。

莉莉·奥拉明德肯定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连莉莉都明确告诉过艾比盖儿，这是欠的人情。换句话说，她们两人的关系还不足以交心。

史嘉蕾的脾气宛如烈火。不允许他人轻易接触，甚至拒绝别人的帮助。即使自己身陷险境，她肯定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求救。

真是傲慢又麻烦──而且激烈的个性啊。

希望能有人。艾比盖儿忍不住祈祷。因为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孤独至极。

哪怕一个人也好。为了这个麻烦到极点，却让人难以弃之不顾的少女。如果有人甘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对她伸出援手就好了。

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某处，会有这种超级老好人。

（而且希望──总有一天，史嘉蕾愿意抓住那孩子的援手。）

可是，艾比盖儿的微薄愿望并未传达给祈祷的女神。

之后过了短短一年，史嘉蕾·卡斯提奥便遭到处死。

※

「实在太恐怖了……！」

康斯坦丝·葛莱尔躲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时间是在小宫殿的星之间，与狄波拉全面对决结束后的隔天。康妮称赞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像英雄一样，拯救陷入绝境的自己。史嘉蕾见状便告诉康妮，十多年前在伍·铭世伯爵的晚宴上发生的小插曲，说那女人也是相当厉害的骗子。

「话说居然敢呛狄波拉……！怎么可以这样啊！总有一天真的会被她捅耶！？」

『就算如此，也和小丫头你无关吧。』

但是康斯坦丝在意的，似乎是另一方面。史嘉蕾冷冷回绝难得说得口沫横飞的康妮。何况就算要捅，史嘉蕾的身体早就回归尘土了。

「当然有关啊！」

『啊？』

「因为我不希望史嘉蕾你出事嘛……！」

一如往常坐在梳妆台的史嘉蕾眨了眨眼，然后缓缓俯瞰激动地站起身的房间主人。相貌还是一样不起眼的少女，似乎早就忘记史嘉蕾已经是死人了。

见到她的若草色眼眸笔直盯著自己，史嘉蕾感到一股无名火起。

所以史嘉蕾才狠狠瞪她。可是实在受不了在奇怪之处神经特别大条的少女──

到头来，先忍不住的是史嘉蕾。

『……是吗。』

然后冷冷地转过头去，懊悔不已地开口。

『居然这么臭屁呢，康妮。』

第一卷 后记

女主角康斯坦丝·葛莱尔缺乏天生丽质，念书与运动神经也很普通。平凡到一不小心就会沦为背景人物。

凑巧在十年前遭到处死的绝世恶女·史嘉蕾帮助下脱离险境。作为代价，康斯坦丝被迫向当年逼死史嘉蕾的人报仇。

于是半胁迫的临时搭档就此诞生──故事从此开始。不过外表与内在完全相反的两人，从一开始就跌跌撞撞。意见始终不一致的她们，究竟能不能接近真相，还是会远离呢？况且两人真能顺利报仇吗？希望各位读者能关心这对凹凸拍档的发展。

本作原为在「成为小说家吧」投稿网站上连载的作品。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能出书，听说要出版时甚至以为是诈骗新招。当然马上就知道是真的，但我是个胆小至极的人，出版社为了询问细节而约见时，我指定与最近车站完全无关的地点，也没有告知书名，连邮件都像间谍定期联络一样，只写了最少量的内容──回想起来根本就是可疑人物嘛，强烈反省中。但还是承蒙出版社给予如此难得的经验，打从心底感激不尽。

另外小说的发行，也受到许多人士的帮助。真想在世界的中心大喊感谢，不过实在无法实现，因此借用这里道谢。

首先是提供一切机会的大森藤ノ老师。《地错》有多棒应该不用我赘述，所以在此从略。不过第一次见到老师时，发现人真的有背光而让我大受冲击。并且知道老师的人品受到任何人喜爱，才诞生出不分男女老幼都喜欢的作品。真的非常感谢。

接著是为登场人物注入生命的夕剃老师。每次见到老师宛如会吸睛的纯粹插图，都受到「我不是一个人」的激励。不好意思厚脸皮，在心中偷偷称呼老师为战友。康妮等人生活的世界看起来如此活灵活现，毫无疑问是老师的功劳。

还有担任影子军师的责任编辑。不只为了我这个完全不懂规矩与路线的外行人，从头开始搜集装备，还有万全的辅助体系，一直手持引路明灯与我并肩而行，以免我迷路。所以我才能走到最后的终点。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缺乏「这就是我的作品」的实际感受。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在世间出版一本书。所以这肯定是属于我们的作品。

以及如果目前在阅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看完后也认为这不是「某人」，而是「我们」的作品，就是无可比拟的幸福了。我是这么想的。

希望还有机会与各位见面──　　　常磐くじら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幕间 苏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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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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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叹了一口气。麻烦的是，哥哥带回来的「宠物」并不愚蠢。只有被带来的第一天明显展现出害怕神色，隔天便带著深思熟虑的眼神拼命试图理解自身身处的状况。虽然工整脸庞仍然是面露铁青，手也是微微颤抖，然而既不曾展现出抵抗的态度，也没有胡闹或是哭哭啼啼。

唉，真麻烦。苏珊娜再度夸张地叹出一口气。

「──谢谢。」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教育这名少年的人物肯定十分优秀。

给予只用菜渣与鸡肋熬出的汤炖煮杂粮的粗糙餐点后，少年泛蓝的紫色眼眸直望著苏珊娜如此道谢。双眸中没有任何乞怜或反抗的意图，完全是如同范本般的应对。

人质想要好好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先保持冷静，接著是观察周遭，最后是让对方认同自己并非物品──而是一个人。

话虽如此，眼前这位少年仍然年幼。即便如何聪明伶俐，在此种状况能够保持冷静，肯定是归功于对教导对象的绝对信任感。

少年试图继续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是尤里──」

「你只是普通的宠物。」

不过，苏珊娜也是同样从懂事以来就接受训练，熟悉各种能够切离心灵的方法。

苏珊娜将先前在手中把玩的小刀翻转，抵在少年的喉头前方。

「然后聪明的宠物不会说话。知道了吗？」

她从满久之前便查觉到状况不妙。

不知道萨尔瓦多为什么会将绑来的孩童推给苏珊娜，但以兄长而言难得会做出这种下策。

不论接受过多少训练，苏珊娜没有太阳刺青。严格来说她是萨尔瓦多的持有物，不是组织的成员。即便会向袭击的敌人持小刀反击，至今为止却不曾迫害陌生人，而且对象还是比自己年纪小的孩童。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经过几天后，苏珊娜先无法忍受开口如此询问。少年的双脚被锁链铐上枷锁夺走自由，然而他似乎没有显得十分难受，每次用餐都会道谢，找到机会便会找苏珊娜说话，说实话很难理解他的行为。

少年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很快似乎表示理解「嗯」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相信。」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见到此种澄澈眼瞳，苏珊娜发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在这种状况维持平静，最需要的是──

「相信姊姊一定会来救我。」

──就是随时不拋弃希望。也就是说，这位少年怀著此种不容撼动的根深蒂固信心。

当苏珊娜忍不住语塞时，突然有道冰冷声音传了过来。

「──你是指亚莉姗德公主吗？」

回过头一看，只见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靠在墙边，似乎颇有兴趣地望著少年。

「明明母亲不同，没想到这么亲她啊。」

苏珊娜没有见过那个人，但对于这道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苏珊娜感觉到手臂浮现鸡皮疙瘩。

外面上了两道锁，也设了不少陷阱，但没想到会被那么安静地全数突破。

「……奎师那。」

那个号称具有百种面貌的男人，今天是骨瘦如柴流浪汉的模样。得接近到几乎互相碰触的距离仔细观查，才能看出双连星黑斑眼瞳这个唯一的特徵。如果是这种外观再改变声调，肯定几乎没有人能看穿他的真实身分。

奎师那朝少年瞥了一眼，冷酷地咧嘴说道：

「嗨，苏珊娜。你还满盛情款待的，不只是对他说话，还那么用心准备餐点──原来还有给他湿布巾啊？不知道你的导师是怎么教你的……对了，我记得萨尔瓦多原则上不会对孩子施暴，他只要没有这种怪癖，一定能爬到更高的地位吧。」

「你来做什么？」

苏珊娜以紧绷语调说道。她不擅长面对这个男人，难怪哥哥之前会那么讨厌他。

曾经说过奎师那的做法残虐到了无谓的程度。

「我只是想玩个小游戏。」

语毕，奎师那不出脚步声地靠近被锁链绑住的少年。

「得告诉被囚禁的王子殿下一个好消息。」

接著，悄悄地将嘴巴靠向无法动弹的少年耳边，像是递送大礼的语气喃喃说道：

「──你最喜欢的姊姊，现在已经被幽禁在自国了。」

少年瞪大双眼。

「在叹息之塔，半个月后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火刑，太受爱戴还真辛苦呢。」

「你说谎！」

这是苏珊娜首次听到少年具有感情的回应声，奎师那满意地咧起嘴角。

「我怎么可能说谎。第三公主亚莉姗德殿下派为了拯救公主性命，好像正在策画著某些事，不过只会徒劳无功吧。只要进入那座塔就不能出来，你毕竟也是王族，应该很清楚吧？」

「不可能……」

直到先前蕴含强烈意志的眼瞳渐渐失去光芒。

「不会来救你的，你会在这里被圈养一辈子。」

「肯德尔一定会……」

「你该不会还在期待那个平民出身的外交官吧？很遗憾的，那只老狐狸好像想隐瞒你被绑架的事。关于这点，我们实在感到很遗憾，因为这样又得被迫变更计画，我们的雇主也对这种状况感到很气愤。」

少年的双眸缓缓渗出绝望，苏珊娜不忍心地别开视线。

「那么，接下来要谈正事了。对第五王子殿下杰洛姆下毒的人是你们吧？多亏你们让我们大幅偏离原定计画，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如果你还想四肢健全就快说吧。」

少年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受，但奎师那并没有停止追究。

「──肯德尔·列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插图007）

第二卷 第一章 骗子与受骗者

凯特·洛林首度接受贵族洗礼，是在六岁那年冬季，与同年代贵族千金的庆生宴会上。

原本洛林家是从祖父辈才开始兴盛的新兴贵族，而且凯特的母亲是市井出身的平民。理所当然地成为贵族交流圈敬而远之的对象，因此凯特一直没有同年纪的朋友。

所以当收到邀请函时，在洛林家掀起了一阵波澜。

实际上凯特十分兴奋，至于母亲像是受到三女神祝福般高兴，让她带著只有特别日子才会制作的美味饼乾，这让凯特高兴得合不拢嘴。只要吃过这些饼乾，大家肯定会羡慕得想来家里拜访。到时候该怎么办？向母亲提到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再做这些饼乾？要是做太多可能会很辛苦，大家一起动手说不定也很棒。没错，这样就好，一定会很有趣。

──对此种未来怀著不切实际的期待，凯特将包著烤饼乾的布包仔细地收了起来。

首次造访的男爵家宅邸既豪华又宽敞，与凯特家完全无法比拟。不论是富丽堂皇的水晶吊饰、多不胜数的金闪闪装饰，以及几乎令人呛鼻的香水味。

「──好臭。」

当凯特满怀紧张地出声庆贺时，身为当天主角的可爱女孩子如此说道并皱起眉头。

「是什么味道？怎么会这么臭？」

身穿纯白礼服、将白金色头发成熟地绑起的潘蜜拉·法兰西斯，简直像是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公主般娇美可爱──而这种女孩表现出的明显侮辱让凯特受到惊吓，随侍的跟班也是不说二话地跟著答腔。

「真的好臭。」「讨厌啦。」「那不是『庶民』的味道吗？」

嗤笑的挖苦声将凯特贬得一文不值。凯特紧紧握起拳头，由衷庆幸著母亲不在场。原先法兰西斯家也曾经邀请洛林夫人出席，厨佣出身的母亲表示自己不懂社交界礼仪，担心做出失礼举动而郑重回绝，父亲方的婶婶主动表示会代替陪同出席。

潘蜜拉·法兰西斯身穿比在场所有人更为华丽的服装，不仅是引人注目的可爱模样，以及让同年纪跟班服从的绝对地位，让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凯特顿时无法动弹。潘蜜拉眼中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不祥光芒，似乎很愉快地眯起视线。

「我说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那个女孩子很臭吧？」

这时，她突然将傲慢的视线转向某个贵族少女。

当时潘蜜拉这个举动或许没有特别意义，只是单纯突发奇想，朝著偶然经过身旁的女孩如此搭话。

而且十分确信那个女孩也会出声表示赞同。

「嗯？」

然而一反现场预测，那个女孩子停下脚步看著众人，一头榛果色头发和若草色眼睛、长相平凡到随处可见，顺带一提连礼服都是朴素乏味。

「嗯嗯？」

那个女孩歪著头，毫不犹豫地主动靠近凯特。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周遭众人顿时看傻了眼。凯特也被吓傻僵在原地，但那个女孩毫不在意地闻著味道，然后充满气势地回过头。

「完全不会臭啊！」

潘蜜拉·法兰西斯顿时碰了一鼻子灰，身旁的小跟班个个露出惊恐尴尬神情，朝那个女孩投以责备的视线。但女孩仍然没有半点在意的模样，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般歪头开始沉思。

「应该说这是──」

她「嗯……」地烦恼一阵子后，突然以兴奋语调说道：

「我知道了！是饼乾！」

说出这句话后，她绽放出灿烂笑容。凯特吃惊地盯著那个女孩，简直像是即将胀破的气球突然泄气一般。潘蜜拉·法兰西斯渐渐挑起眉头，以相当可怕的表情瞪著那个女孩，然后不发一语地转过身，跟班们连忙跟在快步离开的她身后。

这让女孩不解地歪著头。

「咦？大家怎么都走掉了？」

「嗯、嗯嗯……」

搞不懂这个女孩在想什么。

这时，突然传来「咕噜噜噜」的类似小动物叫声。凯特眨著眼思考这是什么声音时，女孩明显浮现出惊觉不妙的表情用双手按著腹部。

凯特稍作犹豫后，便将可爱的布包袋拿了出来。

「……要吃吗？」

「可以吗！？」

那若草色的眼眸闪闪发亮，她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后，便直接将布包打开，一把将饼乾放进口中。接著，随即惊讶地用双手捧著双颊。

「好好吃！」

她的脸上荡漾出幸福的笑容。

回过神时，凯特发现自己正张大嘴巴。

「那个……我是凯特……！我叫凯特·洛林……！」

正准备将第二片饼乾放进口中的女孩瞪圆双眼，随即开心地指著自己的脸，笑著回答「我是康妮喔！」。

──凯特缓缓睁开眼睛，冰凉的空气抚过脸颊，这里似乎是尘埃密布的室内。

看来自己是趴卧在冰冷地面失去了意识。幸运的是，昏暗室内并没有其他人。当她想撑起身体时，发现手腕被反手绑在身后，难怪身体会如此疼痛。拖著身体来到墙壁边并靠在墙上后，便维持平衡撑起身体。

室内摆设可说是单调至极，只有一张椅子与桌子，从外面微微撒落的阳光仍然十分明亮。凯特悄悄窥视四周，没有传来生活的声响。这里应该是郊外──从窗户见到的景色观察似乎是森林。

正当凯特如此思考时，门扉敞开让凯特吓得绷紧身体。对手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而且带著令人很不舒服的眼神。

「你醒了啊。」

凯特慢慢地开始追溯记忆。当时是在从葛莱尔宅邸回家的路上，记得突然被人从后偷袭，被迫闻了某种药品后便失去意识。

男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露出泛黄的牙齿。

「你是凯特·洛林吧。」

凯特不发一语，默默地等待男子的反应。

「──你听过『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吗？」

「……咦？」

「如果你告诉我那把钥匙在哪，我就可以放你回去。是在康斯坦丝·葛莱尔手上对吧？」

这段话让凯特警觉地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对方的目标──是康妮吗？

既然这样就简单了。凯特微微眯起眼睛，咧起嘴角摆出挑衅态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男子神色骤变，挥手打来，凯特还来不及躲避，脸颊便传来冲击，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毫不留情的暴力让凯特失去平衡倒卧在地，口中涌现出铁锈的味道。

男子直接靠近凯特，一把抓起她那栗棕色的头发，凯特的咽喉漏出痛苦呜咽声。

「那就要麻烦你帮忙了。去欺骗康斯坦丝·葛莱尔，从她手中把钥匙抢过来。」

──凯特的祖父原本是国境警备队的下级军官，据传遭遇许多偶然与巧合，累积功勋，才得以获赐爵位。有此种不上不下的崛起经历，从下级贵族到平民都颇为轻蔑。露骨的挖苦与侮辱只是小儿科，其中还有无法接受这种急速崛起的新进贵族，而试图强制排除的人。因此洛林家的子嗣打从懂事以来，皆会接受最起码的防身术与相关知识，遭到绑架时的应对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凯特知道原本就不该采取反抗的态度。

然而这名男子并没有蒙住凯特的眼睛，即使被看到脸也显得从容自若。而且目标不是凯特，而是康妮。换言之，凯特这个人质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考量到这里，凯特仍然紧紧瞪著男子。

「我绝对不要。」

男子这时没有发怒，相反地从怀中掏出小刀，将抓著的凯特头发一刀切下。康妮称赞过的栗棕色发丝应声在空中飞舞。凯特一边以眼角余光望著自己瞬间短至肩头的头发，一边缓缓闭起眼睛做好心理准备──从这种状况只能导出一个结论，那就是──

──对方打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留活口。

※

自从凯特被绑架已经过了一晚。

理应是女儿失踪的洛林家与平常几乎没有差别，也没听说向宪兵提出请求搜索。康妮认为，说不定就像丢进葛莱尔家庭院那封信上写的一样，也就是想要女儿平安，就不要泄漏出任何风声。

身为凯特父亲的洛林男爵，最近为了打理领地展开的事业，今年并没有留在王都。她的手足皆隶属于国境警备队，同样也是远离王都。

宅邸中目前只剩下男爵夫人。

「……阁下。」

康妮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搂著双脚，开口喃喃说道：

「……如果是阁下一定能……」

脑中闪过那个全身漆黑打扮的严肃男性。

信中写著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怎么想这都不是最好的方法。

──下一次起。

从【丰收馆】回来的路上，他曾经在马车用低沉声调如此说道。

──你要采取行动时，希望能事先联络我。

他说出那番话时表情很认真，所以……

『哎呀，以为你又要傻呼呼地全盘接受对方的要求了呢。』

在身旁无事可做的绝代恶女史嘉蕾，语带鄙视地冷冷哼了一声。

如果是前阵子的康斯坦丝肯定会这么做，相信诚实肯定会获得诚实相待，然后将不合理的事情全部推给诚实当作藉口逃避。

然而，只是巴著诚实这两个字空等，状况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康妮告诉自己快动脑思考，想想什么才是最妥善的方法。

即使──那是会违反诚实的方法。

现在康妮很清楚，不实际行动是无法开拓道路的。

接著，做好随时能够见到兰道夫的准备后，康妮避人眼目地偷偷打开宅邸后门。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久候多时般从阴暗处现身。康妮吓得回过头一看，只见对方是有著卷翘红发与泛灰暗绿色眼眸的──

「艾梅莉亚·霍布斯……！」

康妮忍不住低声呻吟。绝对没错，是五月花报社那个烦人的女性记者。

她挡住康妮的去路，以想忘都忘不掉的失礼态度开始逼问：

「好久不见，康斯坦丝·葛莱尔。其实我有事想问你。」

「我、我还有急事──」

康妮带著尴尬神情回绝后，艾梅莉亚便挑起单边眉头。

「喔……是不能对区区平民说的事吗？」

这股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康妮用手指抵著眉头，说出「并不是」表示否定，对方当然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意思。

「子爵家的千金小姐躲躲藏藏，到底是想找什么乐子呢？要我在这里大声嚷嚷也没关系喔？」

那就麻烦了，在这种状况下得尽可能低调。或许因为惊慌之色全写在脸上，艾梅莉亚露出满意笑容并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在俄拜特宫见过塞西莉亚王太子妃了？」

康妮没有回应，不过艾梅莉亚似乎并不在意康妮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好厉害喔，才刚见面就能受到邀约，王太子妃一定很喜欢你。我说啊，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要钱我会付，还是你比较想要能再引起注目的报导？」

「我郑重拒绝。」

「呵呵，别这么逞强嘛。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打探王太子妃的消息──最近听说她有见不得人的传闻喔。」

还是先回宅邸等待机会再出来吧。不，艾梅莉亚应该会继续埋伏，感觉还有可能要求身为访客进入宅邸。既然这样只能硬闯过去──正当康妮如此思考时，听到某个危险的单字，让她忍不住抬起脸。

「听说塞西莉亚王太子妃有妓女的血脉。」

不可能。她的旧姓是卢泽，是卢泽子爵家的长女。母亲应该是同盟国梅尔维纳的贵族。

「──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某个在宫殿工作的男性到市政厅办事期间，偶然发现卢泽家的户籍簿有窜改的痕迹。」

不知是否因为看到康妮瞪大双眼惊讶的模样感到很愉快，艾梅莉亚饶舌地继续说道：

「总之那个男的是个性很神经质的人，不会把疑问放著不管。于是独自展开调查，最后终于发现塞西莉亚·卢泽并不是子爵家的正统嫡女，而是与妓女生下的私生女。据说正室的孩子在很久以前就因为传染病过世了，体弱多病指的肯定就是那个过世孩子。也就是说，是卢泽子爵把两个女儿的户籍调换了。」

这段话让康妮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男的曾经想举发真相，毕竟这是明显背叛王家与国民的行为，所以他就来五月花报社爆料了。怎么样？是不是大独家消息？……可是那个人突然联络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药物成瘾，目前正在专责机构疗养中，他的妻子因为外遇最后自杀了。唉，凯文·詹宁斯真是太可怜了！」

心脏不舒服地重重跳了一下。詹宁斯？那自杀的妻子该不会是──

康妮脑中闪过一名女性的身影。是在艾蜜莉亚举办的晚宴上表明出轨，被玛格·都铎划伤脸颊的夫人──德蕾莎·詹宁斯吧。

「遗憾的是，被认为是王太子妃母亲的妓女在生产时过世，孩子直接交给了该地区的孤儿院。不过，那间孤儿院也在十四年前烧毁，互换户籍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该机构的记录也跟著一起烧掉了，所以我想办法找到知道当时情况的人，查出那间孤儿院有个玫瑰色眼瞳的孩子。」

──据说拥有卢泽家血脉的人，许多拥有玫瑰色的瞳色，塞西莉亚王太子妃也是一样。

「听说她曾经与同个孤儿院的少年私定终生，我记得是叫萨西还是希西……你想想嘛，王太子妃常常微服出访不是很有名吗？像是接触贫民窟孩童，或是探望疗养院之类的佳话──要是其实还有跟旧情人偷偷藕断丝连，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

那泛灰的暗绿色双眸散发出炯炯热情，让康妮的背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不知是否将保持沉默视为同意，艾梅莉亚·霍布斯只留下「那就麻烦你好好收集情报啰」便匆忙离开。

「……你知道这些事吗？」

康妮战战兢兢地对史嘉蕾如此问道，她浮现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摇了摇头。

『本小姐也是第一次听到。』

要是这番话属实，的确会是震撼丑闻。不过对方是艾梅莉亚·霍布斯，从之前康妮那篇报导来看，仍然无法断定真假。

正当康妮皱起眉头准备迈出步伐时，有名少年发出轻快脚步声跑了过来。

「大姊姊，你叫康斯坦丝吗？」

康妮惊讶地点了点头，少年将手中拿著的纸条交给她。

「是在转角那边有人拜托我拿来的。」

语毕，少年便再度跑步离去。康妮不解地将视线落在纸条上，上面能够见到草草写下的凌乱文字。

──回去宅邸，没有下次。

康妮倒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著后方以颤抖语调喃喃说道：

「……被监视了。」

以结论而言，现在不能去见兰道夫·阿斯达。目前正受到监视，这件事超乎想像地限制康妮的行动，也没有想出能突破现况的方法。

只能无事可做地虚度光阴，越来越接近约定的时间，于是康妮再度悄悄溜出宅邸。

一走出门口，便发现有个人影。原本以为又是艾梅莉亚而让康妮绷紧身体，但身高明显不同。下个瞬间，康妮不禁瞪大双眼。

「阁、下……？」

「葛莱尔小姐，你要出门吗？」

深蓝眼眸搭配不变的黑色服装，表情仍然一如往常地锐利，举手投足皆散发出莫名压迫感──

「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但不知为何，从他身上已经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兰道夫·阿斯达如此问道，并且不解地歪著头。康妮像是缺氧的金鱼般嘴巴开开阖阖。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跟史嘉蕾确认前几天跟【拂晓鸡】有关的事情。除了倒地的那位女性，在那场晚宴还有没有其他使用豺狼的乐园的人。」

但非常抱歉的是，康妮连这段话的一半都没有听懂，因为面对原本应该是极端不愿面对的低沉冷淡声音──

──这时却感到十分放心。

康妮忍不住倚赖地开口说道「凯特她……」，但在下个瞬间完全冻结。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映入眼帘，不是只有一个人，有女性、老人以及孩童。当然都是随处可见的人们，没有半点可疑之处。不过周围有人便让康妮无法出声，现在肯定也有人在看著这里，康妮查觉到有此种可能性，对话内容也有可能被听见。

──下一次寄的就是手指头。

被粗暴切下的栗棕色头发闪过脑海。

见到康妮突然沉默不语，兰道夫皱起眉头。康妮焦急地想著这样下去不行，肯定会被怀疑。

这时，史嘉蕾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诺曼·霍登，记得那家伙也在场。虽然没有实际靠近不知道味道，他也是珍（豺狼的乐园）的爱好者，兰道夫应该也认识他。』

对于出乎意料的协助，康妮松了一口气并将史嘉蕾的话语转达给兰道夫。

「诺曼？」

兰道夫对这个答案颇为意外地眨了眨蓝眼。

「她确定吗？」

「是、是的……」

然后，他稍作思索。

「……这样啊，那我这边也开始调查吧。」

说完后，他迅速转过身。康妮忍不住发出「啊」的脱线叫声，却没有传到兰道夫耳中。望著那快步离去的黑色背影，康妮不禁差点伸出手。

但在伸出手前一刻停了下来，康妮直接握起拳头。很快便看不到兰道夫·阿斯达的身影，康妮大大吸了一口气试图切换心情，接著打起精神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能够见到史嘉蕾·卡斯提奥，带著一如往常的傲慢微笑看著康妮。

此种模样让心情稍微恢复平静，于是康妮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走吧。」

※

脸颊很痛，传来阵阵刺痛的滚烫感。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掉出眼泪，凯特倒卧在地面紧紧咬著嘴唇。

绑架凯特的男子似乎有部下，应该是在小屋周遭与葛莱尔家负责监视。好像还会定期传回报告，凯特曾经听过好几次「没有异状」的谈话声。

被带来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随著逐渐模糊的时间感，体力缓缓地不停流失。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听似争吵的骚动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凯特微微挪动视线，只见男子从怀中掏出手枪提高戒备。

经过一阵子后，彷佛若无其事般的寂静笼罩著现场──下个瞬间，门扉随著「叽」的声响敞开。

举著手枪的男子将手搭在扳机上。

有个褐色皮肤的瘦弱年轻青年，将紧迫气氛不当回事地走了进来。

「我说何塞大叔啊～你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啊？」

对方以不合现场气氛的轻浮语调如此说道，似乎名为何塞的男子以难掩慌张的激动语调回应道：

「萨尔瓦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年没有回应，而是一派轻松地走进室内。然后将视线转向仍然倒卧在地的凯特，装模作样地发出「唉」的叹息声。

「哎呀，是你把这个女孩子绑来这里吗？哗，脸都肿起来了，你有打过她吗？呜哇～真没品～而且啊，你怎么又随便乱来啊？你们的工作是把『乐园』卖出去吧？拜托好好工作可以吗？听奎师那那家伙抱怨的人可是我啊。」

「……玫瑰十字已经不行了。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已经开始行动，被那个女人盯上还敢对乐园出手，那么不怕死的人世上可没几个。」

「呃……那边不是只有被欧布莱恩家掌握吧？应该还有很多做法才对吧？我是没有聪明到那种程度啦，不过你也要多动动脑袋啊。」

对于这种傻眼的说话语气，名为何塞的男子显得十分激动。

「裘达他……！搭档可是被欧布莱恩的走狗干掉了……！」

内容听起来并不单纯，何塞忿忿不平地表达不满，让室内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所以呢？」

但青年只是歪著头咧嘴一笑，其中没有挑衅、惊愕或哀悼之意。对于此种由衷认为「那又怎么样？」的态度，让凯特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你也知道吧！？那家伙的工作是追查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因为那件事接近康斯坦丝·葛莱尔才会被杀掉……！虽然裘达那个白痴没留下任何情报就死了，康斯坦丝·葛莱尔肯定有掌握某些消息……！」

「呃……所以你们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不只是裘达被干掉，乐园的销售量也没有达到上面要求。至少得拿到钥匙，不然我们的立场就不妙了！」

何塞脸色大变地靠到面前，青年只是回以冷淡至极的目光。

「只要有成果，确实爱怎么做都没关系。只是你的做法实在有点……」

虽然听起来像是责备，但语调仍然是十分轻佻。

「在外面那些也是，你只是随便找几个混混使唤吧？这种做法实在太随便了啦，你懂吗？」

不知是否有头绪，何塞顿时语塞。

「总之我已经忠告过你了，之后就靠你自己把屁股擦乾净啦，大叔。」

最后青年看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像是想起某件事般再度俯视凯特，凯特吓得顿时绷紧身体。

「你也真可怜，真是飞来横祸。」

即使凯特迅速将脸别开，青年还是特地蹲低与凯特视线交会。他那受光线照耀而宛如夕阳的金红色眼瞳，彷佛表达愉悦般不断摇曳。

「──你恨康斯坦丝·葛莱尔吗？」

「……不会。」

听见这句无法忽视的话语，让凯特反射地抬起脸。

「我完全不恨她，能遇见她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和她成为朋友是我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经验，怎么可能会恨她。」

凯特说完后回瞪著青年，被称为萨尔瓦多的青年瞬间睁大双眼，宛如感到很有趣般发出笑声。

※

这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覆盖平缓丘陵的淡紫色花穗不停摇晃，一股独特的甜味乘风而来。提到贝纳迪亚湖畔，便是有名的薰衣草群生地。尤其是像现在这种开花时期，整面都是如幻想世界般的景观。但这个地方禁止一般人进入，因为美丽的薰衣草中会混有名为乌头的毒花。据说花、茎、叶、根──甚至连花粉都有毒性，过去曾经造成复数人死亡而管制进入，因此目前造访的人寥寥可数。

康妮依照要求只身前来，平常总是啰啰嗦嗦的史嘉蕾只有这时相当安静。

等了一阵子后，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群体格健壮的武装男性，其中一人用小刀抵著康妮的脖子。康妮拼命忍耐著涌现出的尖叫声，直接被带到树木林立的小屋前方。武装男性在小屋前告知目的后，被绳子反手绑著的少女被男子用手枪抵著走了出来。

「凯特！」

对她平安无事的模样，康妮仅仅瞬间松了一口气。她的右脸颊明显红肿，很可能遭人殴打的心疼模样，让康妮的心脏有种快被捏碎的感觉。

就在这时，垂著头的凯特猛然抬起头，气愤地放声喊道：

「──你为什么要来！笨蛋！」

「哪、哪有为什么……」

「我说你啊！就算康妮代替让我得救，我也一点都不会开心……！」

语毕，这位朋友一如往常地嘟起嘴巴。

「你在最后关头还是那么容易掉以轻心──」

康妮傻傻地呆站在原地。她认为凯特一定很恨她，凯特会被绑架都是因为康妮，就算被怪罪「都是你的错」也不奇怪。但凯特·洛林仍然完全没有改变，胸口变得越来越热，鼻腔顿时一酸。康妮咬紧嘴唇要自己别哭、别哭、不准哭，现在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

康妮重新朝向拿著手枪的男子。

「……我照约定一个人过来了，所以放了凯特吧。」

怎么样都得救凯特出来。

现在先不思考之后的事。

「我知道。」

男子露出牙齿一笑，朝看似手下的人抬起下巴指示「把她带过去」，用枪口推了一下凯特的背部。凯特踉踉跄跄，手下粗鲁地抓起她的手腕。

「──康斯坦丝·葛莱尔！」

在这个瞬间，凯特放声大喊。当康妮吃惊地与她四目相对，凯特突然垂下眼角露出温柔微笑。

「你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喔。」

她那栗棕色的眼眸显得十分平稳。

「咦……？」

这句话彷佛告别一般。正当康妮感到不解时，男子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他说「记得好好『处理』掉」并将手枪交给一名手下，让康妮瞪大双眼。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封口──死人就不会说话了吧？」

接受命令的手下将凯特拖往森林深处，察觉这句话意图的康妮脸色苍白地喊著：

「为什么！这……这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

「不好意思啊，小姐。不过──」

男子投以怜悯的目光。

「是被骗的人不对啊。」

康妮睁大双眼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以颤抖的声音开口恳求：

「不要！快住手！我会全部说出来！要、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凯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野中。康妮的心脏越跳越快，浮现的不祥预感让她不停摇著头紧抓著男子。

「求求你！快点叫他住手……！求求你……！」

「──那边那位小姐还比较冷静。那应该是做好心理准备了，知道自己会被杀掉还没有任何怨言，真是了不起。」

「唔──」

在记忆中栗棕色眼眸的女孩微微一笑。

不要，我不想要这样。不行，这样是错的。康妮原本想转过身拔腿奔跑，肩膀却被某个人抓住，即使想甩开却还是被强压在地。但她还是拼命挣扎，脸颊被揍了几下。虽然意识瞬间空白，康妮还是咬著嘴唇，拼命摆动手脚试图摆脱束缚──

──「砰」的乾涩枪声响彻万里无云的青空。

康妮发出无法成声的尖叫。感觉整个身体的血液都要沸腾，发现不论怎么喊叫都是于事无补，康妮宛如断了线般当场跪倒在地。

男子带著嗤笑靠近身旁，她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一道冰冷的触感沿著脸颊落到地面，康妮完全无法思考，只能万念俱灰地闭起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不准动。」

随著不由分说的强烈语调，许多奔跑的步伐声赶了过来。伴随著接连击发的枪响声，沉重厚实的金属声响不断撼动著空气。

这声音该不会是──

康妮难以置信地抬起脸，缓缓地回过头看向后方。

等待著她的，果然是彷佛将天空切下的深蓝色双眸──

「……阁下。」

兰道夫·阿斯达将手枪枪口抵著男子，背后能够见到多名身穿军服的男性严整精悍地追随在后，他们皆带著长枪身的步枪。

男子发出咋舌声，将视线转向森林深处似乎想寻求支援。见状，兰道夫便以公事公办的语调告诉男子：

「可惜，所有人都已经被逮捕了。」

男子顿时骂出让人想摀起耳朵的脏话，然后以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著康妮。

「你──居然敢骗我！」

这时，突然传来某个人噗哧的失笑声，那是彷佛铃铛滚动的可爱声音。

直至现在皆保持沉默的声音来源，此时正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窥视著该男性的脸。

『哎呀，不好意思呢。不过──』

那名少女拥有不论是谁皆会忍不住叹息的精致美貌，毫无悔意地如此赔罪，并且愉快地转动著那紫水晶般的眼瞳。

晴空万里，太阳也是以几乎令人目眩的强烈光芒照耀众人。

『──是被骗的人不对喔。』

如此说完后，史嘉蕾·卡斯提奥便像是头上的夏季天空般露出灿烂笑容。

「诺曼·霍登侯爵早在十三年前就过世了，不可能出席那场晚宴。」

在王立宪兵总局的休息室，用冰袋敷著脸颊的康妮眨了眨眼。

──诺曼·霍登？

「……啊！」

（插图008）

她突然回想起这个名字。记得那是在与兰道夫道别前，史嘉蕾说过在伍·铭世伯爵晚宴上出席成员的名字。当康妮转头看向史嘉蕾，她便得意地挺起胸膛。

『他是个倾心于命运三女神的恶劣老头。兴趣是对人说教，因为对破产贵族一直鼓吹清贫，结果激怒对方被刺杀身亡。死前的遗言是──神啊，救救我吧。因为连死的时候都太有个性，在当时还传得很开呢。』

救救我──也就是说，在那时候特地提到已故的诺曼·霍登，等于间接地转达求助的意思。康妮完全没有察觉，就结果而言，是史嘉蕾靠著机智向兰道夫·阿斯达求援。

真是太好了，康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先前那群绑架犯已经被兰道夫率领的宪兵队逮捕，凯特也是平安无事。不过经过诊断有挫伤与衰竭现象，目前另外送到医务室接受治疗。

原本犯人预定直接押送到总局，途中却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干扰。

在穿越过湖畔后，不知为何王立骑士团正严阵以待。他们的任务应该是负责护卫王族，但对方表示绑架凯特的犯人，与伪造身分进出俄拜特宫的商人有关而要求移交。当时兰道夫带著严肃表情，但似乎察觉到与对方顽固的态度毫无交集，于是他只能头痛地叹了一口气，以自己也要出席侦讯为条件同意移交。

顺带一提，康妮与凯特在结束治疗后也要接受侦讯。其实关于这件事也是几经争执，兰道夫对于这点不肯妥协，最后结论是由他负责讯问才谈妥。

「既然史嘉蕾·卡斯提奥强调已经过世的人在那场晚宴，表示肯定有某种意义。从知道当时事件的人听来，诺曼侯爵的遗言实在是太有名了，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你很不会说谎。」

语毕，他的蓝眼盯著康妮。那并非是责备的语气，视线也是相当平稳，而且其中似乎还流露出──或许是放心的感情。

「……对不起。」

康妮察觉到后，道歉的话语不由得脱口而出，让兰道夫不解地歪著头。

「这是在道什么歉？」

「就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之类的……」

结果兰道夫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种话，他微微瞪大眼睛。对于他难得浮现出感情的表情，康妮连忙收回刚才的话。

「也、也是啦……！根本不可能担心我吧……！毕竟阁下只是处理自己分内的工作……！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一、一不小心就说出那么得寸进尺的话……！」

好丢脸，真是太丢人了，感觉脸都快喷火了。康妮无地自容地蹲下身，兰道夫则是喃喃说道：

「……这样啊。」

他的语调似乎有些惊讶，但似乎又莫名地能够理解──

「原来我是在担心啊。」

「咦……？」

康妮不禁僵在原地。理解了他说的意思后，从脖子往上变得越来越滚烫。

这时换成是从别种意义让脸快喷出火了。

听到凯特·洛林结束治疗的报告，康妮赶往医务室，只见脸颊贴著大片纱布的凯特正坐在病床上。

「康妮？」

她惊讶地看著康妮，脸上似乎逐渐恢复血色。太好了，太过放心感觉都快要浑身无力了。康妮泫然欲泣地赶向凯特，凯特伸出手让她紧紧抱著，既柔软又温暖──她还活著。

「……我得救了啊。」

凯特的身体微微颤抖，康妮无法想像她究竟承受了何种程度的恐惧。明明是不希望她碰到危险才刻意疏远，结果还是以最坏的情况连累了她。

很想立刻对她道歉，可是这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且善良的朋友，肯定会说不需要赔罪。既然如此，这个行为只有康妮能够获得解脱。

于是──

康妮与那栗棕色的眼眸四目相对。

「希望凯特能听我说。」

就这样，康斯坦丝·葛莱尔将从小宫殿遇见绝代恶女史嘉蕾的亡灵，直到今天为止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这样啊，原来你被卷进那么麻烦的事，不过的确很像是有康妮会做的事情。」

听到凯特如此平淡地回应，康妮惊讶地不断眨了眨眼。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虽然是事实，但怎么听来都是荒诞无稽。就算被骂成说谎，或是被当成疯子而有所畏惧，康妮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凯特的态度与平常没有差别。不仅如此，她用眼角余光瞥著傻眼的康妮，以恶作剧般的淘气口吻说道：

「我啊，很清楚康斯坦丝·葛莱尔的为人。她说过自己只会说真话，所以不论她说发生什么事或是遇上什么人──都绝对是真的。」

凯特·洛林紧紧盯著康妮，浮现出不由分说的坚强笑容如此断言。

※

何塞目前正被拘留于王城一角的侦讯室中。

装潢单调的室内连扇小窗都没有。幸好目前还没开始侦讯，室内没有任何人。但门外应该有警卫，或许该说手脚都被上铐连同椅子一起绑住，在目前这种状况想自行挣脱可说是难如登天。

门锁随著「喀嚓」的声响被打开，有个身穿侍女服的女性走了进来。何塞朝她瞥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喃喃说道：

「──基里基·基里咕咕。」

接著，无声无息走进室内的女性微微抬起脸，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回应。

「躺著治国吧。」

这时何塞才「呼」地吐出一口气。在这种状况下的确不可能独自逃脱，但要是有外部协助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塞压低声量，将视线投向门口附近。

「……看守怎么了？」

「已经调开了。」

不愧是具有大陆顶尖组织力量的【拂晓鸡】，像何塞这种基层喽啰似乎也能受惠，这让何塞脸上笑颜逐开。

女性以沉静语调开口询问：

「你招出哪些事情了？」

之前听说王宫已经有组织成员渗透，传闻是渗透到很高层的地位，这个侍女应该也是其中一人。

虽然长得挺标致，但表情却像是人偶般冷淡，何塞面露苦涩地摇了摇头。

「放心，我什么都没招。不过抓到我的是那个现任的阿斯达吧？我很清楚那些家伙侦讯的模式，说实话我没有自信能撑过去，赶快救我出去吧。」

阿斯达不是单纯公爵家的从属爵位，这个称呼在埃迪拜多也是深不可测的代表。那个男人并非是不继承黎希留家，而是无法继承。

对于何塞的死命诉求，女性仍然只是淡淡回了一声「知道了，放松身体」。

这样就得救了──当何塞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嘴巴突然被布盖住。

「──！？」

一股甜甜香气搔弄著鼻腔。

惊觉到这股味道的真面目，何塞瞬间面无血色。还不想死的他摇著头拼命挣扎，但被绑住的身体顶多只能将椅子晃出喀喀声响。当他希望快点有人发现的时候，女人的手突然加重力道，然后耳边传来彷佛安抚孩童般的「嘘～」声。何塞极力抗拒，但视野缓缓地失去光芒。不要，我不要这样。手不断颤抖，止不住汗水，胸口越来越痛苦。

无法呼吸了。

盖著嘴巴的布突然消失，但已经来不及了。何塞如同被冲上陆地的鱼般浑身抽搐不停张嘴，但他仍然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瞪著对手的脸。

「你……」

──何塞最后临死前，只见到俯视著自己的冷酷玫瑰色双瞳。

毫不犹豫地处理掉原本是同伴的男子后，女性走出房间，面不改色地走向走廊尽头。这个时间带没有警卫与巡逻人员，因为事前就是这么「安排」的。走了一阵子后，背后传来呼叫声。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到卫兵比想像中更早回来，口中差点发出咋舌声。但要是引起骚动也很麻烦，于是她乖乖停下脚步。相反地，她悄悄用手抵著怀中暗藏的短刀。

「现在这里禁止进入，你是有什么事进来这里？」

她直接缓缓回过头，对方吃惊地瞪大双眼倒抽了一口气。

「你……不对，『您』是──」

从熟悉的深红色制服来看，这是第二王子约翰的骑士团。既然如此，应该也很清楚这名女性的长相。

「塞西莉亚王太子妃……！？」

「哎呀，被发现了吗？」

那名女性──塞西莉亚让玫瑰色眼眸露出灿烂目光，并且微微一笑。

「是熟人让我进来处理私事──看气氛那么紧张，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才刚逮捕重犯。说不定会有同党来救他，请王太子妃殿下尽快回到离宫。」

面对此种严肃态度，塞西莉亚刻意沮丧地垂下头。

「原来是这样，亏我想久违地到市井走走……这样就没办法了。」

她恶作剧地眨了眨单边眼睛，表达「别对安立奎说出这件事喔」的意图。王太子妃喜欢换上侍女服到市井散心，几乎已经可说是公开的秘密，卫兵也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找人护卫比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某个人的叫声，转眼间骚动像是火势蔓延般迅速传开。「喂！看守到哪去了！？」「先别管那个了，快叫医疗班过来！」「不行！已经死了！可恶──是服毒自杀！」

在回到俄拜特宫的途中，有个年轻人从树荫处现出身影。

「呀呼～」

塞西莉亚以玫瑰色的眼眸朝青年瞥了一眼，然后直接背对快步离开。

「咦？装成没看到！？喂！塞丝～！」

那名皮肤白晰的少年如此说道并赶了过来。塞西莉亚经常往来的商人是褐色皮肤，还用布层层缠绕头部遮盖脸部，应该很少人会认出是同一个人。

直接走进警卫的死角后，青年一个转过身浮现出轻浮笑容，塞西莉亚朝他投以冻结般的冰冷视线。

「心情好差喔。啊，是月经来吗？」

「去死啦，三流商人。」

「好可怕喔！怎么，还在对堕胎药的事闹脾气吗？」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

「──说那种药不会有很强的味道，所以不用担心穿帮的人不知道是谁啊？」

「嗯，是我啦。不过照常理来说应该不会被发现，是被哪个嗅觉太灵的野孩子发现的啊？」

「康斯坦丝·葛莱尔。」

「又是她啊～」

萨尔瓦多语带挖苦地眯起红金色双眼，小声说道「真是碍事」。

接著，彷佛若无其事般开朗说道：

「哎呀，反正是个好机会。乾脆就怀个王子殿下的种吧？上面不是也在催你们赶快生个小孩吗？真亏你可以装成没听见撑到现在。」

「……大肚子就会很难行动吧。」

被不在乎的语气这么一说，塞西莉亚出乎意料地慢了一拍反应。对于这个稍作停顿的回答，萨尔瓦多便以滑稽动作耸了耸肩。

「算了，我是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利用小孩。」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段话，而是改变话题。

「──所以豺狼的乐园呢？」

「委托人好像想散播更广，不过应该很难吧。玫瑰十字路被艾比盖儿·欧布莱恩盯得很紧，与十年前真的差太多了。」

塞西莉亚也深有同感。

一切的确是今非昔比，从那时候开始计画就已经变了调。

──从将愚蠢的史嘉蕾·卡斯提奥处死的十年前那天开始。

「对了，在动手之前，何塞大叔有向你说过那件事吗？哎呀，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有交待过我，可是我不是因为堕胎药的事禁止进出宫殿吗？应该说发出禁令的人是塞丝就是了。」

「明明旁边还有侍女和护卫，那个女孩子还是一直说药的事，也不能怪我这么做吧。」

「……我说啊，她真的是贵族吗？不是哪来的野猴子？」

她的确是个不像贵族会装模作样的女孩。虽然不觉得她会造成多大威胁，但她那率直到愚蠢的若草色眼眸，不知为何迟迟无法从脑海中抹除。

「……天晓得，还有那个废物在说之前就被我杀掉了。」

「我想也是，你就是这么性急。那我重新转达本部传来的指令。」

萨尔瓦多露出一如往常的轻佻笑容，微微眯起双眼喃喃说道：

「──重新开始厄里斯的圣杯。」

（插图009）

第二卷 第二章 火种

史嘉蕾在整面皆是黄色的花田中天真无邪地来回奔跑。昨天的暴雨彷佛没有发生过般，澄澈的蓝色天空洒落和煦阳光。约与史嘉蕾同样高度的小苍兰花毯，随著柔和微风宛如涟漪般摇晃。

身后传来「快停下来」的制止声，但史嘉蕾毫不在意，仍然发出兴奋叫声不断前进。

「啊……」

她突然踩到泥泞失去平衡，不幸地直接一头栽向水坑中。

「史嘉蕾！」

脚步声随著焦急的叫声感到身旁，但史嘉蕾早已顾不了这些。实在是糟糕透顶，新买的礼服皱成一团，大家称赞的可爱脸蛋也是沾满泥泞。但她的自尊心不容许让自己嚎啕大哭，只能带著气呼呼的表情抬起脸。

一头淡淡金发与泛红紫色眼眸映入眼帘，年长许多的兄长正担忧地窥视著她。但当一见到上了泥妆的史嘉蕾，嘴角便忍不住开始抽搐。虽然他随即刻意皱起眉头故作镇静，但肩膀仍然不停晃动──最后终于忍不住弯腿放声大笑，让史嘉蕾顿时怅然若失。

「哥哥好坏喔。」

「抱、抱歉。可是我应该有叫你停下来吧──是你不听劝的错喔，蕾蒂。」

用手指擦掉眼角的眼泪，马西米连诺以极为温柔的表情如此说道，然后朝著史嘉蕾伸出手。史嘉蕾稍作犹豫后，战战兢兢地紧紧握著他的手。

蕾蒂，兄长时常会如此称呼她。

而且是蕴含著满满的亲情。

──一睁开眼睛，看似担忧的若草色眼眸迎面而来，让史嘉蕾不禁眨了眨眼。结果康斯坦丝·葛莱尔显得更加担心地皱起眉头。

「史嘉蕾，你还好吗？明明能看到你，可是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刚才应该是在做梦，那是五岁时在卡斯提奥领发生的事。

──蕾蒂。

那道声音令人十分怀念。史嘉蕾彷佛甩开心中油然而生的感伤般摇摇头，以冷淡态度耸了耸肩。

『没什么事。』

只要像这样冷冷睥睨，大部分人都会避免让她更加不悦而不再追究。

但眼前这位傻呼呼表情的女孩似乎并非如此。

「真的？真的没事？还是今天别去了？」

她就像是爱缠人的小狗般不停追问。此种模样让史嘉蕾难以继续保持冷漠，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不知道你在担什么心，不过本小姐没事。之前不是也回去过了，就是去拿面具那次。』

前几天兰道夫邀请康斯坦丝一起外出，理由是他的老朋友想对未婚妻打声招呼，但实际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虽然记得稍久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但史嘉蕾也能够理解此种心情。毕竟那个脸部表情肌肉完全坏死的超常男人，是与年龄差了一轮的少女订婚。光这样就已经是十分有趣，对象竟然还是最近蔚为话题的康斯坦丝·葛莱尔，不论是谁应该都会想知道有什么内情。

对方表示如果有困难也能拒绝，而那个人的名字──便是马西米连诺·卡斯提奥。

马西米连诺是卡斯提奥家的长子，对史嘉蕾而言是同父异母的兄长。

史嘉蕾微微垂下视线，应该就是这样才会做了那个梦。

『──别担心。』

彷佛重新打起精神般，史嘉蕾哼了一声，然后俯视著容易操心的搭档，将手抵在腰际嘟嘴说道：

『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啊！』

※

收到潜入法利斯的间谍已归队的报告，兰道夫·阿斯达从王立骑士团总部回到宪兵总局。

绑架凯特·洛林的现行犯是在上周服毒自杀。由于是被捕后很快发生的事，因此没有做过太多现场勘验便断定为自杀。男子的遗体上据说有发现太阳刺青，是【拂晓鸡】的成员。虽然并非完全没有自杀的可能性，但若是有心自杀，在被逮捕的同时就该自寻了断，因此这是遭到封口杀害的机率比较高。

兰道夫如此想著，对骑士团要求当时警戒体制等等的资料，但直到今天还是没有任何答覆。据传有人目击到塞西莉亚王太子妃的身影──

「有查出什么吗？」

回到搜查室后，当兰道夫一开口如此询问，先收到报告的凯尔将某个物品「啪」地弹了过来。兰道夫用单手接下确认该物，那是两枚银币。正面是胜利女神的侧脸，背面则是刻著盾与剑的图案。那并非是埃迪拜多，而是法利斯的硬币。

「那个你怎么看？」

凯尔仍然用手撑著脸颊，浮现出挖苦般的表情。

只看一眼没有看出什么差别，说起来只有制造年份的差别，以及外观多少有些差异。然而──兰道夫眯起眼睛，用怀中掏出小刀的刀柄分别敲了敲。

声响有些微不同。

「……是降低了含银量吗？」

一边应该是镀银，内容物混有青铜。这应该是藉由改铸增加货币量。

「正确答案。刚才我已经叫摩利去调查，听说这含量是以往的三分之一。虽然从满久之前就听说过那边经济状态正在恶化，这还真糟啊。」

「通货价值呢？」

「当然是想照原本状态硬闯吧。不过民众可没有那么好骗，根据报告物价好像已经开始上升。顺带一提，据说已经禁止与非正式的兑币商进行交易。表示与国外之间的贸易关系应该也没救了，在国内则是通货膨胀让人民生活开始困顿。」

凯尔一边说著，一边将大叠资料递了过来。兰道夫默默接下资料，当场压低视线开始浏览。

「顺便说一下，那是与产业相关的报告。只不过有个很怪的消息，就是法利斯国内的铸币所前阵子还在加紧赶工，到现在却开始放缓──货币的制造量好像已经停滞了。」

这段话让翻页的手停下动作。

「……法利斯现在有发行国债吗？」

「啊？呃……好像是有这个报告。总之与不景气可能也有关系啦……」

「不，这应该是──」

根据资料，几乎所有日用品都在降低生产量，另一方面有急遽上升的数值。从国债得到的费用应该就是用在那些地方，包括火药、铁、大型运货马车、河岸的工厂等等。

兰道夫微微眯起那深蓝色的双眼。

「──这是在准备战争。」

※

阁下的样子有点奇怪──感觉是这样。

两人面对面坐在前往卡斯提奥宅邸的马车中，康妮频频窥视著未婚夫的模样。他仍然是面无表情，但总觉得气氛显得很僵硬，看起来正在沉思某些事。

史嘉蕾也是比平常话更少。虽然她笑著回答没事，不过先前偷偷潜入卡斯提奥家时，被马西米连诺撞见算是出乎意料的事，与这次状况完全不同。

「话说回来……」

兰道夫开口说道。

「在伍·铭世伯爵晚宴上，你救的那名女性奇亚拉·格拉夫顿。经过调查之后，查出她在郊外有几个码头，有可能涉嫌偷渡豺狼的乐园。」

「……十年前曾经流行过的那种药？」

根据史嘉蕾所说，那名女性用了被称为「珍」的迷幻药。虽然她表示那是副作用很少的安全药物──

「正确来说是几个世代之后的产品，以迷幻药的强度来说与当时完全无法比拟。根据我们这边的调查，那是从十年前豺狼的乐园中，解析出具有更强生物活性物质浓缩制成的药物。也有很强的成瘾性，身体与精神层面也更容易受到影响──只要纯度够高，那原本也是有可能用来代替神经毒素的药物，所以那就是十年前被禁止的理由之一。」

听起来好可怕，而康妮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和之前有太阳刺青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兰道夫彷佛牵制般突然眯起眼睛，但康妮仍然毫不顾虑地投以疑问。

「不论是袭击我的人，还有绑架凯特的犯人，都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吧？那些人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一口气说完后，康妮紧盯著那深蓝色的双眼。兰道夫困扰地将视线左右游移，不知是否发现康妮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能放弃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拂晓鸡】。从法利斯还是帝国的时候就存在的巨大犯罪组织，从我入局之前就是代代宪兵总局的天敌。就算抓到几个基层的小喽啰，还是没办法循线逮到上层。像是杀人、绑架、贩卖人口与武器、走私迷幻药──他们不属于国家，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一派说法认为旧法利斯政权灭亡的原因，就是他们在暗中活动。」

这个超乎想像的骇人听闻回答，让康妮顿时面无血色。

「而组织成员的特徵，就是在身体某处会有太阳刺青。还有依据任务不同，好像会有同伴内使用的暗号。不过──」

「暗号？」

「类似表示自己是组织成员的暗语，大多是没有意义的词句。」

康妮歪著头──下个瞬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基里基·基里咕咕。」

「嗯？」

──是莉莉小姐教我们的。

在莫里斯孤儿院遇见的那名红发少年，记得曾经说过这句话。

「那是能看出……谁是坏蛋的咒语……」

「咒语？」

「说不定那个就是暗号……」

康妮说明过来龙去脉后，兰道夫便眯起双眼。

「──他们会根据特定任务制定暗号。」

他的低沉声调笼罩车内。

「也就是说──【拂晓鸡】正在国内进行某种『行动』。」

抵达卡斯提奥宅邸后，被带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金碧辉煌会客室，但没有见到马西米连诺。听说是有突如其来的访客，所以一时应对不及。名为罗伊的年长侍从一副诚恳地如此低头赔罪，接著便表示主人有话由他转告给兰道夫。

「阿斯达伯爵希望过目的米歇利努斯王时代的领地目录，已经在书斋备妥了。」

听完这番话，兰道夫的视线朝康妮瞥了一眼。康妮点了点头，阁下便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并从座位起身，带著罗伊前往宅邸内的书斋。

虽然是伪装的未婚妻，但不知是否不忍见到康妮被孤零零留下，在房间角落待命的老管家便对她搭话。

庭院的一串红正好到了开花时节，去看看如何呢？

深红色小径在蓝天下向外扩展，彷佛水滴般的绯色花瓣沿著茎互相重叠并随风摇晃。

『记得之前是白色的乔木绣球，原来已经改种了。』

「是喔。」

既然这样正好能与史嘉蕾放松心情说话，于是康妮拒绝了管家的陪同，看起来很和善的老管家应该正在中庭入口附近等待。

『库洛德是父亲的管家。虽然看起来和善，其实是个很难应付的家伙，小心点比较好。』

「是、是这样啊……」

她们一边散著步，一边漫无目的地说著话时，从旁边的小路突然冲出了一个孩童。那个穿著黄色礼服的孩子在康妮面前跑了一阵子，结果被小石头绊倒，朝著地面重重地亲了下去。此举让康妮与史嘉蕾面面相觑。

「……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不，完全不认识。』

刚才说过有先来拜访的访客，或许是有关系的人。总之康妮靠了过去并出声搭话。

「你还好吗？」

康妮蹲下身伸出手，对方便用小小手掌紧紧握住。她猛然抬起脸，强忍著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情绪，但此种模样仍然是相当惹人怜爱。女孩抓著康妮，宛如刚出生的小鹿般浑身颤抖地撑起身体，然后坚强地挺起胸膛。

「……人、人家才不会哭！淑女是不可以随便哭出来的！人家已经八岁了……！」

即使口中这么说，那淡红紫色的眼眸边缘仍然缓缓渗出泪珠。康妮用手搔了搔脸颊，感觉好像某个人，又感觉完全不像。

这时，背后传来搭话声。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葛莱尔小姐──」

回过头一看，只见马西米连诺·卡斯提奥正在身后。但不知为何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惊讶地瞪大双眼，然后喃喃说道：

「──蕾蒂？」

瞬间，史嘉蕾倒吸了一口气。

蕾蒂？康妮歪著头表示不解，然后突然回想起来。蕾蒂这个曾经听过的名字，是潜入莉莉·奥拉明德宅邸时，史嘉蕾替康妮取的假名。记得那时候她说过「这个名字会把本小姐的幸运分给你」。仔细回想起来──那应该只是她爱用的昵称而已吧。

马西米连诺朝著康妮喊出蕾蒂这个名字，该不会他能看见史嘉蕾吧──？

正当康妮感到不知所措时，直到刚才差点哭出来的少女突然向前飞奔。

「父亲大人！」

然后以接近飞扑的动作，直接抱著马西米连诺。

「人家刚才跌倒没哭喔！蕾蒂很勇敢喔！你看连眼睛都没湿──这不是眼泪喔！是刚才吓到流出来的汗！」

「对啊，蕾蒂是个勇敢的孩子。那你向客人打过招呼了吗？」

仍然年幼的少女突然惊觉并用手抵著嘴边，然后尴尬地转向康妮，以纯熟动作垂下头说道「我、我叫做蕾蒂希雅·卡斯提奥」。

「……蕾蒂、希雅？」

康妮反覆念了一次那个名字。蕾蒂希雅──昵称确实可以称为蕾蒂。

──与史嘉蕾一样。

这是偶然吗？康妮否定地摇了摇头，或许不是偶然。在这个小公主诞生的时候，史嘉蕾·卡斯提奥的丑闻应该还没有淡化。就连经过十年的现在，像是薇欧蕾特或柯蕾特之类的名字，「蕾蒂」也并非是很罕见的昵称，但在当时应该是会遭到忌讳。

毕竟现在连提到史嘉蕾这个名字，都仍然是禁忌。

然而马西米连诺理所当然地将女儿称为蕾蒂，少女也丝毫没有厌恶这个名字的样子。

「……真是个好名字呢。」

所以那绝对是马西米连诺下的决定。当康妮如此说道，马西米连诺像是忍受痛苦般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收起一切表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回答「是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如此说道，露出彷佛怀念过去的眼神，康妮回想起下马车前一刻曾经听到的话。

兰道夫·阿斯达当时为了高低差牵著康妮的手，像是突然想起般如此说道：

直到最后一刻，马西米连诺·卡斯提奥似乎仍然为了阻止史嘉蕾被处死而四处奔波。

卡斯提奥宅邸的书斋如同先前的会客室般宽敞，整面墙壁皆被书柜埋没。玻璃橱窗的书柜陈列著年代久远的藏书，天花板则是挂著历代家主的肖像画。室内能够见到柔软舒适的沙发、附扶手的椅子，以及弯脚桌等等，与其说是以读书或撰写为目的，比较像是能够供众人团聚休息的设计。

如同马西米连诺提供的情报，兰道夫想找的人正在此处。

「──真巧，卡斯提奥公爵。」

当兰道夫如此搭话，坐在长椅上看书的约五十岁男子缓缓将视线转了过来。那象徵与王家血缘浓厚的深红紫色双眼映照出兰道夫的身影。

艾德法斯·卡斯提奥。是马西米连诺的父亲，也是现任卡斯提奥家主。

「──真是的，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么兜圈子的方式。」

那如艺术品般工整的容貌愉快地现出笑容。

「只是为了见到我，还特地利用小犬，不过连负责监视的罗伊都一起牵连，这点不得不佩服你的手腕。」

「我不是很懂公爵的意思。」

兰道夫泰然自若地刻意装傻，艾德法斯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明明小时候就像天使一样。我先声明，你的父亲可爱多了，总会让我想好好疼爱一番。」

提到已故父亲让兰道夫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微微挑起眉头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卡斯提奥公爵。」

「什么事？」

「──我想知道关于厄里斯圣杯的事。」

兰道夫一边说著，一边仔细观察对方。

「喔？你在说什么？」

但他那桃红色的眼眸没有丝毫犹疑。

「很可惜，我没有头绪。找我只有这件事吗？」

「……是的，目前只有这件事。」

兰道夫早已有预感，看来果然还是不行。正当他吞回叹息转身准备离开时，卡斯提奥公爵突然对他搭话。

「就当我年纪大爱唠叨，给你一句忠告。」

应该是经历过女儿被处死身亡的悲剧男子，却以无法看穿意图的平稳语调说道：

「要把手牌都准备好再进行对决，这才是长寿的秘诀。」

※

即使到了现在，肯德尔·列维仍然试图隐匿第七王子尤里西斯失踪的事。

不论询问几次，仍然坚持自己不知情，但也没有传来他们率先行动解决问题的情报。

自从王子被绑架差不多快过了两周，由于这次特使驻留兼具训练后进的性质，似乎预定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插图010）

当兰道夫觉得对方差不多该有动静而来到王宫，正好见到肯德尔带著部下移动，模样看来显得莫名憔悴，于是兰道夫出声唤道「列维外交官」。

头发稀疏的当事人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转过头。

兰道夫这次同样将不知说过几次的话再度转达。

「如果有困难，宪兵总局可以提供协助。」

他眯起无法看穿真正意图的淡色眼瞳，试图从中看出端倪，然而──

「您是指什么事？」

语毕，肯德尔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前行。

堪称不得其门而入的典型状况。

回到总局后，正在对部下发出指示的凯尔·修兹朝他搭话。

「辛苦啦，所以肯德尔·列维那边怎么样？」

「不行，没有半点信任我们的意思。」

兰道夫如此回答并摇了摇头，凯尔便骂著「那个死秃头……！」粗鲁地发出咋舌声。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般说「对了对了」重新看向兰道夫。

「我之前在追查出入俄拜特宫那个叫做巴德的商人，情况也是很不乐观。所以包含这几件事，我想直接去问塞西莉亚王太子妃……」

「应该很难吧。」

「呃……果然是这样吗？不过我说兰道夫，你和她不是同学吗？不能想点办法吗？」

「就算有办法，那个女的应该还是会找藉口拒绝会面吧。」

兰道夫如此回答后，凯尔失望地垂下肩膀。

考虑到身分和个性，与塞西莉亚本人见面很困难……不过还是有其他方法。

「我很在意卢泽子爵，还有他夫人。」

「说到那个夫人，我记得是梅尔维纳的贵族吧？嗯……梅尔维纳啊，话说那里也好像有满多问题的。」

在面积和国力都很有限的小国梅尔维纳南部，有能够作为火药原料的丰富硝石矿床。那原先是该国的重要财源，但至今埃迪拜多的国家政策没有进口过硝石，因为没有进口的必要。对于这个从独立至今只过了几百年的年轻国家，除了建国时期以外并没有进行过战争。

另一方面，从帝国时代开始便是以鲜血刻划历史的法利斯，与梅尔维纳一直是古老常客，两者之间的关系曾有段蜜月期。只要法利斯考虑与某个国家战争，梅尔维纳也确实会出现动作。

考量到这点，以前凯尔·修兹半发狂地抓到的梅尔维纳武器商人有些令人在意。有史以来，据称只要死亡商人开始动作就会引发战争。由于先前认为战争实在是不合乎现实，那时候没有考量到这种可能性，也许是太过粗心大意了。因为现在过著太过习惯和平的生活，才会漏掉某些线索吧。

那名男商人已经被收押，看来有必要再进行侦讯。总之先把间谍送到梅尔维纳查探动向──正当兰道夫如此思考时，凯尔突然朝他投以意有所指的视线。

「话说，你怎么看王太子妃殿下？」

兰道夫微微压低声音开口回答：

「用偶然解释未免太巧合了。」

「……也是啦。」

凯尔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状况确实是很麻烦，对方是王太子妃。要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很有可能会被冠上冒犯王室的罪名，也不能随便进行盘问。

不过更麻烦的是，不知道塞西莉亚是什么时候反叛。事情既然会闹到如此严重，无法想像是本人与卢泽子爵个人的阴谋。即使如此，说不定在十年前──不，考量到包含准备时间在内，或许是更早之前就开始策画，这样想来也是令人毛骨悚然。而能做到这种事的对象，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拂晓鸡】，如果塞西莉亚隶属于该组织，那个商人应该也是组织的成员。

「所以你已经把法利斯通货改铸的事告诉巴特上校了吧？」

「嗯，上校说过会把事情转告贝雷斯佛特总司令官，应该很快就会做出某些处置措施。」

「那就靠《不死杜兰》出马了。」

年已五十的王立宪兵总司令官杜兰·贝雷斯佛特，以「不死」相当出名。

贝雷斯佛特家的祖先代代相传边境伯爵的爵位，领地位于与法利斯相邻的国境线边缘。由于所在位置屡屡遭到北方蛮族袭击，贝雷斯佛特家的男丁随时处在被迫上前线，寿命可说是如冬日火柴的火焰般短暂。

然而，身为么子的杜兰·贝雷斯佛特受到稀世的幸运眷顾，毫无苦难地顺利长大成人后，便直接离开领地加入王立宪兵局。这个从小就出生入死的男人，在王都也没有丢掉性命，不论陷入多么绝望的困境，每次皆能平安带著战果凯旋归来，最后终于坐上总司令官的宝座。说到唯一的危机，便是十年前被死对头佐姆斯伯爵设计锒铛入狱还被判处死刑，但由于在处死前一刻提出证据证明清白，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因此这名司令官得到了「不死」的称号。手腕当然不在话下，是个不屈于强权扶持弱小的典型正人君子。

这时，凯尔突发奇想地开口问道：

「──对了，你向可爱的未婚妻妹妹提过『那件事』了吗？」

「我有拜托洛林家的千金转达。」

从被绑架的凯特·洛林证词中，查出名为何塞的组织男成员正在追查『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以及康斯坦丝·葛莱尔持有那把钥匙。

这点兰道夫也有头绪。恐怕是在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也就是康斯坦丝·葛莱尔潜入奥拉明德宅邸时偷出来的。之后在伍·铭世伯爵的晚宴上重逢并确认过状况后，她说只有找到写著『厄里斯的圣杯』的字条。但实际上应该还有钥匙，或许是史嘉蕾出主意要她别说出口。

硬要说起来，【拂晓鸡】那边比较无法摸透。他们为什么在追查『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而且为什么发现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带出来的？

说不定他们从以前就知道钥匙存在，从康斯坦丝·葛莱尔得到钥匙还要更早之前。

但即使知道，或许还没有特定出位置，所以才会一直寻找钥匙的场所。既然是从平常就监视著出生家庭与孤儿院这些与莉莉·奥拉明德相关的场所，康斯坦丝·葛莱尔被发现也不奇怪。

「……那把钥匙对他们来说那么重要吗？」

「自从莉莉死后早就超过了一年，既然他们还在寻找，表示就是这样吧。但应该还不是需要拚命找到的东西。」

如果那么紧急，应该早就将康斯坦丝·葛莱尔杀害。何塞与负责搜索钥匙而被欧道司射杀的那名男性同伴，在组织内都只是相当低阶的成员。

「说不定他们也不清楚钥匙的真面目，所以才会不敢随便出手。」

「什么嘛。」

当两人说著话时，凯尔突然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带著奸笑转头看向兰道夫。

「『康妮妹妹』来啰。」

听到这句话，兰道夫不知为何心中瞬间涌现出反感。他知道凯尔原本就与女性走得很近，但没有说过几次话就用这种称呼，是不是有点太装熟了──

「怎么了？」

「没事……」

兰道夫没有让莫名烦躁的心情写在表情上，便出面迎接未婚妻。

几天没见到这名榛果色头发和明亮若草色眼睛的少女，她很显然十分焦急。

「那、那个……我听凯特说了……！关于莉莉小姐的钥匙……！」

「嗯。」

那件事已经转达过了。兰道夫认为自己亲口询问可能会让她畏畏缩缩，于是请她的朋友洛林小姐代为口头转达。

然而，不知为何康斯坦丝·葛莱尔以随时会昏倒的紧迫表情放声说道：

「那、那把钥匙在我这──！」

一股奇妙的静默顿时笼罩现场。

由于这个回答实在太过浅显易懂，让兰道夫·阿斯达想著「我想也是」，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点了点头。

※

「莉莉小姐的钥匙……？」

康妮拿著叉子眨了眨眼。这里是洛林家宅邸南边日照充足的观景台。康妮带了特别美味的杏仁塔来探望凯特。

以砂糖一起炖煮的太阳色果实，与芳香红茶可说是绝配。两个人把茶点一扫而空后，凯特突然带著认真表情开口说道：

「嗯，那个男人说过在找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我听不懂那是什么，可是他好像觉得康妮带著那个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呃……这已经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了……

从洛林宅邸返家后，回到自己房间的康妮便夸张地抱著头。

「忘记了……！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如果要找藉口，就是这一个月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就知道是这样。』

史嘉蕾以彷佛表达「本小姐还记得就是了」的语气耸了耸肩，这让康妮猛然抬起头。

「为、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本小姐还没有相信那个男的，和你不一样。』

史嘉蕾冷冷地说完后，便摆架子地别过头。

明明在凯特被绑架的时候，还相信阁下留下求助的讯息──

康妮像是缺氧金鱼般嘴巴开开阖阖，用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量放声喊道：

「史嘉蕾真是个倔强鬼──！」

※

在王立宪兵总局对策室的一角，康斯坦丝·葛莱尔深深地低下头赔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阁下！虽然一开始真的很可怕又像死神一样，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只是因为──」

『越说越自掘坟墓喔，笨蛋康妮。』

这个冷静的指谪让康妮脸颊流下冷汗。正当她僵在原地时，一道出乎意料沉稳的声音朝她传来。

「──我猜猜原因吧。」

康妮忍不住抬头一看，缺乏表情却带有捉弄感的深蓝色双眼迎面而来。

「因为你忘记了。」

「呜呜呜……」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当康妮沮丧地垂下头，有只大手朝著她伸了过来。

「你应该带著那把钥匙吧？让我们这里也调查看看吧。」

「阁下……！」

康妮彷佛寻求温情般紧紧握著他那粗糙的手，结果阁下吃惊地张大嘴巴。史嘉蕾傻眼地用手叉著腰大声斥责『你这个笨蛋！他要钥匙啦！钥匙！』，这句话让康妮猛然惊觉并放开手，手忙脚乱地从手提包中拿出毫无装饰的简单凸起物钥匙。然后带著掩饰的笑容将钥匙交给兰道夫，兰道夫则是不知所措地歪著头。

「我说啊……」

在旁边看著一连串过程的凯尔，傻眼地开口呢喃道：

「为什么要用阁下称呼？你们好歹已经订婚了吧？」

这个问题让康斯坦丝与兰道夫面面相觑，默契十足地歪头表示不解，然后几乎同时开口回应。

「这个嘛，因为阁下……就是阁下啊……」

「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

这些毫不修饰的回答让凯尔百感交集地掩著脸。

「康妮妹妹完全没回答到问题，兰道夫也多注意点……！拜托这真的很不自然好吗……！」

对于这名美青年的气势，康妮虽然有点受惊，但也能理解确实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

「阿斯达伯爵……？」

「呃……这样没什么差别吧？」

「嗯、嗯嗯……那么……阿斯达爵爷之类的……」

「反而更疏远了！太有距离感了吧！应该说康妮妹妹也很快就要姓阿斯达了，这种称呼不会很奇怪吗？」

康妮顿时不知所措。既然这样只能直呼名字了，可是……

这样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兰……」

「兰？」

「兰、兰、兰……」

越说脸变得越滚烫，嘴巴也变得支支吾吾。

见到康妮的诡异行径，兰道夫一脸不解地歪著头。

「兰兰兰？」

「你先别说话吧。」

对于凯尔不容辩解的话语，兰道夫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地眨了眨眼。

这番话让康妮稍微轻松了一些，于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兰、兰道夫先生……！」

瞬间寂静后，被如此称呼的本人完全没变地回答。

「怎么了？」

凯尔·修兹忍不住用手抵著额头仰天长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顺利转交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后，正当康妮准备离开而经过正面柜台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康妮妹妹。」

康妮吃惊地回过头，眼前青年拥有一头闪亮金发搭配茶棕色眼眸的派气外观，浮现出和善笑容站在康妮面前。

「修兹先生？」

「叫我凯尔就好啰。」

凯尔·修兹带著爽朗笑容，直接拋出问题发言。

「刚才我忘记说了，我说你们啊──是假装订婚吧？」

康妮惊讶地瞪大眼睛。甚至忘记找藉口掩饰，只能一脸呆滞地渐渐面无血色。见到此种反应，便噗哧一笑说道：「真是有够好懂的！」

「呃……没事没事，我大概能想像出原因，反正应该是我们家那个怪人提出的要求吧。」

凯尔笑著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你们订婚总有一天会取消吧。」

「呃……」

见到支支吾吾的康妮，凯尔表示「你真的很单纯」并垂下眉头露出苦笑，然后以轻佻语调继续说道：

「其实我有事想拜托康妮妹妹啦～」

「拜托我吗……？」

「没错，拜托你。啊，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啦。没有啦，我们的工作有时候会需要伤害别人，有时候甚至要夺人性命不是吗？所以难免会引人怨恨，然后我们家兰道夫·阿斯达的家境又让他背负了很多包袱，而且又是个超认真与想太深太多的人，所以以为自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获得幸福的权利──感觉就像被诅咒一样，实在是让人很头痛啊。」

凯尔·修兹以轻浮语调耍著嘴皮子。

「可是我啊，希望那个无药可救的死脑筋，除了板著一张脸也能出现其他表情。」

凯尔看著康妮，那有种莫名吃软饭感的美貌缓颊一笑。

「虽然你应该无法想像，我很希望那家伙能像个笨蛋一样开口大笑。顺带一提，一起大笑的对象如果是不会害怕那个死脑筋的纯真乖女孩就更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听见他带著柔和表情说出这番话，兰道夫不论何时皆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不知为何让康妮有种胸口被揪紧的感觉。

「我──」

但康妮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毕竟容貌并不是特别出色，记忆力也没有特别优秀，脑袋也不算灵光，当然身分更是门不当户不对。

正当康妮稍微垂下视线如此回应，凯尔将竖起的食指抵在康妮嘴边。

「这个答案不该对我说吧？」

然后将手环在后脑勺，刻意抬头看著天花板开朗地说道：

「我可是很高兴喔。看到那家伙追著康妮妹妹赶去贝纳迪亚的时候，难得见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兰道夫从以前就很擅长忍耐痛苦压抑感情，不过他只是很会忍耐，不是无知无觉。我希望他可以在难过的时候哭泣、不满的时候生气、高兴的时候可以放声大笑。这些感情没有人会责怪他，可是不知道他在顽固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话语。

「所以啰，康妮妹妹。」

彷佛想找康妮成为滔天大罪的共犯般，凯尔·修兹以恶作剧般的表情挑起嘴角。

「以后也要麻烦你──继续把他整得团团转了。」

※

在圣尼可拉斯医院正门前方，艾梅莉亚·霍布斯烦躁地发出咋舌声。这里是凯文·詹宁斯住院的地方，但连续造访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假装朋友、同事或是亲戚都不行，简直像是想彻底排除外部的接触。

当她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瞪著白色建筑物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搭话声。

「──不好意思，是艾梅莉亚小姐吗？」

回过头一看，只见有个体格中庸、态度畏缩的约莫三十多岁男子站在眼前。

「我是财务监督官助理，名为路法斯·梅。」

收下对方如此自我介绍并递出的名片，艾梅莉亚灵活地挑起单边眉头。

「话说艾梅莉亚小姐，您来这里是打算探望凯文·詹宁斯吗？这几个月以来似乎一直设法与他联络。其实他涉嫌盗用款项，可以向您请教两位说了些什么吗？」

「盗用款项？凯文吗？──居然！」

这道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艾梅莉亚忍不住发出追究的声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虽然不敢说对他的为人瞭若指掌，然而凯文·詹宁斯是个死规矩到无法忍受的人，而且还有重度洁癖与神经质。不可能盗用不清楚来历的款项，就算盗用也没有销赃管道。

「……是王太子妃殿下安排的吧。」

艾梅莉亚不屑地拋出这句话，名为路法斯的男子似乎颇为惊讶地开口询问：

「请问是怎么回事？」

「别装傻。好吧，这些我也会全部写出来。」

对男子装作不知情的态度嗤之以鼻后，艾梅莉亚随即迈步准备返回五月花报社，回去后打算将一连串过程写成文章。

「不，我是真的不清楚──」

对方发出困惑声追了过来。

「我记得这家医院是塞西莉亚王太子妃担任代表的慈善团体负责营运──」

这句话让艾梅莉亚停下脚步，她一脸狐疑地回过头瞪著男子。

「……圣尼可拉斯医院的经营者不是坎贝尔伯爵吗？」

「大约在一年前，经营权已经从伯爵家移转到王太子妃的慈善团体。由于不是因为业绩恶化，因此没有特别公开，但我们这里有收到相关情报。」

理解话语的意图后，艾梅莉亚从充满猜疑的表情改为展现善意。

「──哎呀，这样看来我们有必要分享情报了。顺便问一下，你想知道关于凯文什么事？视交换条件我也能透露一些消息给你。」

这次换成路法斯困惑地皱起眉头。

「……交换条件？」

「没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艾梅莉亚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这名看来忠厚老实的男子开始作势思考，这是个好机会。

「说的也是，例如──」

要从他身上套出什么消息呢？艾梅莉亚忍不住身体前倾靠近对手，结果势头过猛立足不稳，膝盖弯曲让重心往后倾斜，让她惊觉不妙。

──出乎意料的是，路法斯一把撑著差点跌倒的艾梅莉亚。他用手搂著艾梅莉亚的肩膀，朝她问著「您没事吧」。他扶著肩膀的力道十分强劲，声音也出乎意料地接近。被他直接窥视著脸，让艾梅莉亚不禁瞪大双眼。

下个瞬间，口中发出「啊」的声音。

因为路法斯·梅眼瞳中有罕见的双连星黑斑。

（插图011）

第二卷 幕间 桑与尤拉莉雅

在刺眼的阳光下，两名女性正并肩前进。

一位是细瘦的娇小女性，拥有剔透白晰肌肤与银发的楚楚可怜美女。

另一位是浑身日晒肤色的壮硕女性，将如太阳般闪耀的金发随兴地绑在后面。装扮也与女人味相差甚远，一身方便活动的男性轻装搭配绑带鞋，背著约有身高长度、以微脏布料包覆的棒状物。

金发女性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环视四周。

这里是埃迪拜多王都欧鲁斯连的某条繁华大街，左右能够见到精致洗炼的珠宝饰品店、老牌服饰店、时髦茶馆、以及看来十分整洁的餐厅等等一字排开。

在经过整修的道路上，熙来攘往的人们皆带著开朗神情，没有见到乞丐或是流浪汉。

对于突然停在路中央的同伴，身旁走著的娇小女性一脸不解地皱起眉头。

「──桑，怎么了吗？」

被称为桑的壮硕女性，她那看似坚强的深邃五官上浮现出讽刺笑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与日薄西山的我国完全不同。这样还只是建国数百年的国家，实在是令人佩服，也难怪会被周边国家羡慕嫉妒──尤拉莉雅，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看似弱不禁风的女性朝热闹街景瞥了一眼，点点头回答「说的也是」。

「而且也有地理优势，因为这个国家有丰富水源与地下资源。」

「从濒临崩溃的我国来看，确实充满魅力到令人垂涎，真是对那些脑袋顽固的祖先感到惋惜。」

接著，她戒备著周遭压低声量。

「──所以肯德尔那个混帐老头说了什么？」

尤拉莉雅也理解般微微点了点头。

「他说『从西方飞来的候鸟，随著拂晓夺走了空中闪耀的微星』。从埃迪拜多来看，西方方位是法利斯，候鸟是【拂晓鸡】，微星不用说就是尤里西斯殿下吧。」

对于这段合乎预想的内容，桑忍不住发出咋舌声。

「真是的，那个秃头居然那么粗心。」

「毕竟上了年纪，从稍微能干的秃头降级成无能秃头吧。」

一反秀雅外观，尤拉莉雅辛辣地如此回应。桑以眼角余光看著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后便豪快地抓了抓头。

「光是处理『亚莉』的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现在那家伙是不是正在独自哭个不停啊。」

「应该不会吧。她从以前就很坚强，比起她我比较担心尤里。就算已经有大人样，毕竟还是个孩子。」

对于尤拉莉雅的发言，桑不禁垂下眉头道出「也是」表示同意。

「没想到会有两个被囚禁的小公主。真是的，不管哪边都把事情搞得很麻烦。」

当桑自嘲地如此说道，尤拉莉雅以安慰的语调缓和气氛。

「──亚莉那边没办法，那时候那么做已经是最好办法，不是你的错。」

桑没有回应，只是轻声说道「……快走吧」，便抬头仰望著头顶万里无云的蓝天。接著，以强烈视线瞪著祖国──法利斯位居的遥远西方。

「要是不快点──就会来不及了。」

（插图012）

（插图013）

第二卷 第三章 女神的指示

史嘉蕾·卡斯提奥这几天心情一直很差，说到原因──

『总觉得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在乎本小姐的复仇了！』

就是这个。

『还有，为什么非得去见艾比盖儿·欧布莱恩不行啊！』

史嘉蕾目前怒发冲冠。紫水晶眼眸深处燃起灿烂火光，让她那彷佛人为艺术品的美貌增添了鲜艳色彩。

连发怒都能够这么美丽，让康妮私下抱怨女神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康妮一边看著兰道夫寄来的信，一边「呼」地发出叹息。信中除了报告近况，还写著康妮想要的礼物可能得再花点时间才能拿到手。

礼物──也就是说，那把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的谜团尚未解开。

一口气将冷掉的红茶喝光后，康妮开口说道：

「你不是想找艾夏·赫胥黎问问关于十年前的事吗？我记得赫胥黎家是子爵吧？同样是下级贵族，而且像我这种小丫头随便拜访，也只会被忽略吧？所以请公爵家的艾比夫人介绍，我觉得对方就没办法逃避了……」

一说到这里，史嘉蕾顿时将话吞回肚里。然后高傲地抬起下巴，虚张声势地说道『本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啦』。

──艾夏·赫胥黎。

她是在艾蜜莉亚·戈德温的晚宴上，仅仅只见过一瞬间的骨瘦如柴女性。身穿鲜艳华丽的礼服，暗红色的口红令人印象深刻。但根据史嘉蕾所说，她在十年前是个阴沉平凡的少女，而且……

『那个女孩子是我的跟班──应该说是信徒吧。』

史嘉蕾轻飘飘地坐在化妆台上，优雅地交换翘起的双腿。明明是没礼貌的举动，但或许因为动作十分洗炼，不知为何看起来显得很有气质。女神果然还是很不公平。

『那时候艾夏应该是把本小姐当成女神还是什么吧，因为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哭出来了呢。』

哭出来了？康妮忍不住眨了眨眼。

虽然史嘉蕾确实拥有不像这个世界能够见到的美貌，然而──

『看你的表情是不相信吧，不过这种人可不只是艾夏一个哦。』

史嘉蕾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只不过，艾夏在其中算是特别显眼。例如本小姐在某个地方穿上红色礼服，她在下场晚宴肯定也会穿红礼服。本小姐穿蓝礼服，就会跟著换蓝礼服，甚至连款式都会刻意雷同，发型也是。话虽如此，那孩子因为个性阴沉不会找人跳舞，平常总是默默站在墙边，意有所指地紧紧盯著本小姐。可是当本小姐看著她的时候，她又会立刻低下头，然后又很快地继续盯──说实话，本小姐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现在这种像是解脱般的态度，也很难理解就是了。』

康妮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虽然史嘉蕾说的一派轻松，但照常理判断这是相当异常的行为。

『这么说来，她只有一次有好好看著本小姐说话，记得那是在塞西莉亚暗杀未遂事件之前。』

史嘉蕾彷佛突然回想起往事般喃喃说道。康妮忍不住回问「说了什么呢」，于是她将下巴靠在十指交扣的手上，似乎感到很有趣地开口回答：

『──我想成为你。』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羡慕吗？羡慕著具有美貌与地位，甚至还有完美未婚夫的她吗？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玩笑话？康妮无法判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总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史嘉蕾是怎么回答的呢？」

『哎呀，那还用问吗？』

她愉悦地眯起眼睛，一如往常地以有气质的动作歪著头。

『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两个史嘉蕾·卡斯提奥。』

将希望见面商讨要事的信送了过去后，艾比盖儿随即邀请康妮前往宅邸。

一坐进有欧布莱恩家徽的迎接马车后，便朝著位于王都中央的欧布莱恩家宅邸前进。

银灰色白发的管家带领康妮来到高级会客室，并且表示艾比盖儿会立刻过来后，康妮便坐在椅背平缓的长椅上。茶桌上备有红茶与饼乾，当康妮拿起白瓷茶杯，从对面的扶手椅后面突然冒出了某个身影，让康妮吓得目瞪口呆。

「您就是艾比的『可爱客人』吧？」

是个尚未成年的幼小孩童，她带著灿烂目光兴奋地如此问著。一头蓬松金发、斗大双眼搭配卷翘睫毛，感觉像是童话故事妖精般的秀气少女。

「……咦？」

不过她是谁？当康妮眨著眼表示不解时，少女也是吃惊地歪著头。

「哎呀？是我搞错了吗？不过就像艾比说的，有很漂亮的若草色眼睛──您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小姐对吧？」

「呃……」

正当康妮犹豫著该怎么回答才好，史嘉蕾不屑地发出「哼」的声音。

『真是个不懂礼仪的小孩。要问别人问题之前，自己先报上名号才合乎礼数吧？真想看看她父母长什么模样。』

这番话对小孩毫不留情。幸好这孩子看不到史嘉蕾，不然肯定会造成心灵创伤。正当康妮如此想著并松了一口气时──

「说的没错呢……！露琪雅太高兴就不小心……！这的确不是淑女该出现的行为，对不起……」

可爱妖精的表情逐渐黯淡无光，沮丧地垂下肩膀。

「……嗯？」

「我是露琪雅·欧布莱恩……可以原谅我吗？」

「可、可以……不对，应该说刚才那是──」

「太好了！刚才那件事也请对塞巴斯丁保密，最近老爷子简直像是坏心继母一样呢。」

『每个宅邸都有啰嗦的老爷子呢。只要知道就好了，以后注意点。』

「是呀！唠唠叨叨的！老爷子只要说句话就会提到『身为淑女该怎么做』！让露琪雅越来越讨厌当个淑女了！」

『本小姐家的库洛德老爷子也是一样。』

康妮不禁张大嘴巴。

「等、等一下……！」

康妮慌张到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但她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这名少女的态度简直像是──

「你、你看得见吗──！？」

正当康妮发出不像淑女的叫声，门扉几乎同时被粗鲁地推开。

「露！」

有个身穿白色衬衫的高挑青年大剌剌闯了进来。

「你这野丫头在做什么！艾比不是说过今天有客人来吗！」

他说道「快走吧」并用手搂著女孩腰部，像是扛麻袋般轻松地扛了起来。在看傻眼的康斯坦丝面前，被扛在青年肩上的可爱妖精无奈地以淘气动作耸了耸肩。

「『粗心路迪』才没资格这样说我呢。」

「啊？」

青年挑起单边眉头，回过头看著康妮。

「──呃。」

接著，发现无地自容畏畏缩缩的访客康妮后，便发出微微呻吟声。

这个浮现出极为尴尬表情的人，就是五月花报社记者兼艾比盖儿的忠狗欧道司·克莱顿。

康妮仍然尴尬地说道「您、您好」，如此稍微打了声招呼。

当双方都僵在原地时，有道「哎呀？」的声音传到耳中，那是不合现场气氛的熟悉开朗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总算现身，她环视气氛紧绷的室内，然后不解地歪著头。

「艾比！」

露琪雅绽放出灿烂神情，从欧道司·克莱顿手腕中挣脱逃出，直接扑向艾比盖儿胸前。

「听我说，艾比的客人──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公主过来喔！」

「──总是会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出现很有趣的事呢。」

艾比盖儿与康妮面对面坐在深蓝色的沙发上，感觉有些惋惜地嘟起嘴如此说道，可爱妖精则是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另一方面，欧道司·克莱顿坐在弯脚扶手椅上，疲累地撑著手肘用手指按摩眉头。

「可是，史嘉蕾·卡斯提奥在小宫殿从地狱深处复返的传闻看来也没错。我说史嘉蕾，你有听到吧？虽然只有说过几次话，但你被处死可是让我满心痛的喔。」

无法彻底掩饰刚才露琪雅令人震惊的发言，康斯坦丝只能被迫将遇见史嘉蕾以来的事全盘说明。即便已经省略详细过程，内容应该还是很难置信。但似乎因为露琪雅的存在，让艾比盖儿与欧道司皆顺利地接受康妮所说的话。

『可以只拿你那张像是压扁青蛙的脸来开玩笑吗？』

明明不可能听见这番挖苦，艾比盖儿却「呵呵」地轻声一笑。

「她一定是正在耍嘴皮子挖苦我吧？」

被说中的史嘉蕾顿时面露苦涩，艾比盖儿仍然展现出长者的气度，将视线落在身旁的幼小少女身上。

「不过真少看你这样呢，露琪雅。」

「对呀，平常没办法看得这么清楚……可是艾比，她真的好漂亮喔。」

少女只偷偷对艾比盖儿说出后半段话，便将如澄澈湖泊的青绿色炯炯眼眸望著史嘉蕾。

看来这位名为露琪雅的少女能够见到死者的鬼魂。

「不只是死者，好像连现场的强烈感情都能以视觉捕捉，像是愤怒或是悲伤的情绪。所以就算是活著的人，只要是很强烈的感情，就能以声音或是色彩感觉到。但不管是活著还是死去的人，她没有像这次那么鲜明地感觉到身影。虽然也有契合度的问题──连死掉都能那么醒目，真不愧是史嘉蕾·卡斯提奥呢。」

对于这番没有调侃而是感同身受的呢喃声，史嘉蕾不悦地挑起眉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康妮在心中歪头表示不解。刚才她自称是『欧布莱恩』，原本以为是艾比盖儿的女儿，但她用的称呼是艾比而非母亲。而且说实话，长相并没有明显相似之处。艾比盖儿确实是具有魅力的女性，但绝对不是美女。或许该说在秀气外貌这点，与欧道司·克莱顿还比较有共通点──想到这里时，康妮连忙摇了摇头。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欧道司将这个神秘孩子昵称为『露』，在欧布莱恩家也是理所当然地自由活动，也穿著居家方便活动的衣服。或许该说，他与艾比盖儿之间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主仆吗──？

『想的事全写在脸上啰，笨蛋康妮。』

当史嘉蕾傻眼地如此说道，露琪雅便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很可惜，露琪雅不是路迪和艾比的爱情结晶喔。」

就在这个瞬间，突然传来呛到的声音。转过头一看，只见欧道司·克莱顿夸张地喷出红茶。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勉强挤出低吟声。

「你这个……早熟小鬼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当康妮如此想著并脸颊抽搐时，艾比盖儿传来呵呵的开朗笑声。

「说的也是，照常理判断会被误会没错，不过我和路迪不是那种关系喔，他是我可爱的忠狗。虽然在宅邸内姑且被人当成我中意的情夫，但只要是从以前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路迪是我养的狗。」

『那么，那个丫头又是哪来的？该不会是公爵的孩子吧？我记得狄奥多·欧布莱恩是个同性恋吧。』

史嘉蕾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康妮目瞪口呆。

「史、史嘉蕾……你突然说什么……」

『哎呀，这很有名喔。你不知道吗？』

当然不可能知道。正当康妮哑口无言时，露琪雅不知所措地垂下眉头。

「不分男女，泰迪对所有人都很和善喔。」

似乎察觉到对话内容，艾比盖儿露出苦笑。

「狄奥多──我家大家都叫他泰迪，之后就用泰迪称呼可以吗？泰迪无法与女性交媾，当然这不代表有什么人格缺陷，只可惜现在的风潮不是这样。不过我们身为家人还是爱著泰迪，泰迪也一样关爱家人。对吧？路迪？」

对于这突然徵求同意的问题，欧道司冷淡地「别把话题丢给我」如此回绝。

「真是的，这么害羞啊。」

艾比盖儿回以苦笑，随即传来「我才没有害羞！」的怒吼声，不过她应该只认为是在与爱犬玩耍。只见她浮现出圣母般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和泰迪还有路迪，简单说是儿时玩伴。从我在贫民窟把差点死掉的路迪捡回来──已经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泰迪虽然外表像熊一样，却是个很温柔纤细的人。他好像无法习惯王都的气氛，所以回到领地悠闲地画著图，然后这孩子是──」

艾比盖儿往下瞥了一眼，视线前方的少女带著活泼笑容出声宣布：

「露琪雅是泰迪的侄女喔。」

「……侄女？」

「没错，因为某些事在几年前收留到我们家。毕竟也有欧布莱恩家的血脉，所以就成为我和泰迪的养女了。」

艾比盖儿暂时停顿话语，似乎是犹豫著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发现此种模样，露琪雅抬起脸与艾比盖儿四目相对。

「没关系的，艾比。」

艾比盖儿不发一语，温柔地摸了摸露琪雅的头，然后重新看向康妮开口说道：

「──这孩子的父亲名为纳撒尼尔·欧布莱恩，是泰迪的弟弟。就我所知道的纳撒尼尔，原本是个很懂察言观色的内向孩子。」

艾比盖儿彷佛追寻著记忆般缓缓开始说道，康妮便带著老实神情竖耳倾听。

──话虽如此，那孩子从以前就是想符合周遭期待而十分努力。可是自从结婚在王都生活就变了样……不，说不定只是我们没有发现，那也许才是他本来的个性。

总之纳撒尼尔变得不再像平常一样。当我们发现时，他已经会带著情妇或损友前往别馆，过著夜夜笙歌的糜烂生活。夫人早就对他死心回到娘家，虽然好像没有离婚，但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后来他甚至开始沉溺赌博，无法偿还庞大债务只好回到领地哭诉。被当时的奥拉明德公爵──也就是我公公骂了不知道几次，结果还是没有学乖反覆犯下同样的错。泰迪无法接受女性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他认为自己迟早能继承公爵爵位，至少觉得自己不会被轻易断绝血缘关系。

实际上泰迪也打算放弃继承爵位的权利，这点我当时也没有异议。不一定得身为贵族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我在与泰迪结婚之前，原本是搭乘商船周游诸国，所以我觉得回到那种生活其实也不错──

说到这里时，身分原本应该是不曾光著脚走路的公爵夫人淘气地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记得比起在舞会上跳舞，艾比盖儿是个喜好野蛮航海的野丫头也是很有名呢。』

的确如果是艾比盖儿，不只是能够享受船舶旅行，感觉去当海盗都没问题。

「……就是因为知道纳撒尼尔小时候内向努力的样子，才觉得应该能在某些地方把他导回正途，可是我们应该要更加留心才对──过了五年之后，我们才知道纳撒尼尔与情妇之间生了个孩子。」

说到这里，艾比盖儿悔恨地垂下目光，露琪雅连忙紧紧握著她的手。

「不是艾比的错喔。因为连纳撒尼尔都几乎忘了有孩子，甚至到了只要被他看到，就会随心情好坏就拳打脚踢的程度呢。」

这时换成康妮哑口无言，实在是惨无人道。

「……那时候纳撒尼尔与那堆跟班十分异常，还有滥用某种药物。几乎都窝在别馆制造堪称疯狂的骚动，过度摄取药物到甚至还有弄出人命。」

「露琪雅差点也要被迫加入了喔。」

面对少女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番话，康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见到康妮的表情，这位小天使便微微一笑。

「不过呢，是艾比救了我喔。」

「不是只有我吧？」

对于艾比盖儿的回问，露琪雅用力点了点头回答「当然！」。

「是路迪把那些没用家伙打个半死，为了收留露琪雅，是泰迪主动冒险对不肯退让的家主进行交涉──他们三个都是露琪雅很值得骄傲的家人喔。」

片刻后，这位小淑女被欧道司·克莱顿带出会客室，看来是准备上礼仪课程的时间。取而代之地由管家送来新的点心与红茶，是先前那位带领康妮的银灰发色老绅士。

「虽然那孩子像现在这样开怀笑著……」

目送著与欧道司打打闹闹离开的小小背影，艾比盖儿喃喃说道：

「在别馆发现她的时候，其实是很惨的状态。毕竟是没有好好摄食又被虐待，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被带来这间宅邸后，大约有一个月几乎不哭不笑，也不肯说半句话，肯定是为了撑过那段残酷时间而必须舍弃感情吧。」

──康妮遇见的露琪雅·欧布莱恩，是个带著笑容又有些淘气的可爱普通少女。

「当时在纳撒尼尔宅邸里的人，几乎都落得重度药物成瘾，尤其是特别严重的纳撒尼尔与他的情妇，就连现在都苦于后遗症被迫在勒戒机构疗养。后来才知道那种药是禁止的迷幻药……虽然我们用尽办法，都没办法查出那些药的来源。」

艾比盖儿彷佛后悔著过去般垂下视线，然后缓缓地抬起脸，蓝绿色双眸的深处似乎能够见到燃起昏暗火光。

「──所以我这次不会放过。」

她的语调既尖锐且怀有坚定意志。

「摧毁纳撒尼尔他们的迷幻药是豺狼的乐园。与我们知道的时代相比，药性好像变得更恶劣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把露琪雅送达的欧道司回到会客室。他带著严肃神情直接开口说道：

「而且最近查出那和卖到玫瑰十字路的是同种药物。」

这句话让艾比盖儿眯起眼睛。

「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不过想让这种药物散播出去肯定不是好事。不管是谁，都不能容许在我的庭院中胡来。」

如此斩钉截铁说完后，艾比盖儿·欧布莱恩重新看向康斯坦丝，然后顿时缓颊一笑。

「……之前一直对你感到很不可思议，既然是史嘉蕾跟在身边就能理解了，毕竟她从以前就像是台风眼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史嘉蕾挑起眼角气冲冲的模样，康妮赶紧起身用伸出双手试图安抚，此举让艾比盖儿噗哧一笑。

「不过，幸好是在汉斯沃子爵的晚宴上遇见你们。」

「……嗯？」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汉斯沃子爵？

「不是这样吗？你们以为那个充满欲望的男人为什么能继续担任神职人员？是靠大笔捐款？虽然的确不能否定这点，但教会有理由让子爵继续担任神职人员。」

「理由吗？」

「没错，因为多明尼克·汉斯沃似乎受到了女神宠爱。」

「女神宠爱……？」

话虽如此，康妮脑中浮现出他在神圣教会那彷佛活酒桶的模样，怎么想都是已经向恶魔耳语完全投降的堕落象徵。或许因为此种疑问写在脸上，艾比盖儿笑著回答：

「其实子爵据说也能见到非人之物，与露琪雅满类似的。你没有头绪吗？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这样才替你办理跟尼尔·布朗逊取消婚约手续。毕竟只要是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命令。那个男人不论如何都会展开行动喔。」

康妮更加歪著头表示不解，于是艾比盖儿压低声量回应：

「因为子爵他──听说有非常喜欢被女王虐待的扭曲被虐癖好。不是吗？」

原来如此，康妮面无表情地将新泡好的红茶送往嘴边。真不愧是芳香浓郁的红茶，搭配入口即化的饼乾可说是绝配。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喔，是说那只土豪猪啊。不管说什么都会高兴地想黏过来，只让本小姐觉得很恶心不想靠近。不过那对他来说好像也是奖励，不是本小姐的问题就是了。』

康妮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这件事。

在意识放空的康妮面前，艾比盖儿歪著头表示不解。

「不过那毕竟只是传闻，实际上不是这样吗？」

「我见过子爵很多次，好像没有类似的举动──」

康妮如此说道，突然感觉到一股突兀调感而皱起眉头，尘封的记忆缓缓地涌现而出。

子爵在伍·铭世伯爵晚宴上的目光，还有与兰道夫造访教会宣誓后所说的那句话。

──愿神保佑「您」。

他当时的用语其实也可以解释成「诸位」，那就不仅是指兰道夫与康妮两人了──

不论如何，只有汉斯沃子爵自己知道那段话有何意图，但由于之后没有预定需要找他，看来真相永远没有揭晓的一天。

「说到晚宴──还记得在艾蜜莉亚·戈德温宅邸引起的骚动吗？」

「是指德蕾莎·詹宁斯与玛格·都铎的那件事吗？」

「没错，德蕾莎的丈夫凯文目前正在疗养。原因好像是某种药物，我想应该是豺狼的乐园。凯文前阵子都泡在玫瑰十字路的妓院，当时态度与纳撒尼尔宅邸的成瘾患者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就算我想问出内情，德蕾莎已经过世，身为出轨对象的莱纳斯·都铎好像也已经回法利斯了，总觉得有某些内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总局那边协助调查，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的未婚夫帮个忙呢？」

对兰道夫而言应该也会成为很有益的情报，于是康妮按捺著兴奋的心情点了点头，艾比盖儿顿时笑颜逐开。

「谢谢你，康妮。对了，艾夏·赫胥黎那件事我会安排──塞巴斯丁。」

「小的会准备很适合赫胥黎爵爷的介绍信。」

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银灰发色管家，以服从命令的姿势将手抵在胸前行了个礼，便豪爽地离开会客室。

艾比盖儿说道「我们家的塞巴斯丁很优秀喔」，然后发出呵呵笑声。

「赫胥黎家应该很快就会主动接触了。」

见到此种表情，康妮不禁发出「啊」的脱线叫声。

「怎么了？」

康妮用力摇了摇头，不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之前原本以为露琪雅与艾比盖儿完全不像──

那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却几乎是一模一样。

※

少女就像是空气一样，没有任何人留意她的存在。不论进入谁的视野中，皆彷佛没有见到她般，毕竟是空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少女喜爱闪闪发光的物品。她知道自己暗中被嘲笑为阴气沉沉，因此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变得闪闪发光吸引众人视线，对少女来说是毫无缘分的世界，说不定这就是会如此醉心的理由。而最近特别在意的对象，便是去年刚在社交界亮相的史嘉蕾·卡斯提奥。

象徵社交界出道的新人舞会一年举行一次，会在国王夫妻居住的摩尔达维宫殿盛大举办。少女偶然与史嘉蕾·卡斯提奥同年纪并在同个大厅。身穿如火焰般深红色礼服的史嘉蕾，比起在场任何人都更加美丽。那压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连身为主办人的国王夫妻都相形失色。

从那天开始，少女的眼眸便开始追寻著史嘉蕾，总是映照出史嘉蕾的身影。也许态度十分露骨，但没有问题，因为少女认为自己就像空气一样，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你是艾夏·史宾赛吧？有何贵干？」

在不知道见了几次面后的晚宴上，当她一如往常地看著史嘉蕾，视线突然与史嘉蕾对上。这道如弓箭般射来的话语，让名为艾夏的少女被射穿并开始畏畏缩缩。

鲜艳柔亮的波浪卷发、如宝石般的紫水晶眼瞳、像是陶瓷的肌肤搭配水润双唇、以及柔软修长的肢体。

回过神时，史嘉蕾·卡斯提奥来到理应是空气的艾夏眼前。

「你一直盯著本小姐看吧？现在在看、方才在看、更早之前就在看，看上好一阵子了。到底有何贵干？」

「那、那个……我、我的名字……」

以惊讶声调如此回答就已经费尽力气。史嘉蕾微微皱起眉头，光是这个举动，便让艾夏的心脏紧紧揪起。

「是艾夏吧？艾夏·史宾赛？」

「为、为什么知道……」

又被叫出名字了。脸颊很滚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哪有为什么，之前不是打过招呼吗？在摩尔达维宫殿的社交界新人舞会。」

「还、还记得……」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对艾夏而言几乎等于永远，但对史嘉蕾来说应该只是瞬间的事，心脏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

艾夏难受地将手抵在胸前，一道「那当然」的声音落了下来。

「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

史嘉蕾·卡斯提奥抬起下颚，眯起如宝石般的眼眸睥睨著艾夏。那接近傲慢的美貌让艾夏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发现。

是女神。

她是女神──是艾夏的女神。

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温热水滴随著眨眼滑落，艾夏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

「那么，来整理状况吧。」

面对著收纳桌的康妮卷起袖子，将羽毛笔泡进墨水中。桌面上准备了许多纸，试图将至今收集到的情报统整起来。

最上面的纸写著「十年前」。

「首先是十年前塞西莉亚王太子妃的暗杀未遂事件。就是在她宅邸水瓮中下毒的那件事，那件传闻我也有听过──话说为什么史嘉蕾会被怀疑？」

『就像那个黑心女说的，一开始是耳环掉在卢泽家水瓮旁边，那是水滴形状的月虹石。当初是塞西莉亚的侍女发现，大到能做成珠宝饰品的月虹石本来就不多，所以很快就联想到本小姐。不幸的是，在数刻前本小姐刚好去了卢泽家迎接安立奎，因为我们那天约好要去观剧。竟然敢把本小姐置之不理，就算是王族也该知耻。』

史嘉蕾·卡斯提奥闯进卢泽家宅邸那件事，康妮曾经听过，因为那是她的恶女传说其中之一。据闻她无视佣人的制止闯进会客室，对塞西莉亚甩了巴掌，并且拎著安立奎的后颈直接离开。

见到眼前史嘉蕾的表情，看来那段传闻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在十年前的单字下方补上「塞西莉亚」这几个字。

『当初卢泽子爵听到报告后，好像想要小事化无，应该是不想与公爵家为敌吧。只不过，发现耳环的的侍女听说很崇拜塞西莉亚，担心她安危的侍女几经思考后，把耳环直接带到宪兵总局控诉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等等，那个耳环真的是史嘉蕾的吗？」

月虹石是乳白色的矿物，带有如同彩虹般的变彩。由于神秘的美丽外观与珍稀性质，别说是庶民，连贵族都没办法随便出手，顶多只有上级贵族能在平常佩戴。

史嘉蕾随即出声否定。

『不，本小姐的确有水滴形状的月虹石耳环，不过在成为嫌疑人的时候，耳环都还在我手中。』

「关于那件事──」

『本小姐当然有说，而且是对来到宅邸侦讯的搜查官，那应该只是形式上的盘问。至少本小姐在那个阶段肯定还不是犯人，对方要我拿出耳环的时候，本小姐直接把耳环拿到对方面前。对方还问能不能带回去确认，于是本小姐带著微笑同意，因为本小姐身上穿戴的饰品，都是工匠特别量身订做的单品。不管再怎么类似，只要从工坊拿到设计草图调查，就能立刻查出本小姐的主张正确无误，当时是这么想的。』

既然是特别订做，与既成品应该会有细部差异，据说有些工匠还会放入自己的印记。只要经过调查，肯定就能知道史嘉蕾所言属实。

那么，为什么她没有洗刷嫌疑？

不知是否疑问写在脸上，史嘉蕾微微眯起眼睛。

『经过几天后，鉴定结果出炉了。对方说提供的耳环单边是假货，是知道搜查官会来才连忙准备类似的耳环──也就是说，有人把总局本部保管库与卢泽宅邸掉落的耳环掉包了。』

康妮瞪大双眼，羽毛笔随著惊讶掉在纸上。

『就结果来说，视同本小姐伪证与妨害办案，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最后陛下也发出许可搜索整间宅邸。应该说没有陛下的命令，根本不能对卡斯提奥家做出这种事。之后就像你知道的，从本小姐房间搜出没用完的毒药瓶──就这样直接被逮捕了。』

根据传闻，理应是受害者的塞西莉亚曾经试图阻止处死。当康妮问出这件事，史嘉蕾便不屑地发出冷哼声。

『表面上是这样。她确实曾经来过单人牢房见本小姐，说过变成这样她也觉得很遗憾，不知道她心底是怎么想的就是了。或许该说她是个会靠近已经订婚男人的狐狸精，对象还是王太子，没有黑到底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史嘉蕾是怀疑塞西莉亚王太子妃吗？」

康妮重新打起精神，在塞西莉亚这个单字旁加上「可疑？」这个字眼。

『是呀，直到前阵子都认为她是自导自演。毕竟不管怎么想，把本小姐弄死有最多好处的人就是她吧？』

她是从乡下子爵千金爬到王太子妃的地位，简直是最典型的麻雀变凤凰。

这时，康妮「嗯？」地歪著头表示不解。

「直到前阵子？」

『对呀，说实话本小姐现在搞不清楚，因为那个女的看起来一点都不满足。』

回想起在俄拜特宫见到塞西莉亚时的情景，她至始至终带著笑容──总像是装出来似地毫无感情。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没关系？」

『不可能，至少肯定有某些秘密。』

「秘密……」

『那个红发记者不是也说过吗？说塞西莉亚·卢泽是妓女生的孤儿院小孩。』

康妮放下羽毛笔，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发出「嗯……」的低吟声。

「可是，毕竟是艾梅莉亚·霍布斯说的……」

『哎呀，实际查出真相的凯文·詹宁斯不是已经变成废人了吗？而且在社交界出道的舞会之前，没有人见过卢泽子爵千金也是事实，怎么想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吧。』

照著史嘉蕾的话，依序在塞西莉亚下方写著妓女的孩子、卢泽领、凯文等字眼。

『这样想起来，那个女人会常常微服出访市井的传闻，说不定也是为了见以前那个感情很好的少年。记得是叫希西吧？』

──听说她曾经与同孤儿院叫萨西还是希西的少年私定终生。

艾梅莉亚曾经说过这句话。

「既然有对象，为什么还要与殿下……」

『就算没有爱还是能结婚，毕竟是贵族。所以本小姐原本以为那场暗杀未遂，是为了当上王太子妃自导自演，可是就算过了十年，她看起来还是讨厌安立奎，也没有执著于钱或权力──也有想过她老家才是幕后黑手，不过乡下子爵卢泽家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力量，现在她跟家人也近乎断绝往来了，这样那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行动？』

怎么想也没有出现答案。康妮几经烦恼后，在稍远处写下希西这个名字，史嘉蕾则是继续说道：

『不只是十年前，最近发生的「某些事件」，也与塞西莉亚有关系。在那个法利斯第七王子被绑架的当天，就有从外部的商人造访她也太偶然了。』

她是指名为巴德的商人。因为堕胎药的那件事似乎被禁止进出，但据说塞西莉亚从满早之前就跟那个商人常有往来。

『这么说来，凯特·洛林证词中的年轻男人好像叫做萨尔瓦多。』

巴德与萨尔瓦多，写下来才发现发音有点类似。

『两者都是少见的名字，那也是偶然吗？』

「呃──」

『兰道夫说过那个绑架犯和萨尔瓦多，都是【拂晓鸡】的成员。如果那个叫巴德的商人与萨尔瓦多是同一个人，把塞西莉亚当成与组织有关比较妥当。根据凯特·洛林说的，在玫瑰十字路散播豺狼的乐园不是也和那些家伙有关系吗？真讨厌，这样想来塞西莉亚真是坏透了，安立奎真的是没有看女人的眼光呢。』

──豺狼的乐园。

最近常常听到这个字眼。

「……不论是在伍·铭世伯爵晚宴上昏倒的千金、在玫瑰十字路贩卖、还有让狄奥多公爵弟弟成瘾，全部都是那种迷幻药吧。」

『还有凯文·詹宁斯也是。』

康妮低头看著手边的纸，凯文的名字与塞西莉亚有关。也就是说，豺狼的乐园与塞西莉亚也有可能互有关联。

「那么，意思是尤里西斯殿下和凯特被绑架，还有散播豺狼的乐园，全部都是【拂晓鸡】做的好事……？」

兰道夫也说过在追查强大的组织，感觉只要越靠近，深渊更加深不见底。

把这些单字写在一起后，康妮突然发现。

明明原本是在说十年前的事，不知何时主题变成了现在的事件。

也就是说，把十年前与现在发生的事件视为相关应该没错。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喔。』

史嘉蕾难得浮现出认真表情。

『你也有被【拂晓鸡】袭击吧。』

康妮顿时屏起气息。没错，那些人是──

『绑架凯特·洛林的那个男人，不是在找莉莉的钥匙吗？』

基里基·基里咕咕。能够判断是不是坏人的咒语。告诉康妮这段咒语的少年是听谁说的？

莉莉·奥拉明德在圣像画后面藏了什么？

『刚才本小姐说最近发生的某些事件，看来似乎说错了。』

史嘉蕾的语调十分沉静。

『某些事件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落幕──就发生在这个国家。』

或许是因为这样，莉莉·奥拉明德才会失去性命。

『而且总觉得这与本小姐遭处死不会没有关系。』

「……嗯。」

康妮点了点头，低头看著词句与线画得错综复杂的笔记。看来不熟悉的事还是别乱模仿，就算全盘重看也没办法看出什么端倪。只不过最后还是补上一句话，那是莉莉·奥拉明德最后的遗言。

──破坏厄里斯的圣杯。

※

「这、这种打扮会不会怪怪的……！」

康妮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著自己穿著奶黄色连身裙的模样。白色衣领搭配腰际与布料同色的细缎带，虽然设计感觉还算可爱，但平凡无奇的康斯坦丝·葛莱尔穿成这样不会很显眼吗？

史嘉蕾微微挑起眉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不会，只会好看，因为这是本小姐挑的。』

原来如此，让康妮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在前几天收到了兰道夫一起出远门的邀请。

据说是受到凯尔「连约会行程都没办法排好的男人，简直像是向周遭宣布自己很没用」如此忠告，收到正经八百的道歉信函时，康妮不禁缓颊一笑。

话虽如此，出远门并非是为了培养感情，主要是报告艾比盖儿委托调查凯文·詹宁斯的结果，以及询问十年前王太子妃毒杀未遂事件的详细情况。没有任何男女私情的含意，假订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康妮并没有特别在意。

只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话说回来，这好像是第一次以这种名目两人出游。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有这样。自己并没有感到兴奋，绝对没有。

只不过，兰道夫是历史悠久公爵家的子嗣，现在也是个具有伯爵位的高贵身分青年。康妮觉得自己不能穿得邋里邋遢让他丢脸，就只是这么单纯。

康妮将视线转回镜子，其中映照出极度缺乏自信的平凡脸庞。头发整齐地以小珍珠串连的发饰绑成一束，脸上化著淡妆，嘴唇像是成熟果实般鲜艳水润。

连弟弟雷利也称赞著「姊姊好可爱！」，但康妮仍有些狼狈地转头看向史嘉蕾。

「这、这种口红会不会太显眼了……！」

史嘉蕾更加挑起眉头，坚决果断地回应：

『当然不会，只会好看，因为这是本小姐挑的。』

这样啊。康妮理解地点了点头，再度彻底确认全身。镜中映照出比往常经过打扮，模样多少能够见人的少女。

不过，感觉还是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好像少了某些东西。

康妮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开始求助。

「史、史嘉蕾──」

这种拖泥带水的态度，让史嘉蕾皱起眉头。

『你够了哦！本小姐的眼光怎么可能有问题！？小丫头只要抬头挺胸出门就好！』

彷佛盛夏常见落雷的特大号怒骂声顿时劈了下来。

死神阁下准时前来迎接康妮，来到的地方并非是风光明媚的湖畔、时下流行的观剧，或是时尚店家林立的繁华大道──而是邻接位于圣马可广场市政厅的历史资料馆。

『实在是太超乎想像了……』

史嘉蕾按捺著头痛般用手指抵著眉间。

「可、可是……如果是观剧我可能会睡著，所以……！」

『真是的，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说不想来广场就好了。』

其实在搭乘马车前，兰道夫曾经问过问题。

虽然史嘉蕾表示没有处死时的记忆，但他还是事先询问接下来前往圣马可广场是否无碍。

史嘉蕾以毫不在乎的表情点了点头，也向康妮转达表示没有问题。

『居然选这种感觉会发霉的地方约会，他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是本小姐早就一声不吭回马车去了。』

「可、可是建筑物本身满新的……！没有会发霉的感觉啊……！」

『不是这个意思啦，笨蛋康妮。』

实际上这间资料馆还算相当崭新，是几年前才落成的建筑。

在史嘉蕾被处死的十年前那天，市政厅遭到落雷引起火灾。所幸没有造成重大伤亡，但仍然无法完全幸免于难，有许多文献在火灾中遭到烧毁。其中据说包含具历史价值的文物，建设这栋历史资料馆也含有复兴的意义。

虽然史嘉蕾唠唠叨叨地不停抱怨，在进入建筑物前便突然默不作声，然后缓缓回过头。

她环视著从前自己被处死的广场。

『──果然还是没什么感觉。什么都想不起来，本小姐是真的在这里被处死吗？』

就算史嘉蕾没有记忆，康妮还是记得十年前她被砍下头的瞬间，血的颜色、味道，以及毛骨悚然的群众残酷情绪。

然而，康妮无法将这些负面感受明确说出口，只能含糊笼统地点了点头。

明明是盛夏季节，馆内却是昏暗凉爽，看来具有历史价值的古物都是怕光与热。

正当康妮强忍著涌上的哈欠，假装对陈列的古老头盔、宝剑，以及被虫蛀过的文物类有兴趣时，兰道夫像是突发奇想地开口说道：

「其实是凯尔告诉我的，他说如果要见未婚妻，找安静、有自然风光，而且平常不会去的场所比较好，这里刚好合乎所有条件。」

『──原来如此，本小姐搞懂了。这个男人的美感已经死透了。』

史嘉蕾面带严肃地如此断定，现场便被奇妙的沉默支配。

不知是否发现未婚妻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兰道夫不解地歪著头。

「你该不会来过了吧？」

康妮不知所措地垂下眉头，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阁下也是第一次来吗？」

「不，之前有来过一次。这里有奥拉明德家捐赠的物品，馆长曾经邀请我和莉莉一起参观。」

这个答案让康妮顿时语塞，还能听到随著咋舌声传来的『笨蛋』傻眼声音。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康妮如此说服自己。毕竟他们两个是实际结婚，莉莉·奥拉明德是兰道夫货真价实的妻子，所以有这种事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明明是这样，不知为何康妮胸口有股刺痛感，脑海角落传来某道呢喃。

原来──他是直接叫她莉莉。

步伐很沉重，就像是鞋子突然变成铅块一样。

「那里能见到的，据说是圣女安娜塔西亚传授的圣典之一。听说数代前的奥拉明德家主在黑市竞标中标下这件物品，原本已经损坏得十分严重，没事不会暴露在外界空气中，会放在展示柜中就是这个原因。放在前面的是复写内容的抄本──怎么了？」

或许发现未婚妻没有跟上，走在前面的兰道夫吃惊地回过头。停下脚步的康妮忍不住垂著头，不知为何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表情。

兰道夫紧盯著康妮看了一阵子后，便彷佛理解般说道「喔」并点了点头。

「毕竟是从早上一直走路走到现在──是肚子饿了吗？那去吃点东西吧。」

一来到外面，太阳灿烂地洒落光芒，受阳光照耀的世界闪闪发光。

出乎意料的是，资料馆旁附设著一座时髦气氛的露天咖啡厅。

康妮点了果汁后，兰道夫表示艾比盖儿的委托还要再花点时间。

「因为凯文住院的医院是王太子妃持有，所以需要有点麻烦的手续，而且没办法掌握到应该回到法利斯的莱纳斯·都铎行踪。」

康妮老实地点了眼头，关于凯文·詹宁斯果然有某些内幕。

接著话题转到十年前，谈到史嘉蕾的耳环被掉包那件事。

「──能进入证据保管库的人啊。只要是总局的搜查官，基本上都能自由进出。进入与离开虽然会有记录，但要在出入记录搞鬼并不难。」

「原来是这样……」

这样很难锁定犯人。当康妮发出「嗯……」的低吟声时，果汁送了上来，兰道夫则是点了红茶与三明治套餐。烤出纹路的松软面包夹著涂满酱汁的厚实肉排，散发出刺激食欲的香味。当康妮忍不住定睛凝视，兰道夫便说道「想吃就拿去吧」并将盘子推了过来。

「我有去确认过史嘉蕾·卡斯提奥在卢泽宅邸所遗落耳环的记录，不过──」

柑橘类的果汁冰冰凉凉，酸甜顺口。

「被鉴定为赝品的证物正确来说不是月虹石，而是被称为白银贝的一种贝类。虽然也是产量稀少价格昂贵，但没有像月虹石那么夸张。即使外观相似，白银贝的强度较为脆弱，据说不太适合加工。」

既然都说可以吃了，康妮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三明治，肉汁在口中噗滋地扩散开来。

『外型呢？』

由于太过美味而吃得满口都是时，史嘉蕾按捺不住如此问道。康妮连忙将三明治吞进肚里──下个瞬间，肉块卡在咽喉而呛得喘不过气，兰道夫默默站起身替她拍了拍背。康妮泪眼汪汪地用果汁吞下肉块，才总算舒服了一点。

她「呼」地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问道：

「史嘉蕾问外型上没有问题吗？」

「和她持有的耳环外型分不出差别。」

兰道夫一边说著，一边将餐巾递给康妮。康妮不解地歪著头，结果被兰道夫指著嘴边。看来是嘴边沾了酱汁，于是康妮连忙接过餐巾。

「资料只记载到这里，不过白银贝的流通管道并不多。我们这里有试著调查过当时的买家，结果只有发现一个熟悉的家名。」

兰道夫在这时中断话语，然后戒备著四周低声说道：

「是史宾赛伯爵家。」

史宾赛？

康妮曾经听过，但没有办法立刻想起是谁而皱起眉头时，身旁的史嘉蕾微微抽了一口气。

『是艾夏的旧姓。艾夏·史宾赛，十年前她还是姓史宾赛。』

彷佛水滴落入风平浪静的水面般，这道沉静声音噗通地消失无踪。

「艾夏就是之前史嘉蕾的信徒吗……」

当康妮战战兢兢地如此询问，兰道夫便「嗯」地表示肯定。

「而且史宾赛家有几座处理贵金属的工坊。」

史嘉蕾将手环抱在胸前，皱起眉头开始沉思。

『……如果是艾夏·史宾赛，能做出和本小姐一模一样的耳环完全不奇怪。』

听说她曾经太过崇拜史嘉蕾，平常甚至会准备与她相似的服装。

「……记得你说过会去赫胥黎家向艾夏问话吧？」

「是的。」

正如艾比盖儿所保证的，从欧布莱恩宅邸回来没过几天，便收到了来自赫胥黎子爵的邀请函。

「要是艾夏·赫胥黎与十年前的事件有关，不自首或许很难立案，而且她也有可能与【拂晓鸡】相关，别太勉强自己了。」

康妮带著严肃神情点了点头。

「……好的。」

※

艾夏焦躁地咬著指甲。连自己都知道这是坏习惯，但还是戒不掉，表示心情就是差到这种地步。

原本以为康斯坦丝·葛莱尔只是个小鬼头，其实是很会动歪脑筋的卑鄙家伙。

没想到她会找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接触艾夏的丈夫。不知情的丈夫对能与公爵家搭上关系感到十分高兴，马上将葛莱尔家长女邀请到宅邸。

从那天以来，艾夏的焦躁感便与日俱增，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指甲被咬得缺缺角角，要是裂开又会变得很麻烦。艾夏如此想著，从抽屉中拿出深褐色的菸斗，她也知道这是坏习惯，但感觉现在已经忍耐不住了。

圆形斗钵部分已经装进特别订购的菸丝，她用熟练动作将火柴点燃，将斗钵靠过去点火。

吸了几口气调整火候后，艾夏开始缓缓地吸著菸。烦躁的心情瞬间难以置信地平复，烟雾袅袅地攀升并消失无踪。

将最后一口烟雾吐向天花板时，心情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艾夏将菸斗放在桌上，接著靠近窗边。由于个人房间位在二楼，因此能够观察正门的模样。很快有辆马车驶进宅邸内，有个榛果色头发的少女走了下来。一见到此种景象，艾夏的心情再度开始烦躁不安。

越看越觉得康斯坦丝·葛莱尔是个平凡的少女。

为什么外面会传闻这个丫头很像史嘉蕾？

「只要见过面就知道了」记得艾蜜莉亚·戈德温这么说过。那个声音高亢又脑袋空空的荡妇，从十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改变。

她也许能巧妙骗过愚昧的艾蜜莉亚，但艾夏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好骗。毕竟她可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史嘉蕾·卡斯提奥。

那是艾夏心中的女神，拥有比任何宝石都更加美丽的紫水晶眼眸，也比任何人都更加高贵傲慢。

没有人能够取代她。在这十年内，艾夏彻底体认到这个事实，或许该说是被迫体会。没有史嘉蕾的舞会，就像是在火光消失的暖炉前舞蹈一般。而每当艾夏想要成为她的时候，便会从某处响起一道声音。

──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

艾夏微微垂下目光，为求保险将护身用短刀藏进礼服中。

片刻后，侍女便前来通知访客到来的消息。

「欢迎光临，葛莱尔小姐。」

「承蒙盛情邀约才让我不胜感激，赫胥黎夫人。」

康斯坦丝·葛莱尔的淑女之礼，确实很像史嘉蕾，不过只是相似而不是她。

没有那种光是见到就想跪下的神圣感。

「不过真是令人吃惊。欧布莱恩公爵家的使者竟然会特地来到下级贵族的寒舍，仔细一问才知道是葛莱尔家的邀请。」

「非常抱歉，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见夫人一面。」

原本是兜圈子刻意挖苦，居然得到很正经的回应。在心底准备迎接反击的艾夏顿时有些扫兴，事前准备好的话语扑了个空。

她该不会是刻意这么回答的吧？这时康斯坦丝·葛莱尔趁机开口说道：

「那么事不宜迟，有件事想请教夫人。」

果然来了。

不用听下去也能知道，是要问史嘉蕾的事。那个多嘴的艾蜜莉亚·戈德温只要稍微喝醉，便会对眼前少女只字不漏地全盘道来，只要知道内容就很容易应对。不论对方怎么问到十年前的事，艾夏有自信不动如山。

然而──

「那是什么味道呢？」

对方说出的话完全超乎艾夏想像。

「──咦？」

「是菸草吗？嗯……可是，不只是菸草的味道。」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艾夏心想著应该不会是指那件事吧。

「……你是指什么事？」

「我认识一位嗅觉与记忆力很灵敏的朋友，所以从您走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好像就『发现』了。」

她那明明不起眼却落落大方的若草色眼眸，直直地盯著艾夏。

「请告诉我，赫胥黎夫人。为什么从您身上──会散发出豺狼的乐园的味道？」

──被发现了。

手臂浮现出鸡皮疙瘩，双脚开始颤抖，但艾夏压抑著所有惊慌的反应，彷佛若无其事地歪著头回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是混在菸丝中，还是得到经过加工做为这种用途的药物。不过那是豺狼的乐园，没错吧？」

「……豺狼的乐园？喔，你是说十年前流行的迷幻药啊。」

艾夏阖起双手故意装成现在才发现的模样，康斯坦丝·葛莱尔仍然保持沉默盯著她，让艾夏的背脊冒出冷汗。她勉强挤出笑容，不动声色地耸了耸肩。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今天擦了比较少见的香水，是那种香水的味道吧？」

「香水吗……」

「没错……这是遥远异国的香水。所以说出名称应该没人听得懂，我想也没办法买到吧。」

连艾夏都觉得这个藉口很牵强，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撑过现在，便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论怎么怀疑艾夏，康斯坦丝·葛莱尔肯定没有办法确认真伪。

少女似乎发现艾夏没有打算正面回应。不知是否因为不甘心，只见少女垂下头，但在下个瞬间突然传来「哼」的嗤鼻声。

「──你还是不会撒谎到让人想笑啊。」

这种看不起人的态度，让艾夏顿时怒火中烧。

「真是个没礼貌的女孩。够了，你请回吧。」

艾夏如此说道，扫兴地转过身准备将对方打发离开。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把康斯坦丝·葛莱尔赶走后，再向「他们」求助就好。

「哎呀哎呀，做坏事被发现就大声嚷嚷，简直像是没教养的小孩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道不合现场气氛的愉悦语调是出自于那个丫头。

突如其来的傲慢语气与错愕感，让艾夏莫名觉得熟悉，而忍不住回过头。

眼前果然还是那个一头榛果色头发与若草色眼眸、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

但不一样。

「给本小姐记好了，艾夏·史宾赛。想欺骗本小姐可是失礼至极的举动。」

对方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以彷佛望著蝼蚁般的眼神睥睨著艾夏，绝对不会是康斯坦丝·葛莱尔。

「──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

那让人不禁想跪拜在地的压倒性存在感，让艾夏大大瞪圆双眼。

「史、嘉蕾……？」

这道身影不可能看错。

毕竟艾夏从以前便是比任何人更瞭解她。

──十年前，史嘉蕾·卡斯提奥便是艾夏世界的中心。

不论是高贵身分或稀世美貌，其中最吸引艾夏的莫过于她那苛刻的态度。只要认定为敌人，不分男女老幼皆会口无遮拦地嘲笑、中伤并毫不留情割舍，在当时社交界顶多只有史嘉蕾会被容许这么做。

她在十二岁那年便公开与安立奎殿下的婚约。殿下、史嘉蕾与莉莉·奥拉明德三人似乎从小时候便有交流，简单说就是儿时玩伴。而考量到卡斯提奥的身分，殿下与史嘉蕾订婚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的确史嘉蕾与殿下的感情也许不算融洽。安立奎殿下如同那柔弱的外观，个性既纤细、拘谨且善良。每当史嘉蕾做出逾矩行动时，殿下总是会率先劝阻她。史嘉蕾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演变成激烈争执也不是一次两次。

然而，对于持续观察著史嘉蕾的艾夏，很清楚两人闲话家常时相视而笑的模样。虽然不像情侣般甜蜜，却有种情同姊弟的温馨感，艾夏一直很憧憬著两人的关系──可是。

那个女人突然出现了。

塞西莉亚·卢泽。明明是个浑身泥臭味的乡下丫头，转眼间夺走了安立奎殿下的心。起因于殿下微服出访市井，当塞西莉亚在罕无人烟的巷弄中被暴徒袭击时，正好经过的殿下出手相助才展开了恋情。

（插图014）

简直像是三流大众文学般的邂逅──

然而，不管是谁都能看出安立奎殿下对塞西莉亚·卢泽十分执著。

话虽如此，艾夏认为他们并没有如同传闻般成为相恋对象。殿下向来谨守规矩且颇具见识，先不论内心怀有何种想法，刚开始的关系应该只是视为知交之一而已。

或许该说是不负责任的周遭群众，拼命地想搓合这段悲剧的恋情。

这段身分差距的恋情转眼间传开，不只是安立奎显而易见的态度，史嘉蕾的行动也是饱受指责。会做到那种程度肯定是真的──单纯的传闻因此越来越有真实感，史嘉蕾或许只是纯粹看塞西莉亚·卢泽不顺眼而已。

结果造成了殿下与塞西莉亚·卢泽真的像是秘密情侣的状况。

艾夏当时十分焦急，因为她认为这样下去谎言会成为真实。

必须──得做出某些行动才行。

就在那个时候，她回想起几天前造访宅邸的堂姊说过的话。

那位很久没有见到的表姊明明原本是体态丰腴，却变得很瘦。

当艾夏惊讶地询问发生什么事时，堂姊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瓶子，偷偷告诉她「自己正在饮用能瘦下来的药」。

「这好像是外国的提神药。效果很不错吧？别对阿姨他们说喔？只要一小滴就好，太多的话会弄坏身体。」

──弄坏身体。

这个字眼听起来极具魅力。

听说塞西莉亚·卢泽天生体弱多病。要是能让她身体出现状况，说不定就会被迫回到领地疗养。卢泽领地位在与梅尔维纳的国境边缘，离王都十分遥远，没有什么大事几乎不会见面。

于是艾夏随便找个理由造访堂姊，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想著如果找不到那种提神药便打算放弃。

然而，她发现之前那个小瓶子混在化妆台整齐摆放的香水中。仅仅犹豫一瞬间，她趁著堂姊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将小瓶子放进怀中，假装头晕将剩余的香水用手扫倒摔碎。见到她手腕滴著血，堂姊发出尖叫声，佣人们也随即赶来。

经过一阵子后，艾夏被母亲带著造访卢泽宅邸。由于艾夏母亲的祖母是梅尔维纳人，与同为梅尔维纳出身的子爵夫人感情颇为融洽。但没想到史嘉蕾在数刻前先行造访，艾夏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闹过一轮了。

对不擅长面对他人的艾夏而言，模仿史嘉蕾的穿著打扮是保护自身的武装之一。由于曾经被母亲告诫而只好放弃服装，但饰品类并没有妥协的意思。前几次晚宴上史嘉蕾曾经佩戴月虹石的耳环，艾夏也选了类似的耳环。虽然工匠曾经提醒过耳环构造脆弱需要留意，但艾夏并没有发现金属基座部分已经松脱。

即使在卢泽宅邸，艾夏仍然是毫无存在感。母亲与子爵夫人聊得十分开心，甚至连艾夏离开座位似乎都没有察觉。

令人吃惊的是，整间宅邸的佣人寥寥可数。据说卢泽家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领地，也许是不习惯王都的常识，但多亏如此才没有任何人过问艾夏的行踪。

即便如此，艾夏来到水瓮前才开始迷惘。到这个瞬间以前，她只有想著谋害塞西莉亚·卢泽，但现在才察觉到这个方法有可能危害到塞西莉亚以外的人。

然而，她只有犹豫仅仅一瞬间。

反正又不会死。

这只是药效有点强的普通药物，应该只像是泻药，只是效果会比较强一点。

艾夏如此说服自己。

这是为了史嘉蕾，如果是她肯定会这么做。只要是她──

只要这么做就能成为史嘉蕾。

艾夏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盖子，将小瓶子的内容物倒进瓮中。

「──我不知道那是毒药，夏蓉姊姊只说那是普通的药。虽然我的确弄掉了耳环，可是我没有把毒药瓶藏在你的房间，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听到自己下了毒，艾夏惊讶得心脏差点停了下来，但同时认为史嘉蕾应该能很快洗刷冤屈。毕竟艾夏掉的耳环是普通白银贝，不是史嘉蕾的月虹石。

然而耳环却被认定是史嘉蕾所有，还从她房间搜出使用过的毒药瓶，艾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现在也是──

她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眼前的少女并非是康斯坦丝·葛莱尔，艾夏知道是史嘉蕾。

当然现实中的她已经死亡，已经在十年前的圣马可广场遭到处死。

那天，艾夏只能在宅邸发著抖，向女神祈祷奇迹出现。

「我没有说谎！那时候用的瓶子还在我这里！只要调查就能知道内容物只是单纯的减肥药！不是我害的！所以史嘉蕾──拜托原谅我！」

当艾夏语带颤抖地如此恳求，史嘉蕾只是静静呢喃：

「原谅你？」

然后灵活地挑起单边眉头，彷佛品头论足般眯起眼睛。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出面表白自己的罪行？」

艾夏顿时绷紧身体。

「和是不是你下毒没关系，重点是你知道本小姐是清白的，因为你犯下的罪才让本小姐被处死。」

「那、那都是为了你！就算是你，只要有机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吧！所以我才会代替你──」

「──本小姐啊。」

史嘉蕾·卡斯提奥开口打断她的话。

「就算死掉，本小姐也不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事。」

这句话让艾夏不禁屏起气息。

「十年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你为了自己而做的吧，把本小姐当成藉口真是不知分寸。」

没错，就是这样。艾夏茫然地望著她。

「你说过想成为本小姐吧，艾夏·史宾赛。那么，本小姐特别告诉你一件事。」

说到这里，史嘉蕾·卡斯提奥微微一笑。

「──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

那是极端傲慢、高贵且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更加美丽的微笑。

答案从很久以前就清楚至极，艾夏心中传来某种崩毁声。

她知道，其实她很清楚。只是珍惜著自己而刻意不去面对，全部都是由艾夏引起，一切都是艾夏的错。

害死史嘉蕾的人就是艾夏。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回过神时发现已经掏出离开房间前藏的护身用短刀。

「──不行！」

在刀尖即将直接刺进心脏的瞬间，突然有个人扑向艾夏怀中。

「死掉又能怎么样！？死了也不代表能抵销对史嘉蕾做出的事！」

一股强烈力道抓著手腕，短刀「铿锵」地掉落地面。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史嘉蕾·卡斯提奥。

那彷佛充满生气的鲜明若草色眼眸，映照出如空壳般的艾夏。

「您应该要活下来赎罪。」

※

──听见康妮的话语，让艾夏悔恨地咬著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接著像是断线般瘫倒在地，看来是昏了过去。

呼叫佣人后，佣人以毫无惊恐的熟练动作照料倒地的夫人。康妮一边看著那宛如枯枝般细瘦的身体，一边想著说不定时常发生这种事。

史嘉蕾以熊熊燃烧般的视线瞪著艾夏。

康妮烦恼著是否该直接找宪兵过来，但依照现状没有能算得上证据的线索。关于刚才那段自白，要是被她本人否定也是无计可施，而且还有几个没有解开的谜团。就算能够拘留艾夏，如果像耳环那次又被某些人先发制人──

「……我们走吧，史嘉蕾。」

几经思索后，康妮压低声量如此催促著史嘉蕾，转身离开赫胥黎宅邸。

「──还好吧？」

兰道夫·阿斯达在正门前方等待，今天来见艾夏的事已经事前通知过他，他应该是来探听情况吧。

一见到他那与往常无异的严肃神情，康妮不知为何差点流出眼泪，但还是强忍著情绪简单说明状况。

「……是艾夏在卢泽家水瓮中下毒，不过本人说不知道那是毒药，而且还说把耳环掉包，以及把毒药瓶藏在史嘉蕾房间的犯人不是她。」

「这样啊。有可以当成证据的物件吗？」

「她说还留著当时的药瓶。我想在史嘉蕾房间的毒药瓶，应该是某人准备的不同瓶子。」

「毕竟是十年前的证物，要重新举证会很花时间。」

兰道夫皱起眉头，微微眯起深蓝色的双眼。

「还有不知道与十年前有没有关系，艾夏时常使用豺狼的乐园。」

「……果然与【拂晓鸡】有关。我会派人监视她，有什么动静应该很快就能知道。」

康妮点了点头。明明还需要说明得更详细，身体却疲累得无法开口说话。见到此种模样，兰道夫稍微挑起眉头，说道「我送你回宅邸吧」如此打断话题。然后，康妮直接被他拉著手坐上马车，当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兰道夫默默地开始翻阅著带来的资料。

车内只响起翻纸的声响。由于兰道夫看起来很忙，让康妮不需要对无话可说的气氛感到尴尬。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康妮特地做的安排。

结果两人在车内没有说半句话，马车便抵达了宅邸。当康妮实在感到有些歉疚而抬头看著他时，兰道夫表示不以为意般将手放在她头上。

「等你冷静下来，再告诉我详情吧。」

回到房间后，史嘉蕾『为什么要阻止她』的低沉声音传到康妮耳中。

『那种女人直接让她死掉不是很好吗？反正很难逮捕她，让她直接下地狱就好了……！』

她那紫水晶般的眼瞳燃起昏暗火光。

『笨蛋康妮！为什么要救她！？她就是那种女人！因为她才让本小姐──』

「就是因为这样啊！」

康妮也放声应战。

「就是因为这样，如果史嘉蕾的话让她求死才更荒谬吧！」

那时见到艾夏·赫胥黎几乎毫不犹豫地打算寻短，康妮毫无疑问地感觉到愤怒。

「我怎么能原谅她连自寻短见都拿史嘉蕾当藉口……！」

史嘉蕾惊讶地瞪大双眼。

康妮握紧拳头继续说道：

「而且要是艾夏在那时候死掉，说不定就没办法掌握到线索了。毕竟后来结论是艾夏坚持只是把提神药放进水瓮，可是实际上用了那些水，让卢泽宅邸的观赏鱼被毒死了，肯定还有其他把毒掉包的人。」

『关于那件事──也许只是艾夏不知道那原本是毒药。』

史嘉蕾带著严肃神情摇了摇头，让康妮忍不住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如果是艾夏的堂姊说谎呢？说不定瓶子的内容物不是减肥药，也许是豺狼的乐园。据说那种迷幻药使用过度也会减低食欲，有些人还会亢奋到维持清醒好几天。只要持续那种状态，不管是谁都会瘦下来吧。艾夏自己也是瘦得像根针一样，而且用药过量本来就会伤身。她不是把只要一滴就很有效果的药整瓶倒进去？成为致死量也不奇怪吧？』

这时，史嘉蕾的表情就像是迷路孩童般仿徨无助。自从离开赫胥黎宅邸后，她应该是一直思考。只见她微微垂下视线喃喃说道：

『……说不定十年前所有的事，都是误会与偶然引起的。如果真是这样，本小姐──』

「──就算一开始是这样。」

康妮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人把毒药瓶放在史嘉蕾的房间，也有人把耳环掉包，还有莉莉小姐与【拂晓鸡】的事都还没解决。」

史嘉蕾抬起脸，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复仇根本没有结束。不是吗？听好啰，史嘉蕾。其实我──」

康妮回想起刚见面时，被史嘉蕾强迫接受的各种不讲理话语。

──本小姐已经帮助过你，所以你不能拒绝。

──听好了，康斯坦丝·葛莱尔。

「我──我还得花费一生，让史嘉蕾复仇成功喔！」

从那天起，康妮改变了命运。

像是平常的史嘉蕾一样，当康妮手叉著腰充满自信地如此宣布，史嘉蕾傻眼地僵在原地。

『……小丫头，偶尔也会说出像样的话呢。』

然后，「噗」地发出笑声。

『不过是康妮，还敢这么嚣张。』

几天后，事态开始产生变化。

得到艾比盖儿的邀请，康妮与兰道夫一起造访欧布莱恩宅邸，据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艾比盖儿已经在会客室，而欧道司·克莱顿也同样等待著两人。

「──昨天五月花报社传来联络，对于十年前史嘉蕾·卡斯提奥处死的事，听说艾夏·赫胥黎已经自白罪状了。」

当欧道司如此通知，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康妮瞪大双眼僵在原地，史嘉蕾皱起眉头，兰道夫则是缓缓地眨著眼。

最初由艾比盖儿打破沉默，她说道「是不是大独家消息？」并微微一笑。

（插图015）

康妮惊讶地无法动弹，这时才总算能够发声。

「咦……？」

兰道夫「嗯」地将手抵著下颚呢喃道：

「原本以为她会向【拂晓鸡】求助──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根据监视员传回的报告，这几天艾夏·赫胥黎没有试图接触外部人士，兰道夫似乎也很在意艾夏的动向。

康妮脑中回想起告诉她「应该要活下来赎罪」时，艾夏微微点了点头的模样。

那就是她得到的答案吧。

「表示她与史嘉蕾对峙受到很大打击吧，而且说不定只是有关系，实际上并不是内部成员，至少在十年前看起来没有共通点。」

关于塞西莉亚·卢泽暗杀未遂事件，的确从她口中没有说过豺狼的乐园或是【拂晓鸡】。在那种状况下没有必要隐瞒真相，艾夏希望史嘉蕾能够原谅她，如果有其他原因肯定会说出口。

「艾夏十分崇拜史嘉蕾，不论什么时候因为自责突然公开真相都不奇怪。虽然还不知道那个事件的幕后黑手是不是【拂晓鸡】，就算没有任何关系，应该也想避免豺狼的乐园被误认为毒药的风险。毕竟那是他们的资金来源之一，所以才会在事件之后想接触艾夏吧。」

艾比盖儿显露出厌恶感地眯起眼睛。

「对心灵受伤的人应该是相当容易趁虚而入。只要让她药物成瘾，不只能冲淡本人的罪恶感，也方便监视行动。艾夏从几年前好像就有情夫，那个男的或许是组织成员，将艾夏·赫胥黎视为定期购买豺狼的乐园的上宾──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艾比盖儿如此说道，将视线转往旁边，欧道司便继续这个话题。

「照康斯坦丝·葛莱尔说的，艾夏除了下毒以外不知道任何事吧？也就是说，就算把她逮捕也问不出什么情报。或许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能趁这个时候先发制人，给那些家伙迎头痛击。」

「这就是所谓的『笔比剑利』吧。而且不管那些家伙怎么湮灭证据隐瞒真相，还是无法管住所有人的嘴巴。只要写成新闻，肯定能在王都造成话题，应该也能让其他报社争相发表相关新闻，然后引发重新审视十年前事件的风潮。民众舆论其实是出乎意料很难忽视的，就是要利用这点。」

康妮一边看傻了眼，一边听著两人很有默契的对话。

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展开。只要艾夏能提出证词，让十年前的暗杀未遂事件重新受到审视，一定能颠覆史嘉蕾是犯人的前提。

然而──

「怎么了？葛莱尔小姐？」

不知是否发现康妮无法释怀的神情，兰道夫朝她如此搭话。于是康妮犹豫地开口说道：

「呃……就是艾梅莉亚·霍布斯的事……」

脑中闪过那个红发女记者，她曾经将史嘉蕾批得一文不值。万一隶属于五月花报社的艾梅莉亚牵扯到这件事，会不会让难得的好机会被带到毫不相关的方向？

「嗯，原来如此。」

欧道司露出苦笑。艾比盖儿歪著头问著「是哪位？」，欧道司便用感觉很麻烦的语调回答「勉强算是同事啦」。

「关于这点不用担心。记得是上星期吧，部门有经过异动，现在她是负责采访餐厅美食和流行戏剧之类，总之不是负责危险的内容。虽然本人好像不太甘愿，毕竟那家伙很想升官发财，所以惹了不少麻烦。艾夏那件事下了封口令，她想知道也是无从查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康妮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挂念的问题解决后，康妮心中缓缓涌现出喜悦的感触。她不禁猛然抬起头，与史嘉蕾四目相对，结果她回以看似烦恼的表情。

即使如此，康妮还是忍不住缓颊一笑。

「总之，感觉这样就能洗刷冤屈了……！」

史嘉蕾不屑地发出冷哼声。

『哎呀，这点程度本小姐才没有感觉到洗刷冤屈呢。』

她不满地嘟起嘴巴，一如往常地口吐挖苦，但她的眼神并没有像话语般险峻。

『毕竟本小姐还没有好好甩那女人一巴掌！』

被指出交接资料不够完善，艾梅莉亚·霍布斯踏进了几乎一个星期没有回来的老巢。

「怎么觉得大家一团乱啊？」

在满是香菸味的室内，桌上杂乱地堆满了文件与原稿，然而艾梅莉亚对难得慌乱的气氛歪头表示不解。

不知是否有听到她的低语，后方传来夸张的叹气声。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在这种有大独家头条的时候！」

这句话让艾梅莉亚挑了一下眉头。

「……独家头条？」

当她忍不住回过头如此回问，对方瞬间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随即绷紧神情。

「啊，不妙。你已经转到别部门了！糟糕，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见到男子搔了搔头准备直接离去，艾梅莉亚「喂！」地将他叫住。

「太见外了吧，只是因为采访对象不一样就把我当外人？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前还是同事吧？如果我是其他报社的人，是有可能会互抢情报，反正现在我什么都做不到。既然你们拿到独家头条，至少让我恭喜一声嘛。」

男子犹豫一阵子后，不知是否对几天前还是同事的艾梅莉亚感到愧疚，于是低声说道：「别对其他人说喔。」

「其实是掌握到关于史嘉蕾·卡斯提奥处死的新消息，说不定那个绝代恶女是被冤枉的。详情没办法说得更清楚，下星期应该会有我们家的独家头条报导出来。」

艾梅莉亚微微瞪大眼睛。

「……那还真厉害。」

「对吧──喂！你要去哪里？」

见到红发同事突然转身准备离开房间，男子疑惑地如此问道。

这句话让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开朗地回答：

「我果然还是不想输给你们，我要去找更劲爆的独家头条。」

由于她直接走了出去，慢半拍传来的「独家头条……你不是调去写戏剧新闻了吗……？」的疑问声并没有传到她耳中。

按捺著兴奋的情绪离开建筑物后，艾梅莉亚快步地走到大街上，在途中搭上出租马车。

在王都中心的壮阔宫殿前方下车后，她在来宾用的柜台前排队请求谒见。

「请帮我转达艾梅莉亚·霍布斯来了。」

姿容秀丽的女性接待员以公务语调询问「请问要找哪位」。

艾梅莉亚挑起泛灰的暗绿色眼瞳微微一笑。

「──我要找路法斯·梅。」

※

那天，欧道司·克莱顿收到总编辑玛榭的指示赶往赫胥黎宅邸，为了将艾夏·赫胥黎的自白写成新闻稿。

从凌晨开始下的雨开始渐渐变强，现在已经变成沙沙的刺耳声响。太阳早已被厚重云层遮蔽，欧道司下了马车踏在泥泞地面上，足迹才刚形成便被雨水冲掉。

据说雨是女神的眼泪，根据创世纪其中一节所述，下雨是为了冲刷地上引起的罪恶。

倘若真是如此──今天的泪雨又是为谁而流的？

转达来意后，有位年长的侍女现出身影。她以沙哑嗓声说出「夫人在寝室」后，便带领著欧道司沿著长长走廊前进。

不知道是从以前还是现在才这样，宅邸内部十分昏暗。踩著发出尖锐倾轧声的螺旋阶梯走到顶端后，侍女便停下脚步向欧道司回过头，表示艾夏·赫胥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已经把人都支开了。」

侍女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便退下，表示之后要欧道司独自前进。

欧道司迈出步伐后，正好有个年轻仆人从内侧某个房间推著餐车走了出来。白色餐巾上放著陶瓷餐具盒与茶壶，不知道是不是来奉茶，这位细瘦青年与欧道司视线交会，静静地行了个注目礼。然后直接靠到走廊边缘，垂下头让客人先通过。

欧道司经过佣人面前，正当他准备敲了敲门时，突然有股突兀感闪过脑中。

──那个侍女不是说已经把人都支开了吗？

猛然回过头一看，后面已经没有人，只留下空荡荡的餐车。

这让欧道司破口骂出「混帐东西」。

「艾夏！」

一踏进室内，便发现有个浑身是血的女性倒在地面。虽然出血严重，但还勉强维持著意识。欧道司连忙抱起她确认伤口──然后倒抽了一口气。颈动脉已经被完全切断，切口十分整齐，旁边还有沾血的餐刀落在地面。

当欧道司不禁哑口无言时，怀中的女性微微地扭动身体。

「……那、个、瓶子……被、拿走、了……」

「别说话，立刻帮你止血。」

欧道司说完后打算开始行动，见到她那孱弱的视线却停了下来。

她彷佛已经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他、是……拂晓鸡、的……萨尔、瓦多……」

这应该是指刚才扮成仆人的青年。欧道司与艾夏目光交会后，便态度坚定地点了点头。

「去找、我堂姊、夏蓉……她、一定、知道、某些事……」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艾夏的瞳孔渐渐失去光芒，她的咽喉发出咻咻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史嘉蕾、会、原谅我、吗……？」

欧道司·克莱顿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像艾比盖儿认识生前的史嘉蕾·卡斯提奥，也不像露琪雅能见到她。

「──她会的。」

然而，欧道司毫不犹豫地表示肯定。他脑中闪过那个滥好人的少女，因为他觉得康斯坦丝·葛莱尔一定会这么说。

雨还在下。

女神之泪肯定会替她洗刷罪过吧。

「那就、好──」

带著如少女般的天真无邪笑容，艾夏·赫胥黎断气身亡。

欧道司用手掌轻轻替她阖上眼，然后随即开始思考目前的状况。

被那些家伙先发制人这点肯定没错，先不论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问题是为什么会刻意盯上欧道司。

也就是说，对方是否已经知道欧道司·克莱顿是【丰收馆】的保镳路迪──甚至想连带陷害艾比盖儿·欧布莱恩？他很快得到答案，这种可能性非常低，因为欧道司是今天早上才决定被派来这里。原本预定是由另一个合适人选过来采访，因为这阵雨迟到，才会临时让欧道司负责处理。

简单说是谁都没问题，那些家伙的目标是让杀害艾夏的犯人尽快被捕，在这场突发意外中结束案情侦办，看来是很不想让她身边被查得一清二楚。

对方已经设好陷阱，接下来只要等待老鼠掉进陷阱。安排成只要欧道司被逮捕，便会接连出现杀害艾夏的证据。

既然如此──能从对方手中抢回领先权的方法只有一个。

欧道司迅速地将房间角落附设的观景用凸窗打开，突然吹进的强风让头发随之飘荡。往楼下俯瞰后，幸好下方有棵大橡树，只要藉助那棵树跳下，应该能够减缓冲击，顺便也将庭院的俯瞰图记到脑中。

能够听到慌慌张张赶来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叫做萨尔瓦多的男人叫来的。虽然他们准备得很周到，但反过来说也是好机会。趁著佣人们摸不著头绪聚集到二楼的这个时候，应该就能从后门逃走。

「杀、杀人凶手……！」

从开著的门另一侧传来某个人的叫声，欧道司微微发出咋舌声，将脚踩在窗台上直接纵身一跃。

地面传来滴答滴答的雨滴声，腐朽建筑物的部分天花板已腐烂掉落，雨水便是从该处渗漏而出。地板各处剥落，墙壁也能够见到龟裂。即使如此，描绘著女神的彩绘玻璃拱门型天窗仍悠然自得地俯视著此处。

这里是贫民窟的某间教会。

在礼拜用的长椅上，有位深深戴著骯脏兜帽的女性正在专注地祈祷，有个驼背青年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边。青年坐在十指交扣并脸颊靠膝的该名女性身旁，彷佛哼歌般发出悠哉的声音。

「基里基·基里咕咕。」

女性微微叹了一口气，回答「躺著治国吧」并缓缓抬起头。

「──我听说了，好像让那个记者逃掉了吧。」

「好像是喔。」

萨尔瓦多如此说完后，彷佛事不关己般耸了耸肩。塞西莉亚忍不住朝他瞪了一眼，但对方只将这种究责般的视线视若无睹，带著傻笑直接继续说道「我说啊」，还是很难捉摸这个青年的想法。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这次的任务只有解决掉那个竹竿女，其他都不关我的事。顺便说一下，这次计画是奎师那策画，也是奎师那安排人员。所以不是我，是奎师那搞砸的，想抱怨直接跟他说好吗？我记得现在是叫莱纳斯──不对，好像是路法斯·梅吧？」

他那金红色的眼眸愉快地打转。先前听说过奎师那与萨尔瓦多平常总是不对盘，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他的态度似乎打从心底高兴奎师那犯错。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会被区区记者摆了一道。根据艾梅莉亚·霍布斯所说，那个欧道司是永远出不了头的没胆废物，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人啊？」

塞西莉亚事前也听说过行动计画内容，因此她没有料想到在那种状况下还能让他成功脱逃，感觉确实有某些内幕。

不过，现在那家伙的真实身分不是重点。

「总之赶快找出那家伙抓起来，要是艾夏日常往来关系被详细调查就麻烦了。」

「就说已经特地营造出犯人会立刻被捕的状况啰。不过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处死和我们又没关系，这件事放著不管也没差吧？」

十年前的萨尔瓦多任务与现在没什么差别，只要将碍事的人除掉即可。并没有像塞西莉亚与奎师那一样在外界活跃，所以他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记得当时史嘉蕾·卡斯提奥遭到处死，对【拂晓鸡】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事。

然而──

「问题是，艾夏从谁手中拿到那个瓶子？」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十年前艾夏拿到的瓶子，是仍然在实验阶段的豺狼的乐园。以结果而言，那是失败的作品。原本只是想要提高成瘾性，却不小心提高了毒性。

「喔，记得是叫做夏蓉什么的。真的是祸从口出，下次要叫她们小心点──啊，不过人都死啦。」

萨尔瓦多语带讽刺地笑著如此说道。

没错，夏蓉现在应该已经由其他人下手解决了。

「再怎么说都太过火了吧？做得太夸张小心会忙中有错喔。」

「……十年前就是不管那些细微偶然才会失败。」

因此这次得慎重地摘除幼芽，但萨尔瓦多的想法似乎不一样。看著他那彷佛责备般的表情，塞西莉亚脑中浮现出某个悬念。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嗯？故意什么？」

「故意让欧道司·克莱顿逃走──你之前也有过一次没解决目标的失手纪录吧。」

萨尔瓦多瞪大双眼并歪著头表示不解。

「之前？喔，那次啊。」

似乎听懂发出回应声后，便觉得有趣地咧起嘴角。

「那次是塞丝的错吧？塞丝不是说过她只是个贵族小公主吗？说她只是个戴著伪善面具的娇柔温室花朵，所以叫我们不用担心。」

「那是──」

「不过，是谁被那个公主摆了一道啊？又是谁刺探出我们这边的内情？光这些就是不能忽视的失误了，结果最重要的情报还不知道被藏在哪里。上头要我们就算杀掉她也得逼出情报，可是在我们接触之前选择自杀，这样实在是无计可施啊。她的确有隐瞒情报，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查不出藏在哪里，唯一只知道有可以当成线索的钥匙。」

萨尔瓦多喉头发出怪笑声，微微眯起眼看著塞西莉亚。

「那个莉莉·奥拉明德──其实还满厉害的喔。」

※

从手指滑落的茶杯「喀锵」地落到地面摔个粉碎。脚边被弄湿，碎片飞散到椅子四周。侍女玛尔妲慌慌张张地前去拿取扫把与布巾。即使如此，康斯坦丝·葛莱尔完全没有动静。不，她是无法行动，只能满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她眼前是刚送来的报纸其中一版。

「这是、怎么回事……？」

在新闻稿中，记载著艾夏·赫胥黎子爵夫人遭到杀害，五月花报社的欧道司·克莱顿正以杀人罪嫌被通缉。

※

「──以上是艾夏·赫胥黎遇害事件的报告。既然没有任何物证，将欧道司·克莱顿视为嫌犯是否有些言之过早了。」

背对著狮子与剑浮雕的门扉，兰道夫如此做出结论。

在王立宪兵总局最高层深处的某个房间，由于用来迎接宾客，因此这里是重视实用性的局内唯一允许奢华装潢的房间。一走进房间便能立刻见到来宾用的沙发，左右两侧墙壁分别挂著埃迪拜多的国旗与王立宪兵徽章。

沙发内侧有张鲜艳木纹的稀有橡木桩办公桌，以及黑色牛皮的扶手椅。

在局内只有一个人，能够坐在这张代表宪兵总局顶点的座位。

「格奥尔格·盖纳说过有目击者。」

男子一边听著下属兰道夫的报告，一边过目著办公桌上摆放的文件，接连在上面签字与盖上公印。

「只要确认证词就能得知，只是被目击到在被害者身旁，并非是目击到犯案瞬间。」

「说的也是，不过欧道司·克莱顿逃亡也是事实。这点你要怎么说明？」

「不进行侦讯也是无从得知。不论如何，现阶段仍然仅限于重要关系人的领域，毕竟他并没有明确的犯案动机。虽然目前先决条件是追查他的行踪，同时也应该将调查方向放在艾夏·赫胥黎的交友关系。」

「格奥尔格·盖纳好像很想立刻将他视为凶嫌提报。」

「是，简直像是眼前有套完美的流程一样。」

当兰道夫满是讽刺地如此回应，传来一道「噗哈」的失笑声。只见男子用手背遮著嘴边并颤抖肩膀，但不知是否还是按捺不住──或许原本就没有想忍耐的意思，他就这样开始捧腹大笑。

疯狂笑完后，男子「呼」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家伙做事是不是老是有头没尾啊？」

王立宪兵总局总司令官杜兰·贝雷斯佛特，邋遢地用手肘撑著高贵办公桌，语带捉弄地如此笑著说道。这名男子将斑白头发梳向后脑并带著锐利目光，一反可怕神情，由于是个笑点很低且照顾下属的人，因此受到部下仰赖敬称为『老爹』。

杜兰用手指擦拭笑到眼角皱纹泛出的眼泪后，便像是顺带提起般开口说道：

「你──应该说是你的未婚妻，好像调查了很多关于史嘉蕾·卡斯提奥的事啊。」

这句话让兰道夫抽动了一下眉头，然后默默地眯起眼睛。

「……喂，兰道夫。先说清楚，我好歹是上司，而且是地位很高的总司令官。所以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这样会害我作恶梦。应该说艾夏·赫胥黎会被盯上也是因为她吧？虽然能攻陷决定保持沉默长达十年的对手还满行的，那个葛莱尔家的小姐还做了不少事情吧。」

──贝雷斯佛特领地位于与法利斯的国境边缘，根据杜兰形容是个『超偏远乡下』，从平常便毫无掩饰边境生活的口音。他原本是自由自在生活的五兄弟么弟，据说小时候总是与没有受过正统贵族教育的领民四处游玩。

乡下的孩子王就这样成为抵抗北方蛮族、捍卫领地的战士。中央军部耳闻功绩后，便在约三十年前徵召他进入王立宪兵总局。

即使战场从边境转移到王都，敌人从蛮族转变为罪犯，他的应对手腕依旧毫不逊色，杜兰·贝雷斯佛特一路升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宪兵总司令官。

顺带一提，自从入局后多次出生入死皆顺利生还，十年前甚至被奸计陷害差点遭到处死，但由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仍获得释放，因此得到了《不死杜兰》的称号。

兰道夫叹了一口气，语带肯定地回答「您真清楚」。虽然兰道夫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仍然十分佩服上司消息如此灵通。这时他脑中突然闪过疑虑。

「该不会您连史嘉蕾被冤枉都知道吧？」

不知道他知道哪些内情？兰道夫如此想著并试著询问，杜兰却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比起那件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法利斯。之前的报告说过那边正在准备战争吧？那对象肯定就是这个国家。」

这段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兰道夫顿时不知所措。

「恕属下直言，本国与法利斯已经建立友好关系长达数十年。先不论为什么会对我国发起战争，以现状而言对方没有发起战争的正当藉口。要是突然展开侵略行为，周边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正如杜兰所说，邻国目前有不稳的迹象，也就是准备战争。虽然这已经是事实，但兰道夫没有想过对方目标是自己的国家。纵使从几百年前便不断出现导火线，然而埃迪拜多与法利斯现正处于同盟关系，也已经缔结和平条约。要是单方面·毁条约，附近各国肯定也会对法利斯进行某些制裁，该国当然也会遭到国际孤立。

对于兰道夫此种主张，杜兰只是冷冷一笑表示否定。

「正当藉口？那种东西要怎么编都没问题。兰道夫，你知道吗？其实这个国家还满被讨厌的。」

「……被讨厌？」

「埃迪拜多在水源与资源都是得天独厚，有很多家伙嫉妒这个只有数百年历史的国家发展到这种程度。尤其是在法利斯眼中，认为这里原本就是他们的领地，就算拿回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他们自己国家正面临贫困潦倒。」

「不过，真的要发动战争吗……？」

当兰道夫感到困惑时，杜兰带著苦笑点了点头。然后喃喃说道：

「嗯，不过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杜兰一边说著，一边朝远方投以锐利目光。兰道夫受到他的强烈视线震慑，脑中回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在十年前杜兰即将处死前，由于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公开执行斩首，结果遭到市民团体抗议而让公开处死行为被迫暂缓。杜兰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保住性命，利用缓刑时间找出了证明清白的证据。换言之，要是史嘉蕾没有被处死，杜兰也很难平安无事。

考量到这点，兰道夫突然有种突兀感，感觉其中有些蹊跷。但在找出答案前，杜兰的声音便将兰道夫拉回现实。

「那就是──捡回一条命的人必须该做的事。」

这道沉静至极的声音静静地传到耳中。

※

「唉！真是的，已经不能用丢脸形容了呢！」

那天，有道响亮声音传遍玫瑰十字路自傲的美丽花园【丰收馆】。

「难得能和年轻小鲜肉一起出去享受休假，结果听说有只笨狗被通缉！？害我只能气到跑回来了！」

明明外观是高雅美丽的老妇人，说出的话却是粗俗到令人大感惊讶。康妮原先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喝著茶，不禁瞪大双眼抬头看著闯进来的人。

「奥黛莉，这么生气小心血压飙高喔。」

在康妮身旁的红牌娼妓米莉安摇晃著丰满酥胸，一派轻松地如此说道。

称为奥黛莉的妇人对米莉安与康妮不屑一顾，用手指著摆在墙壁边的长椅。

「说起来，为什么被通缉的杀人犯会在这里！」

欧道司·克莱顿正躺在长椅上看著报纸。

他用斜眼朝妇人瞥了一眼，喃喃说道「少啰嗦，你这个吝啬老太婆」，便将视线转回到报纸上。见到此种态度，老妇人挑起眉头以高亢声调喝斥。

「听说你杀了子爵夫人？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个难以置信的笨狗，真是的！居然会蠢到露出马脚──要做也要做得漂亮点好吗！」

「……这次只是被陷害，我没有每次都失败吧。」

「还是这种垃圾态度！就是这样才会失手吧！你这只野狗！」

「听人说话啦！臭老太婆！就说不是我了……！」

欧道司终于忍不住将报纸拋开，撑起上半身开口应战。老妇人当然也没有乖乖听话，欧道司与妇人火花四射地互相对瞪，然后吵闹地展开口角。

康妮左右为难地望著两人，米莉安便悄悄地对她咬著耳朵：

「其实啊，奥黛莉以前是这里最卖座的红牌喔，时间真的是很残酷呢。」

「笨蛋米莉安，被听到了喔。」

正好拿著饼乾过来的蕾贝卡傻眼地发出嗤鼻声，她是个胸前平坦且个性好胜的美女。

「奥黛莉女士可以说是我们的老师喔。」

见到康妮对蕾贝卡的话不解地歪著头，米莉安笑著如此补充说道。

「她教过我们要怎么样掳获男性的心，像是化妆、挑选服装、说话方式、举手投足，还有基础学养之类，培育店内后辈就是奥黛莉的职责喔。」

不知是否听到这道悄悄细语，奥黛莉女士转头看向米莉安等人。

「要我来说的话，艾比盖儿的呛辣个性和狄奥多还是乳臭未乾。而且是前任欧布莱恩公爵亲自委任我管理这间娼馆，我有义务保护这里。所以──」

她暂时停下话语，恶狠狠地瞪著欧道司。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康妮连忙站起身。

「被、被通缉的，是五月花报社的欧道司·克莱顿先生吧！」

经过一瞬间的沉默，锐利视线随即贯穿康妮。康妮奋力拋开想退缩的心情并继续说道：

「所以与【丰收馆】的保镳路迪没有关系……我是这么想的啦……」

奥黛莉不悦地挑起眉头，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从头顶到脚底评头论足地瞪著康妮。

「……你是哪位？」

「我、我是康斯坦丝·葛莱尔。」

她带著仍然严峻的表情转头看向米莉安与蕾贝卡。

「我们什么时候雇了个丑八怪！」

「哪有啦～康妮很可爱啊～」

米莉安嘟著嘴如此回应。这位老妇人有些意外般地住口不语，然后开始打量著眼前的丑小鸭。康妮的脸颊流下冷汗，接著奥黛莉女士彷佛按捺著头痛般，扶著额头夸张地仰天长叹，完全无法理解此种举动。

──在几天前，艾比盖儿转达了将欧道司藏匿在【丰收馆】的事。

幸好宪兵总局与那个组织，似乎都没有发现欧道司·克莱顿与玫瑰十字路的路迪是同一个人。因此她表示只要藏身在娼馆中，应该就能暂时保持安全。

艾比盖儿目前为了证明欧道司清白而四处奔波，并且委托康妮替忙不过来的她看管欧道司。顺带一提，艾比盖儿也提过『女士』应该快要回来了，希望康妮能巧妙安抚她。

虽然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成功，总之目前欧道司应该是不会被赶出娼馆。

艾夏·赫胥黎遭某人杀害已过了一周。

部下因涉嫌杀人而被通缉，五月花报社采访部总编辑玛榭引咎辞职。

而被提拔为新任总编辑的人──不知为何是那个艾梅莉亚·霍布斯。

『看来那个红发女把灵魂卖给恶魔了。』

史嘉蕾不悦地嘟起嘴，这次康妮也是深有同感。

奥黛莉女士似乎很忙，她嚷嚷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便拉著欧道司的耳朵消失踪影。差不多也到了米莉安与蕾贝卡整理妆扮的时间，由于在离开前告诉康妮「死神阁下好像很快就会来接你」，于是康妮决定直接留著等待。

见到康妮将手指抵在茶杯把手上发呆思考，史嘉蕾一脸狐疑地歪著头。

『怎么了？』

康妮犹豫地开口回答：

「……艾夏被杀害的原因是十年前的事件吧？」

『应该吧。』

「史嘉蕾说过，卢泽宅邸被下的毒有可能是豺狼的乐园吧？我在想说不定与【拂晓鸡】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嗯，本小姐也是这么想的。』

不仅如此，除了十年前那件事以外──

「我觉得与莉莉小姐的死因应该也有关系。」

神秘暗语『基里基·基里咕咕』，之前绑架凯特那个名为何塞的男子也曾经说过。

『……也是。』

「所以只要查清楚那把钥匙的谜团，还有厄里斯的圣杯代表什么意思……」

也许就能成为解决事件的线索。正当康妮准备继续说下去时，背后突然传来搭话声。

「如果你想知道制造那把钥匙的工坊，已经查出来了。」

康妮忍不住回过头，只见视线前方──

「阁下……！」

不知何时兰道夫·阿斯达来到眼前，他乾脆地点了点头后，便从怀中掏出某个带有暗色光芒的物品。

那把毫无装饰的简单凸起物钥匙放在手掌上，正是刚才提到莉莉·奥拉明德的钥匙。

「很遗憾，正确说来这不是钥匙。」

「……咦？」

「是模仿钥匙的形状，没有能插进去转动的东西。简单说是仿制品，工坊成员表示那只是装饰用的常见设计。不过──」

兰道夫说到这里时，用手指著圆环部分表示型号的刻印。

「这道刻印好像是莉莉刻意打上去的。」

康妮屏起气息仔细定睛观察，上面刻著P10E3的字样。

如果这不是制造型号，而是莉莉·奥拉明德留下的讯息。

一道「也就是说」的低沉声音传进耳中。

「也就是说──该解开的谜题就藏在这里。」

莉莉·奥拉明德钥匙的谜题再度触礁，没想到需要追查的对象并非是钥匙，而是上面的刻印。

在【丰收馆】听兰道夫·阿斯达转达全新真相后的隔天。康妮整晚没睡思考关于钥匙的谜团，但当然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由于今天康妮有婚约相关的手续需要造访教会，她来到安娜塔西亚大道。当她一边走著，一边对毫无进展的现况抱头苦思时，突然有道声音朝她传来。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回过头一看，便见到前方有个将太阳般金发随便绑起的高挑女性。琉璃色眼眸、脸颊上散布著雀斑搭配粗眉，容貌看来十分健康。不知道是不是观光客，身后背著用布包著约有身高长度的物体。

「我可以稍微问个路吗？我是来观光的。」

「啊，好的。」

很难得见到女性独自旅行。不知是否因为疑问写在脸上，她彷佛能够理解般喃喃说道「喔」，接著缓颊一笑。

「我是有跟人同行喔。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没看到人，不知道那家伙跑到哪去了。」

如此说完后，对方搔了搔头环视宽敞的大道。但似乎仍然没有找到同伴，表情也跟著变为苦笑。

「我在想她有可能已经先前往目的地了。其实我们是想去那个著名的小宫殿，只要是造访这个国家都得去看过一次吧？」

富丽堂皇的小宫殿确实是王都名胜之一，幸好也是从这里能走到的距离。

康妮点了点头，指著大道的前方说道：「那只要沿著大路往圣马可广场的方向……」

但说明到一半，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类似尖叫的声音打断。

「──桑！」

一头如月光般秀发披肩的苗条美女，随著声音急忙赶了过来。

「我一直在找你！就算再怎么稀奇，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别随便乱跑吗！毕竟你是个路痴啊！」

「嗯？不是我，是尤拉莉雅比较容易迷路吧？我只是在问路而已。」

被称为桑的高挑女性如此回答并开朗笑著。那位美女挑起眉头逼近对方眼前，听到这段话便无力地垂下肩膀。

「是是是你说的没错……！是我迷路啦……！不过平常都是我找到你吧……！拿去，这是刚才在餐厅拿的观光手册！虽然你刚才说不用拿，这个宫殿特集页面不是有写埃迪拜多文字与数字吗？这个就是表示刊头附录地图的建筑物位置，埃迪拜多文字是纵轴，数字是横轴。」

「喔喔！尤拉莉雅真是万事通！」

对于这个夸张的称赞，名为尤拉莉雅的美女投以不屑眼神。

「只要是大城市，每个国家通常都会有这类导览，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我拿了两本过来，一本给桑拿著。好了，我们走吧，要好好对那位小姐道谢。」

不知道那苗条身体是从哪里挤出力气，她拉著桑的衣领豪爽地将她拉走。从那毫不迷惘的步伐来看，看来已经知道前往目的地的路了。

被拖著走的桑，朝康妮露出如孩童般的满面笑容。

「谢谢你啊，亲切的小姐。我叫做桑，以后有机会我会再向你道谢。啊，这个送给你，反正我不是路痴嘛。」

她如此说道并眨起单眼，以流畅自然的动作将手册塞给康妮。虽然尤拉莉雅随即回过头瞪了一眼，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带著灿烂笑容朝康妮挥了挥手。

「啊，对了。小姐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康斯坦丝，康斯坦丝·葛莱尔。」

「葛莱尔？」

桑瞬间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咧起嘴角。

「──真是个好名字。」

『──那个大行李会是什么？』

史嘉蕾目送著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歪著头不解地如此问道。

「……史嘉蕾。」

『怎样啦？』

「……你还记得莉莉小姐钥匙上的刻印吗？」

『啥？当然记得啊──』

史嘉蕾满腹狐疑地皱起眉头，但康妮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我、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康妮语调颤抖地抬起头望著她，史嘉蕾不解地眨了眨眼。

康妮手边拿著刚才桑推给她的手册。那似乎是给观光客用的导览，在王都随处可见。先前漫不经心打开的页面有股既视感，上面刊载著关于埃迪拜多气候与风土民情的说明。看起来很简洁易懂，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但还是感觉事有蹊跷，总觉得以前也看过这些文章。

到底是在哪里──？

康妮努力地追寻著记忆，突然想起莉莉·奥拉明德遗留的那段讯息。

在那张以胡乱笔迹写著『厄里斯的圣杯』的纸条上，曾经为了寻找线索而将印刷的文章彻底阅读，所以才会留在记忆的角落。这就是当初那段文字，而那时候记得曾经这么想过。

这应该是市政厅针对观光客制作的手册之类──

也就是说，她用的是这本手册。当时原本以为没有任何关联，但要是其中有某种含意呢？

不只是讯息，如果连写著的纸也有意义──

『──记得刻印是P10E3吧。』

听到这段话，康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P10E3──P10应该代表著手册的第十页，康妮用颤抖的手翻著页面。该页是跨页描绘著王都的简易地图，以纵线与横线平均切割图面。

──埃迪拜多文字是纵轴，数字是横轴。

名为尤拉莉雅的女性也说过，文字与数字组合起来便能指出地图上的场所。也就是说，E是纵轴、3是横轴，而组合起来的座标就是──

「圣马可……广场……」

那是史嘉蕾·卡斯提奥以前被处死的场所。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偶然，但这样就能往前迈进一步了。不过范围比想像中还要宽广，广场也有市政厅。正当康妮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咬著嘴唇时，史嘉蕾突然喃喃说道：

『──历史资料馆。』

「咦？」

『之前不是和兰道夫·阿斯达去过吗？那边不是有奥拉明德家捐赠的物品？如果是那里，随时都会有警卫看守，对物品也是戒备森严，你不觉得很适合用来藏东西吗？』

──在毫无人影的馆内响起鞋声。其中没有见到警卫的身影，只有兰道夫与康妮两人。

听康妮说完事情原由后，兰道夫随即带著康妮前往资料馆，然后呼叫馆长表示「有人涉嫌在馆内装设可疑物品」而需要清空馆内。

「毕竟没办法明言是要损毁奥拉明德家的圣典。」

面不改色地撒谎的死神阁下如此说道，顺手扬起借来的钥匙串，史嘉蕾也深深点了点头。

『真聪明，馆方人员要是发现肯定会昏倒，而且某个叫莉莉的人在这里装设可疑物品也是真的。』

当史嘉蕾如此耍著嘴皮子时，两人来到了该捐赠物前方。在玻璃橱柜中有本泛黄古书，前方则是有全新的复制品。

『要藏的话不会藏在赝品，而是会藏在真品吧。』

「可、可是……这应该很有历史价值吧……」

据说是圣女安娜塔西亚传授的圣典之一，由数代前的奥拉明德家主用尽手段，才总算在黑市竞标中标下这件非常珍贵的物品。

史嘉蕾以通晓一切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就因为是这样。只要知道这是无法衡量价格的宝物，就不会有人想出手了吧？』

「这样会不会遭天谴啊……」

『她就是这种女人喔。』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明明从那以来才过了几个月，总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随著「要打开了」的话语，钥匙插进玻璃橱柜。

瞬间，尘埃与发霉的味道窜进鼻腔。

兰道夫慎重地拿起圣典。

「……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想也是，毕竟这是有可能被人看见的物品，肯定不会藏在容易发现的地方。如果是莉莉──说的也是，看看封底吧？』

「史嘉蕾说看看封底有没有什么东西。」

如此转达后，兰道夫以慎重动作确认封底，但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奇特之处。他摇了摇头，接著打开圣典用手指沿著内侧滑了过去。

下个瞬间，他挑起单边眉头。

「……有微微凹凸的地方，这是换过纸张的痕迹吗……？」

兰道夫喃喃地从胸前口袋抽出小刀，彷佛拆开信封般，在吃惊的康妮面前毫不犹豫地滑过刀尖。看来不只是莉莉·奥拉明德，这件历史遗产对死神阁下而言也并不是多有价值。

「──有了。」

兰道夫如此说道，从中掏出了某个白色信封。

※

在小宫殿中庭的喷水池前方，有两位看似观光客的女性正在谈笑风生。

「那个秃头还没来吗？还不到痴呆的年纪吧？」

「一把老骨头移动比较花时间吧。」

虽然内容其实有些苛刻，但从旁看来可说是十分悠闲的景象。

没过多久，等待的对象走了过来。

「嗨，老爷子。你的头还是那么秃啊。」

桑挑起嘴角，轻松地举起单手打招呼。

「……因为有太多事要烦恼了。」

相对地，对方浮现出苦涩神情。

「听闻亚莉姗德殿下被幽禁就更不用说了。」

法利斯派遣的特使肯德尔·列维语毕，便微微眯起眼睛，朝两人投以试图刺探的视线。这让桑回以苦笑。

「嗯，没错。所以得赶快把亚莉救出来才行。」

原本是不论如何都想去拯救『她』。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尤里西斯的事。」

但情况无法照著原定计画实行。

「──第四殿下堤奥菲勒斯率领的开战派，似乎想营造出埃迪拜多企图谋害第七殿下的状况。他们想要得到这块肥沃土地的正当藉口，虽然十年前企图这么做的时候被埃迪拜多挡下来了。」

桑抬起脸，紧紧瞪著肯德尔·列维。

「要是没办法找到殿下──会演变成战争。」

※

兰道夫将从圣典取出的信封递给康妮。信上没有署名，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康妮忍不住抬头看著兰道夫，与他那深蓝色的眼瞳交会后，他态度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恶，随便啦。康妮大大吸了一口气打开信封，其中似乎放了几张信纸。康妮用紧张得发凉的指尖拿起信纸，心脏越跳越快，口中变得十分乾渴。

「……从现在算起八年前。」

康妮念出写在上面的文字，记得留下这封信的莉莉·奥拉明德是在两年前过世的。

──从现在算起八年前，有个极为机密的任务在埃迪拜多进行。

负责活动的组织名为【拂晓鸡】。这是在大陆全土皆拥有成员的巨大犯罪组织，他们暗中潜入埃迪拜多，将名为豺狼的乐园的迷幻药在国内散播。目的并非单纯是赚取金钱，而是企图削弱埃迪拜多的国力。

然而，实际制订计划的元凶并非是他们。

是同盟国法利斯雇用【拂晓鸡】，在暗中牵线操控一切。

换言之，《厄里斯的圣杯》代表的意义就是──

为了侵略埃迪拜多，法利斯策画的军事行动名称。

（插图016）

第二卷 回想 莉莉·奥拉明德

就连现在偶尔还是会梦见。

令人恐惧的狂热、群众的谩骂声、逐渐靠近的死亡气息。

然而，那紫水晶般的眼眸却总是没有任何改变。

每当回想起那件事，总是会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那时候还能挂著那种笑容？

※

我从以前就很不服输。

幸好我从儿时便具备了超越常人的容貌与才能，被评为神童也不只一次两次。在接踵而来的赞美中，当然也包含了对父亲奥拉明德侯爵的阿谀奉承。但当时的我，连如此单纯的世界规则都没有察觉，只是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是被女神选上的特别存在。

而在五岁那年的冬天，所有的一切皆被重重打落谷底。

「──莉莉你看，她就是卡斯提奥家的小公主。」

从一大早便花了许多时间打扮得漂漂亮亮，被父亲带到了某个壮丽的宅邸。见到连奥拉明德宅邸都相形失色的极尽奢华装潢，记得当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进行著卡斯提奥公爵独生女的庆生宴会。在欢呼与拍手此起彼落的声浪中，由父亲牵著手缓缓走下螺旋阶梯的少女，一眼便让我深深著迷。

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孩子。

彷佛撷取夜色般的波浪黑发、宛如剔透般的白晰肌肤、镶嵌星辰般的闪耀黑水晶眼瞳，以及不像孩童的成熟微笑，一切都是美丽到令人屏息。

──我输了。

在那个瞬间，我打从出生以来首度体会到败北的感觉。不论配戴多么高价的宝石，或是身穿多么华丽的服装，肯定没办法超越此种美貌。

我记得当时对此种现实感到十分不甘心。

「幸会，我是莉莉·奥拉明德。」

这是去向身为主角的少女打招呼时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许或多或少怀有竞争意识。为了避免被看轻，我比平常更加注重礼节。我认为即使拥有多么曼妙的外观，只要我做出完美应对，肯定会让对手相形见绌。

然而相对地，少女的反应非常冷淡。她只朝我瞥了一眼，说了一句「哎呀长得真丑」。

「……您这么说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当我按捺著惊慌如此回问，对方似乎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

「本小姐可没说错啊。」

接著，一派轻松地转过身直接准备离开。

让我顿时怒火中烧。

「请等一下！我刚才有好好自我介绍！您也要自我介绍才有礼貌吧……！」

当我高声地如此喊著，少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我，然后微微一笑，朝著我优雅地行了个礼。见到此种动作，让我有种一头被淋下冷水的感觉，因为那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淑女行礼。

「史嘉蕾，史嘉蕾·卡斯提奥。不过恕本小姐直言，刚才没礼貌的人是你喔。」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皱起眉头瞪著少女。

「你看，就是那种眼神。你没有照过镜子吗？眼神冰冷又恶心，和梅根阿姨几乎一样。阿姨实在很坏心，大家都很讨厌她。」

「咦……？」

「你也是带著想捉弄本小姐的心情吧？这不是很没礼貌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是嫉妒少女的美貌，想过要让她丢脸蒙羞。

「这种言行举止，以淑女来说可是『下三滥』喔。」

「下三……？」

「那是母亲大人的口头禅喔。」

少女如此说完后，便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就是我与史嘉蕾·卡斯提奥的首次见面。

从那之后过了数年的某天，传闻史嘉蕾的母亲艾莉诺过世。听说她天生体弱多病，自从产下女儿后几乎都是卧病在床。艾莉诺出身于海洋另一侧的索第达共和国，据说也是拥有黑发与紫水晶眼瞳的美女。

「──你的表情还是一样臭，莉莉·奥拉明德。找本小姐有什么事？」

然而，这位失去至亲的少女与平常完全没有两样。

「……怎么可能有事？只是你刚好在我视线前方，是不是有点太自视甚高了？」

于是，我也忍不住耍起嘴皮子。她只是冷冷哼了一声，这也是一如往常。

当时还没有发现，现在回想起来，艾莉诺这位女性的存在令人匪夷所思。

卡斯提奥公爵的前妻维罗妮卡，在产下长子马西米连诺后很快与情夫私奔。公爵与维罗妮卡数年后由教会正式承认离婚，表示迎娶继室也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艾莉诺并非贵族。

如果是以情妇身分安置于宅邸就算了，迎娶为正室对公爵家而言是不可能出现的行动。

因此她可能是某王公显贵的私生女，或是带有亡国的高贵血脉──总之周遭共识便是有某些无法公开的内情。

当时我无法得知这些背景，也没有体验过身旁亲人过世，即使听闻史嘉蕾的母亲死讯，记得当时就像是遥远异国发生的事般毫无现实感。

不知是否感觉到我的疑惑，史嘉蕾刻意叹了一口气。

「光想到接下来『每天』都要见到你，让本小姐实在是提不起劲。」

当时正值初夏季节，我们分别离开各自的领地，来到绿意盎然的格林菲尔──这是王室直辖的领地之一。

这个夏天，奥拉明德家与卡斯提奥家以赞赏长年功勋的名目，受到陛下邀请到王族的避暑胜地。两家都难得带著女儿这点绝非偶然，都是为了做为养病中的第一王子的游玩对象，慰劳也只是场面话。

明明大了一岁，躲在奶妈背后的安立奎显得颇为稚嫩。别说是比同年代孩子还高的我，甚至比史嘉蕾更矮。肌肤呈现不健康的苍白色，体格也是瘦弱不堪，感觉只要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

在来到这里之前，父亲已经再三提醒「殿下体弱多病，记得避免做出剧烈运动」。不是选同年龄层的男孩子，而是选我们应该也是出自这种理由吧。

然而，重点是对象没有想交流的意思该怎么办？奶妈困扰地朝殿下搭话，但安立奎摇了摇头躲到更后面，最后垂下头不发一语。

当我无法搭话感到不知所措时，突然有头艳丽黑发走向前方。

「向您请安，本小姐是史嘉蕾，全名是史嘉蕾·卡斯提奥。」

──奇妙的是，史嘉蕾的声音绝对不算大声，却显得十分清晰。

「话说回来，你没有嘴巴吗？」

这种充满压迫感的语调，让安立奎惊讶地瞪大双眼，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以稍纵即逝的细微声调首度开口说道：

「……真、真是失礼。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这段话让史嘉蕾挑起眉头，浮现出不羁的笑容。

「哎呀，真是个小笨蛋。对没有好好报上名号的人，本小姐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我相当著急，对方是王族──而且还是第一王子。

「史、史嘉蕾！」

我小声地如此斥责，结果反被毫不顾忌的语调回嘴。

「怎样啦，本小姐有好好自我介绍。是哪边没礼貌？」

这道声音果然还是十分清晰，殿下顿时一脸茫然。

「……我是安立奎。」

史嘉蕾满意地露出微笑。

「哎呀，你会说话嘛。话说回来，听说你是个家里蹲啊。本小姐来这里还没有过多久，已经比你还清楚这里了呢──跟本小姐过来吧，让你看点好东西。」

说完这句话后，她牵著殿下的手快步地前进。虽然我再度看傻眼，但奶妈与随侍的众护卫没有任何意见。到了现在才能知道，史嘉蕾有她自己的职责。

因为那时候的殿下应该是抗拒著外面世界。

格林菲尔城正好位于能俯瞰整片领地的丘陵山顶部分。史嘉蕾带著护卫直接离开宅邸，转头环视周围后，便前往有瞭望台的城墙方向。她步伐虽快，但绝对不用跑步，一步步地踩著大地前进。即使安立奎一开始显得狼狈不堪，眼神却逐渐燃起光芒，脸颊也变得越来越红润。

最后终于来到石制的瞭望台，爬上内部颇陡的阶梯后，一望无际的宽敞视野在眼前扩展开来。

「──看那边。」

史嘉蕾指著的前方，能够见到朝著村落的整面平缓下坡布满欧利比树，上面的白花正随风摆荡。与天空的界线随著距离越显模糊，彷佛在蓝色盖上了一层雾霭。

蓝天飘著几片云，既晴朗且澄澈。

清爽的风拂过身旁，让头发与衣服不停摆荡。

「……真美。」

安立奎如此呢喃。

「对吧？只窝在宅邸里头真是太可惜了，毕竟世界是那么宽广呢。」

语毕，史嘉蕾展现出开朗的笑容。安立奎感到耀眼地眯起眼睛，凝视著眼前扩展而出的景象。

我在稍远处窥视著两人的模样。经过一阵子后，发现视线的史嘉蕾与我四目相对，她转动紫水晶的眼眸，用食指抵著嘴角轻轻一笑。

「这可是母亲大人的口头禅喔。」

从那天开始，安立奎渐渐出现改变，他开始对外面世界投以目光。但话虽如此，大多时候都是史嘉蕾硬把他拉出去，即使被耍得团团转，他那骨瘦如柴的身体渐渐开始有些肌肉，苍白肌肤也在日光曝晒下渐渐恢复血色。

「──啊。」

见到茶点掉落地面，安立奎呆滞地如此呢喃。

像今天天气这么好，下午会在中庭举行茶会。在插著阳伞的桌面上，各个盘子上放有一口大小的小点心。

像是入口即化的雪球形状饼乾、贝壳形状的褐色玛德莲蛋糕、放进许多香料的橘色红萝卜蛋糕等等，安立奎尤其喜爱放满附近森林采来的越橘水果塔，每次都会留到最后再慢慢品尝。

看来他是让水果塔掉到地上了。

「……我的……水果塔……」

「真是笨手笨脚。」

听到史嘉蕾的无心之言，他那红紫色的眼眸缓缓渗出泪珠。虽然我想过把自己的份分给他，但可惜已经全部吃完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

就在这时，安立奎的空盘子上放上了一块如红宝石般的饼乾。

「分你一半吧。」

「可、可是这样很没礼貌……」

「真啰嗦，本小姐允许你这么做。」

──不论回想几次，这类不知分寸的发言都是令人头痛。

然而，这种时候的史嘉蕾·卡斯提奥满溢著绝对自信，麻烦的是只要在当场都会觉得她说的没错。

「所以呢？你要让淑女丢脸到什么时候？本小姐都说允许了，你不用想太多乖乖照做就好！」

庄严的钟声在城内回响，那是矗立于山丘的望楼钟响。

「……还是没赶上。」

钟声结束后，少年发出充满悲怆感的呢喃声。明明先前是以罕见的焦躁模样往前赶路，现在却是沮丧地举步维艰。当我不解地看向他，那美丽的红紫色眼眸已经是逐渐湿润。

这位少年从初次见面便是个爱哭鬼，虽然原因有九成是出自于史嘉蕾，但只有今天并非如此。

他的手上拿著昨天家庭教师出的作业，缴回期限记得是下午祈祷钟声响起前，虽然教师指定的书房就近在眼前了──

我朝著垂下肩膀的少年微笑说道：「没事的。」

接著，走廊转角刚好有个鹰勾鼻的教师现出身影，安立奎终于放弃地垂下视线。

「这不会没事吧……」

「照这样下去会是这样没错──那么，由臣女莉莉来争取时间吧。」

幸好教师还没有进入房间，还有很多方法，简单说只要不让对方发现就可以了。

我带著微笑将视线转向史嘉蕾，她似乎察觉到端倪而不悦地挑起眉头。

「先说清楚，本小姐不会帮忙喔，有够麻烦的。」

「哎呀，你没有自信吗？」

「……你说什么？」

这位容易被激怒的少女渐渐涌现出不安稳的气氛。我当然没有当成一回事，因为我已经摸透史嘉蕾·卡斯提奥的个性了。

因此，我不发一语地刻意将手抵在额头上，当场摇摇晃晃地倒卧在地。

「莉、莉莉！？」

安立奎发出惨叫声。

一道忿忿不平的咋舌声也从头顶落下，是史嘉蕾的声音。

她由衷感到排斥地叹了一口气后，便以响亮声量放声喊道：

「──快来人！莉莉昏倒了！」

这道叫声让周遭的佣人急急忙忙地聚集过来。「莉莉小姐！？」「糟糕！快点去叫御医！」

我在转眼间被大人们团团包围，我眯著眼睛窥视著状况，也能见到那位教师的身影。确认到他担心地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稍微转过头，能够见到史嘉蕾趁乱牵起安立奎的手。

「咦？史嘉蕾？」

「来，别发呆快走吧。不是要把那个放进房间吗？趁现在那家伙引起骚动吸引注意，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可、可是莉莉她……」

「就是莉莉要我们快去！真是，为什么本小姐得做这种麻烦事……！」

听到史嘉蕾的话，安立奎吃惊地回过头看著我，红紫色的眼眸与我视线交会。

确认到他的眼瞳已经不再湿润后──

我便淘气地对他眨起眼睛。

盘桓在格林菲尔已经过了几周，原本害羞内向的王子殿下，不知何时变成了好奇心旺盛且常笑的男孩子。

最近甚至培养出体力，之前常请假的家教课也变成每天参加。我与史嘉蕾也获得许可同席，等待著安立奎的课程结束。

今天的教师仍然是先前那位年约半百的鹰勾鼻男性，课程最后似乎是进行口试，只要及格就能与我们一起出去玩。

然而，这天安立奎却似乎对回答显得十分棘手。

「这样可是会追不上优秀的王弟，毕竟连起步都已经慢了不少。」

当教师带著叹息如此说道，安立奎的表情明显变得阴沉许多。明明不需要用这种说话方式，连我都变得不是很舒服。虽然据说第二王子约翰确实有聪慧之誉，但体弱多病的安立奎，原本便是一整年有半年在床上度过的生活。即使最近变得稍微健康一些，拿来比较还是不太适合吧。

「──如果是恩狄尔王时代为了交易商的繁荣都市，就是位于王都欧鲁斯连西方的马尔克兰地区吧？虽然现在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这时，室内传出一道轻快的回应声。

「咦？」

所有人皆带著惊讶神情看往声音来源。

「这样课程就结束了吧。我们走，安立奎。」

但不知道是不是彻底习惯引人注目，当事人似乎毫不在意。她彷佛表达在这里已经没事般站起身，朝安立奎如此搭话。

「是、是在那里学到这些知识的！？」

对于惊讶的教师，史嘉蕾投以冷淡目光。

「不是你昨天说的吗？」

「……那、那么当时恩狄尔政权为了监视马尔克兰地区，在王都建设了能够瞭望该区的钟楼。那座钟楼名为？」

「是圣马可广场的圣马可钟楼吧？那不是昨天也说过吗？」

鹰勾鼻教师惊愕地瞪大双眼，颤抖地握紧拳头逼近史嘉蕾。

「优秀！多么优秀的才华！史嘉蕾大小姐才该找个教师！不嫌弃的话由小人──」

「真啰嗦。没礼貌，给本小姐退下。」

史嘉蕾用手摀著耳朵，毫不掩饰地皱起表情，然后俯视著仍坐在位置上的殿下，不解地歪著头问道：

「怎样啦？」

安立奎仍然表情黯淡无光地垂著头。

「……不去。」

「什么？」

史嘉蕾皱起眉头，让安立奎吓得抬起脸，眼眸中微微泛出眼泪。

「我不去！我──最讨厌史嘉蕾了！」

安立奎如此喊著并冲出房间，护卫连忙跟在他后头追了出去。

他肯定只是控制不住情绪，但安立奎因为很久没有奔跑而再度引发不适，结果又被迫必须静养。

于是，我们没有与卧病在床的安立奎说话──就这样回到了王都。

※

之后又过了几年的光阴，不知何时史嘉蕾遭到处死，安立奎也与门不当户不对的子爵千金成为夫妻，人生果然还是很难捉摸。

我同时也认为，不论再怎么虔诚，还是无法违抗命运──

既然如此，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我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此我决定舍弃在贵族社会的评价，因为那对我来说并非必要，当然也没有任何遗憾，我想得到的并不在那个地方。

幸好在那个敏感时期，我对朋友遭到处死假装十分伤心，避免被送进名为结婚的牢狱，致力于慈善活动过著充实生活──原本是这样的。

「……相亲啊。」

在这种状态下持续了许多年，实在是按捺不住的双亲将堆积如山的男方简历送了过来。

在连把这些垃圾烧掉都感到厌烦的某天，我见到了某个曾经听过的名字，一眼看出能拿来利用。

上面写著外界称为死神的兰道夫·阿斯达。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与任何人结婚的意思。」

双亲很快准备了相亲的场合，当母亲说道「接下来让两个年轻人聊聊」的定型句并离开座位后，对方便说出这句否认的话语。他表示「只是叔父擅自提议相亲」，意思应该是要我主动提出拒绝。虽然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兰道夫的个性，但他比想像中还要粗线条，如果是普通千金肯定会被吓哭或气得破口大骂。

但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知道，所以才会找你过来，有点事情想与你商量。」

兰道夫一脸狐疑皱起眉头。

「其实我也没有半点想结婚的意思，可是这样下去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为了保持精神状况稳定，我也想避免碰到这种事，所以我才想到契约结婚。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契约、结婚……？」

「没错，实际生活与结婚前没有差别。虽然我会与你同居，但条件是不互相干涉彼此生活。所以你能像之前一样，想怎么专心工作都没问题，我也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说，只是一起到教会宣誓成婚的陌生人。光是这样就能解决掉很多麻烦事，你不觉得听起来很吸引人吗？」

他彷佛思索般眯起深蓝色眼瞳，对他来说应该不是很差的提议。

「……你能接受吗？」

「我只担心你能不能接受？我先声明我不要小孩子，因为我想把人生奉献在现在的活动上。如果想要继承人就得找其他人了。这样也没问题吗？」

关于这点，青年乾脆地点了点头。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求之不得的优秀对象，于是我愉快地伸出手。

「那么，往后请多指教了──共犯先生。」

就结果而言，没有比兰道夫·阿斯达更适合的人选。首先他几乎不会回到自家，这对需要自己时间为优先的我很重要，而且他不会抱怨女性出外活动，或许该说会尊重搭档的立场。

虽然这段关系始于契约，但印象并不会太差。对我来说，兰道夫·阿斯达就像是个偶尔会碰面的同居人。

「──好久不见！莉莉！本宫好想见你喔！」

这个从乡下子爵千金一口气成为王太子妃的女人，那玫瑰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大展喜色，仍然是个爱做作的「影后」。

「向王太子妃殿下请安，凤体金安实乃万幸。」

当我这么说道，双方便「呵呵呵」地一同微笑。

塞西莉亚是个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让人发现心底的想法──从八年前一直都是这样。

我将认识修女们请我转达的请愿书交给她，那是孤儿院孩童教育的相关事项。

说明完来意并离开房间后，我在长长走廊与褐色肌肤的商人擦身而过。我朝对方瞥了一眼，那位看似南方居民回以开朗笑容，然后直接前往塞西莉亚的房间，他应该是塞西莉亚的御用商人吧。

当我走出宫殿在中庭走著时，突然有道「莉莉？」的搭话声传来。我回过头一看，只见眼前有个带著柔弱美貌的青年──是第一王子安立奎。

「……好久不见了。」

「八年没见了，殿下。」

当我语带挖苦地如此说道，安立奎原本平稳的表情变得略显紧张。很显然是想起了某人，同时有股不舒服的疙瘩感也落到我的心中。

唉──怎么会这么不愉快、感觉既麻烦又烦躁呢？明明已经过了八年，关于她的记忆却丝毫没有褪色。

那些宛如昨日般鲜明的记忆令人感到憎恨，让我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安立奎紧张地抖了一下肩膀，我故意装成没发现低下头道别。

「那么，臣女先告辞了，还有其他要事需要处理。」

「莉莉……你、你在生气吗？」

──我是对什么生气？

但我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停下脚步回答「不，怎么可能」并微微一笑。

「臣女是正在反省。明明把气发在殿下身上也没用，居然还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举动。」

「下、下三……？」

这句有既视感的话语，让我这时转为苦笑。

「这是──某个性格恶劣女人的口头禅。」

从那经过数天后。

我来到莫里斯孤儿院借修女服，因为为了今后的活动视察需要赶往贫民窟。要是身穿贵族服装前往，被浑身扒光都没什么好抱怨的，扮成修女被出手的可能性便会降低，但防身用的手枪当然还是随时藏在怀中。

在传来臭酸气味的路边，能够见到流浪汉与乞丐如死尸般躺著，在有人潮的道路还有年龄幼小的孩童正在卖花。

此种景象烙印在眼中，让我强烈期望总有一天也要让这个区域的孩童们接受教育。

既然如此，据点果然还是得选在教会吧。

当我如此想著前往这个地区的教会，那是一栋破破烂烂的建筑。不只是墙壁坑坑洞洞，天花板各处已经崩塌。我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发誓要先开始募款修缮这间教会。

就在这时，有个将兜帽深深拉下的女性侧脸映入眼帘。

「……塞西莉亚？」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因为对方模样与几天前才见过的王太子妃没有两样。

当我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跟在对方后头。幸好戴兜帽的女性没有发现我并走进教会，她毫不犹豫地走到祭坛前，与坐在长椅的对象搭话。

「──基里基·基里咕咕。」

这段奇特发音让男子抬起脸，小声地回著某些话，那名女性则是点了点头拉开兜帽。

一头淡色金发与玫瑰色眼眸，那位女性果然是塞西莉亚王太子妃。

「有好消息。」

能够听见男子的声音。

「厄里斯的圣杯要重新开始了。」

「……太慢了，知道我已经等了几年吗？」

「没办法，毕竟不容许第二次失败。不论是我们还是法利斯──你应该很清楚吧？」

塞西莉亚忿忿不平地发出咋舌声。

「所以呢？卢泽领的状况怎么样？」

「子爵已经重度成瘾了。只要给他豺狼的乐园，不管说什么都会乖乖听话。掌握领地实权的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会定期从梅尔维纳偷渡炸药运送到边境，随时都能发动叛乱。」

「很好。」

男子低声发出嗤笑。

塞西莉亚再度戴起兜帽，由于感觉他们话快要说完，我连忙飞奔冲出教会。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炸药？叛乱？我将手放在噗通噗通跳得很快的心脏前方，以颤抖语调喃喃说道：

「厄里斯的……圣杯……？」

厄里斯是掌管不睦与斗争的女神，圣杯是为国家带来恩惠的物品，两者都是起源于法利斯帝国时代的字。

接著，塞西莉亚刚才提到叛乱。

要用斗争为国家带来恩惠，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代表法利斯的侵略行为。

小雨滴滴答答地下，在骯脏暗巷的某个角落，有个流浪汉不畏雨势躺卧在地面。

我默默地站在流浪汉面前，将几枚硬币放在他的手掌上。

男子便开口说道：

「──前阵子不是有伯爵家破产吗？又是跟那种迷幻药有关系。」

「你是说邦斯伯爵吗？」

「嗯，虽然外传是无法偿还赌债破产，但听说他著迷的不只有赌博，十之八九是因为沉溺在药物才会自取灭亡。」

「……伯爵是从哪里得到乐园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收集情报。虽然看似寒酸，其实眼前男人是个消息灵通的情报商。

在调查关于法利斯的情报时，我发现最近在贵族之间流窜著某种奇怪药物，那种药物名为豺狼的乐园。虽然现在已经明令禁止，但像从前的酒与菸草一样，这种药成为喜好夜游的贵族们肯定会得到手的娱乐品之一。

然而，现在那种药──

「是在一间赌场，叫『山羊脚踝亭』。不过没想到会这样连续发生，简直是招来毁灭的毒药。」

──招来毁灭的毒药。

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再度唤醒了先前尘封的昏暗记忆。

※

那是在格林菲尔那年夏天后过了数年的事。

原先体弱多病的少年安立奎，成长为风度翩翩的少年。

但与史嘉蕾的关系仍然是充满疙瘩，他们当然还有许多次机会见面。但每当安立奎对史嘉蕾欲言又止时，史嘉蕾似乎对那天被说出「我最讨厌你」的事颇为怀恨在心，每次都故意将他当成空气。

看到两人的相处模式，我对双方都很幼稚的举动十分傻眼。

自从婚约发表后，关系才有所转变。由于不由分说地必须见面，心结也慢慢地解开。

其实我之前并没有特别将塞西莉亚·卢泽视为问题，虽然也会带著牵制的意思稍微耍弄一下，但并没有想积极地将她击溃。

不知道是谁说过恋爱是盲目的。对安立奎而言，塞西莉亚或许的确是初恋对象，但总会有冷却的一天。将会继承王位的他需要影响力，就这点而言没有比卡斯提奥家更适合的家世。因此没有必要对区区子爵千金处处刁难，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就在没多久后，我得知史嘉蕾锒铛入狱的事。

「……下毒？」

一开始听到那件事时，由于实在太过荒谬甚至笑不出来。史嘉蕾·卡斯提奥对塞西莉亚下毒？那个动口兼动手的直肠女？怎么可能！

然而各种证据与证词接连出现，甚至还听说搜出她掉落在卢泽宅邸的耳环。

最后连身为未婚夫的第一王子，都在小宫殿责备史嘉蕾。

「殿下！」

我冒著冒犯王室的风险，闯进摩尔达维宫殿朝殿下如此喊道。我拉起裙襬简单地行了个礼，然后不等回应便开口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真的认为史嘉蕾会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吗？」

当我以严厉语调如此逼问，安立奎明显地绷紧神情。

「……我不觉得。」

「那么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在卢泽宅邸找到月虹石的耳环。」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替她洗刷嫌疑跑去确认过了，是我就分得出来。因为那是──在决定婚约后我马上送给她的礼物。」

说到这里时，安立奎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肯定是真货。我觉得被背叛了，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史嘉蕾，所以我才把她叫来小宫殿，当场决定取消婚约。虽然我也把被害者塞西莉亚带过去，但我没有说过要与她缔结新的婚约，那只是单纯的传闻而已。然后搜索卡斯提奥宅邸的时候，也从史嘉蕾的房间搜出毒药瓶。」

他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演变到处死，我不希望变成这种局面。」

安立奎表示自己当然不希望见到这种事，表情就连现在都是泫然欲泣。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既然已经发生就没办法了。

「所以不能想其他方法解决了吗？」

「没办法。因为父王──陛下已经做出决定了。」

「究竟是为什么……」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状况。虽然的确有物证，但只要认识史嘉蕾·卡斯提奥，绝对会很清楚她不可能会图谋暗杀，反而会考量有人在暗中设计出这种局面。而且只是区区子爵千金暗杀未遂，陛下亲自出面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或许该说女儿都要被处死了，卡斯提奥公爵又在做什么？

是不能行动吗──还是刻意不做任何行动？

「是我太愚蠢了，是我引起这件事的。」

安立奎勉强挤出这道声音。

「……莉莉。」

被叫出名字，我与那鲜艳红紫色的眼瞳四目相对。紫色是代表王家的颜色，在族谱中时常混有王族血统的卡斯提奥家也是这种瞳色。不过像这样一看，便能发现即使同样是紫色，史嘉蕾的眼眸并不像安立奎一样紫中泛红，而是恰好位于红与蓝之间的紫水晶色。

「史嘉蕾肯定会被处死，所以希望你能原谅我与塞西莉亚·卢泽结婚。」

我想那并不是代表想与心爱对象共度一生的意思，安立奎说出这段话时，表情实在显得太过悲怆。

但即使向我寻求饶恕，我也无法回答。因为──

因为会说出「本小姐允许你」并露出充满自信微笑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

「……我输了。」

眼前男子说完后，便将手中的牌丢在桌上。

「唉～又输了。小姐，你真强啊。」

我并不是很会赌博，而是擅长数字与统计，所以我只玩卡牌游戏。

这里是从情报商问出的赌博娱乐设施。名为《山羊脚踝亭》，外观看来是个随处可见的大众取向餐厅，地下却是利欲薰心的赌场。

而且赌的不只是金钱。

「所以你是要问乐园吗？那是有鸟在运送。」

「鸟？」

「是通知拂晓的鸟，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从这个字眼循序调查，我查出了名为【拂晓鸡】的犯罪组织。我曾经浮现过找兰道夫商量的念头，但我也查出宪兵内部已经有组织成员渗透。虽然我并非怀疑那个不懂变通的人，然而还没有熟到值得信赖也是事实。

从这时候开始也能感觉到奇妙的视线，但回过头总是没有发现任何人。

就在过了几个星期左右的某天，我发现视野角落有个褐色肌肤并看似活泼开朗的青年。

──是塞西莉亚的商人。

瞬间，我的手臂顿时寒毛直竖。为了追求情报，也许是行动太过招摇了。

后来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当我身心俱疲地浑身瘫软时，难得见到兰道夫提早回来。

一见到我躺在长椅上，他便皱起眉头。

「你气色真差。」

与其说是担心我，语调比较像是上司责备身体管理欠佳。于是我嘟著嘴，缓缓撑起身体。

「我没睡好，新事业计画碰到瓶颈了。」

「这样啊，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为什么？」

我稍微绷紧身体，这个男人明明到目前没有干涉过我半次，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同事说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他从以前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这段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顿时松懈地点了点头。但这个平常一笑置之的提议却听来颇有吸引力。恶魔在耳边如此呢喃，阴谋之类的事当成没听到过，只要这样就能回到平稳且满足的生活──

我突然开始想像与这个男人的未来。虽然他是个工作狂又粗枝大叶，但其实我已经发现他既认真又善良，两个人互相扶持活下去肯定不是坏事。

虽然不是坏事──

那肯定不是我应该踏上的道路吧。

※

「莉莉小姐～！」

从飞溅出闪闪水沫的喷水池另一侧，乔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我看我！我会写名字了！」

说完后，他将皱巴巴的纸张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写著像是蚯蚓般扭曲的「乔治」这两个字。

「啊！好奸诈喔！我也会！」

「我也是～！」

「卡萝也会～！」

中年级组的米勒、马克与卡萝接连跑了过来。

每个孩子看起来都很开心，会写名字让他们个个满面笑容。

──要是真的爆发战争。

肯定是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首先牺牲。

此种事实让我紧紧咬著嘴唇，状况已经是无计可施，结果我仍然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不慎遭遇到的对象实在太过强大，没有任何能够抗衡的手段。

「……汤尼。」

我将留在稍远处观看同伴的红发孩子叫了过来，以认真表情告诉他那段暗号，希望至少能让他们远离危险。

汤尼不解地歪著头。

「……基里基·基里咕咕？那是什么？」

「是能看出谁是坏蛋的咒语──听我说，如果接下来我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有人来问关于我的事，就念出这段咒语。」

「咒语？」

「没错。只要稍微有反应就是大坏蛋，到时候要带著大家赶快逃跑。是你一定做得到吧？」

在孤儿院孩童中，汤尼是最有责任感且精乖能干的孩子。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问题，他却好一阵子没有回应并浮现困惑表情。

「怎么了？」

「……莉莉小姐也要。」

他的声音感觉快哭出来了。

「我不要到时候莉莉小姐没有跟我们一起。」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发生事情会是什么事？是不好的事吗？那我会努力不让莉莉小姐碰到不好的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担心，虽然我还是小孩子，可是很有力气喔……！」

──唉，该怎么办呢？

要怎么做才能保护这些无罪孩子的未来？

在那个瞬间，我做出了决定。

决定最后做出一个赌注。

※

「哎唷，莉莉小姐，您掉了什么东西喔？」

路上偶然撞见曾经见过面的夫人将我叫住。

「哎呀，糟糕！我真是的！」

我假装十分慌张地捡起掉落在地面的那个物品。

「那是……钥匙吗？」

不知是否被我的态度引起兴趣，望著我手中的夫人如此问道。

就连现在，我还是持续被人跟踪。虽然前几天有些惊慌失措，但我现在知道他们不会立刻出手。

既然这样，就反过来利用这种状况吧。

「是的，不过可以替我保密吗？」

于是，我刻意采取醒目的行动。为了告诉对方我已经得知计画──而且让对方认为我这里有决定性的情报。

「──我藏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让她稍微过目假造的钥匙，现在对方肯定也在某个地方看著。

史嘉蕾曾经说过，要让坏事成功，就得在被发现前结束一切。

我写了一封信给塞西莉亚，表示想聊聊关于今后福祉教育的事，结果决定日程的速度快到令人吃惊。这究竟是偶然，还是──

经过数天后，当我沿著俄拜特宫的走廊前进准备晋见时，正好见到安立奎迎面走来。

我靠到旁边低头跪拜，他回应「免礼」之后继续说道：

「接下来你是要去见塞西莉亚吧？我有听到关于你的风评，父王也是赞誉有加──」

「──殿下。」

我刻意冒犯地打断话语。

「您还记得曾经说过要臣女原谅的事吗？」

安立奎微微绷紧神情。

那天──自从得知史嘉蕾被莫须有罪名锒铛入狱，而且无法避免处死的那天。

面对那个类似恳求的问题，我无从做出任何回应。

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能顺畅地回答，简直像是以前三人相视而笑的那个时候。

「──『下三滥』，这八年来你都在做什么？」

或许没有料想到会被说出这种话，那红紫色的眼眸吃惊地瞪得斗大。

接著，彷佛十分受伤地表情一沉。

「……这样的确不可能会被原谅。」

见到没有王族风范的落魄态度，让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一开始您就问错人了，在这世界上能原谅您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那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傲慢、严苛且美丽的少女。

当我如此转告，安立奎的眼皮开始颤抖。

唉，他那爱哭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让我稍微回想起从前的事。

「您不是还没放弃吗？」

他与塞西莉亚结婚或许是有些目的，只可惜看来尚未达成。

安立奎咬著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于是，我像是以前那般说道。

「由臣女莉莉来争取时间吧。」

※

「──大概就是这样。为了埃迪拜多的发展，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贫民窟的孩子们接受教育。」

阐述完将来福祉教育的展望后，塞西莉亚似乎很感动地拍著手。

「不愧是莉莉！这种想法真是美好！」

「感谢您的称赞。其实臣女已经去视察过许多次，蕾达路的地区教会或许需要进行修缮。」

当我这么说时，塞西莉亚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看著我。

「对了，说起来前阵子也有拜见到王太子妃殿下。」

「哎呀，意思是本宫会去那种地方吗？」

「臣女没有说在哪里吧。」

我仍然带著微笑，缓缓地歪著头询问：

「这么说来，王太子妃殿下是否有听过『厄里斯的圣杯』这个字眼？」

现场陷入沉默，我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要是您听过这个词，劝您重新拟定计画──应该是不容许再度失败了吧？」

──我已经思索过无数次，思考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但毕竟我只是个温室长大的贵族千金，不可能阻止那些家伙的计画。

不过，要我直接认输也是不可能的事。

莉莉·奥拉明德一直以来都是最讨厌输给别人。

离开宫殿后，我直接冲上出租马车。目的地并非是阿斯达宅邸，而是对车夫告知前往奥拉明德宅邸。

廉价马车摇摇晃晃地发出匡咚声，很久没有搭乘没有贵族家徽的马车了。

记得最后一次是史嘉蕾死刑确定后没多久。

「那天」我也是掩人耳目地搭乘马车，探视被迫入狱的史嘉蕾。

说到处死，就是在众目睽睽下拋头露面的低俗行刑活动。

我无法忍受史嘉蕾·卡斯提奥迎来这种下场。

于是，我立刻准备了那个东西。

那会立即生效且尽量减少痛苦直接去世，这样至少能维护她的尊严。然而──

※

「──不需要。」

一道极度不屑的冰冷声音传了过来。

即使穿著不起眼的灰色连身裙，仍然丝毫不损史嘉蕾的美貌。

「真是的，不管是谁，都把本小姐当成是什么人？」

她如此说道，不悦地发出嗤鼻声，此种模样与以往没有两样。

「要本小姐转过身逃跑？别开玩笑了。」

我惊讶地张开口紧盯著她。

「公开处死？很好啊，本小姐会让他们切身体会到，最后笑的人一定是本小姐。」

史嘉蕾·卡斯提奥如此宣言，与初次见面时同样美丽──

让我再度认为败给了眼前这位少女。

※

──在摇晃的车内，我将事先准备的观光手册撕破一页，写下讯息后便放进附先前那把钥匙的信封并加以密封，将剩下的手册从马车车窗丢出车外。

抵达老家后，我随即动身前往礼拜堂，幸好没有被人发现开口询问。

能做的事都做了。打造刻著暗号的钥匙，将得知的所有情报藏在资料馆，预防万一也将那句暗语告诉孤儿院的孩童。

【拂晓鸡】应该会想立刻赶来把我抓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就是刻意安排成这样。也故意将钥匙的风声传播出去，营造成藏了比性命还要重要物品的假象。

我要自己点燃导火线，基于我自己的意志。

不要我自夸，我到目前为止没有做过危险的事，更不用说没有自信撑过拷问之类的刑求。

也就是说，既然已经做出这种赌注，我能选择的路只剩下先发制人。

塞西莉亚他们在贫民窟教会说过不能再失败，既然这样就利用那点。只要不知道我在搞什么把戏，那些家伙应该会暂时无法采取行动。

信封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现在我手中握著的并非绝望，而是希望，仅仅唯一的希望。

──破坏厄里斯的圣杯。

看来我是不可能做到了。

靠著最后挣扎争取到的时间，以后肯定会有人替我完成这件事，不这么想会让我无法继续走下去。

一定会出现某个人将圣像画背面掀开并撕破圣典，冒著危险拯救这个国家的危难。

拥有如史嘉蕾·卡斯提奥般不将神放在眼中的傲慢，却又是个能够为人四处奔波的夸张滥好人──

一想到这里，让我不禁噗哧一笑。要是有这种人简直是奇迹吧！

但我认为没有人能预测未来，于是用手指摸著怀中暗藏的毒药瓶。那是先前原本要交给面临处死的史嘉蕾而被拒绝的毒药，没想到竟然会沦为自己使用。

我缓缓抬起头，眼前能够见到庄严女神们的圣像画，那是掌管命运的三姊妹。我与女神们视线交会，将圣像画拿下并将信封贴在背面。

那些家伙没有来。

这场赌注是我赢了。

（插图017）

（──本小姐会让他们切身体会到，最后笑的人一定是本小姐。）

脑海突然浮现出一道怀念声音。虽然听来桀骜不驯，但这道声音有种无可抗拒的魅力。我回想起史嘉蕾在民众面前被处死的那天，她确实如同宣言般，在死前仍然没有舍弃希望带著笑容。

为什么她能带著那种表情？

我不知道，但我也从这件事中获得安心感。连史嘉蕾都做得到，我没有做不到的理由。

因为，莉莉·奥拉明德一直以来都是最讨厌输给别人。

面对俯视著我的命运，我怡然自得地回以得意的微笑，然后直接将毒药瓶一饮而尽。

（插图018）

（插图019）

第二卷 第四章 未来的命运

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叹了一口气。

敌方似乎无论如何想尽快收拾艾夏的事件。

虽然兰道夫表示证据不足，但欧道司·克莱顿仍然是头号嫌犯。

为防万一，目前连【丰收馆】的路迪都已经销声匿迹。

幸好宪兵与【拂晓鸡】还没有把双方视为同一人而展开行动。

『欧道司·克莱顿』是早已死亡的男性户籍，没有与这个人见过面，是艾比盖儿为了让路迪存在于外界舞台所准备的。

玫瑰十字路是王都首屈一指的花街柳巷，也很容易与黑社会扯上关系。由于先前是派他出去跑腿，应该是不至于留下线索，但要是被调查就麻烦了。即使没有证据，还是有可能让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成为搜查对象。当然不会只因为这些事被逮捕，艾比盖儿本身也不觉得怎么样，但连累到别人可能会让路迪情绪失控。

于是，艾比盖儿也想在那之前查明艾夏遇害的真相。然而──

面对此种迟迟无法进展的状况，艾比盖儿再度叹了一口气。头上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灿烂光芒，大厅正在演奏轻快的音乐，人们也是和乐融融地彼此谈笑。

今晚是受有交流的侯爵夫人邀请参加主办晚宴。虽然这几天没有睡得很好，但也不能因为这样缺席。晚宴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合，重点是想避免被胡乱推测缺席的理由。

「向您请安，艾比盖儿。」

以平常方式四处活动后，由于顿时有些头晕脑转，艾比盖儿假装拿饮料稍作休憩。结果背后传来一道妖艳的声音，冷淡语调中丝毫感觉不到半点「请安」的意思。

对方不用报上名号，光是这样就能察觉到来者何人了。

「向您请安，狄比。」

艾比盖儿一回过头，便如此说道并回以微笑。狄波拉微微皱起表情，狄波拉·达基安不喜欢昵称已经是十分出名，如果是水火不容的艾比盖儿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这当然是故意的。

或许该说狄波拉会对艾比盖儿搭话，除了找碴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既然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会口出秽言，至少希望稍微还以颜色。

果然如同猜想，狄波拉缓缓挑起那鲜红嘴角。

「话说回来，最近没看到你那个跟班呢。」

──看吧，果然是这样。艾比盖儿在心中暗自咋舌。

「是指谁？我只有一个可爱的养女喔。」

艾比盖儿掩饰著内心的焦躁，装傻地歪著头如此回答。没问题，让这个观察力敏锐的对手感到愤愤不平，艾比盖儿同时也感到放心。

欧道司·克莱顿的真实身分是路迪这件事并没有被揭穿。狄波拉只是想判断【丰收馆】的路迪缺席，是否会成为艾比盖儿失势的契机。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像这样过来心战套话。

要是她知道状况，应该已经默默地准备暗算了。

「不是。别装傻，是问你那条一点都不可爱的看门狗。」

但还是不能松懈，狄波拉·达基安是个既狡猾且冷酷的女人。

「──那个跟班做了什么坏事吗？」

夏蓉·史宾赛的葬礼办得十分低调肃穆。

据说是艾夏堂姊的夏蓉在数年前离婚，目前已经回老家生活。

死因是自杀──而且据说是服毒自杀。传闻夏蓉·史宾赛有强烈酒瘾，近年似乎还有精神层面不稳定的错乱倾向。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但由于平时便有服用镇静剂，因此没有人怀疑她的死因。

而她过世的日期，巧合地与堂妹艾夏·赫胥黎遇刺是同一天。

一想到这里，康妮顿时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去找夏蓉，她一定知道某些事。

欧道司·克莱顿说过，这是艾夏断气前最后的遗言。

夏蓉·史宾赛是艾夏的堂姊，而塞西莉亚毒害未遂事件中使用的毒药瓶，记得也是从这位堂姊手中拿到的。

既然如此，这或许不是自杀。

为了查探情报，康妮决定参加夏蓉的葬礼。

──在教会献完花后，与其他吊唁来宾一同前往史宾赛家准备下葬棺木。在夏蓉的墓碑旁，她父亲谈起女儿的生前事迹，眼角还偶尔泛著泪光。

康妮站在最后面，查探在吊唁来宾中是否有人举止有异。

「咦？康妮？」

结果，突然有道吃惊的呼叫声传了过来。康妮不禁回过头──

「米莲！？」

只见喜欢八卦且有点粗线条的朋友就在眼前。

「没想到夏蓉会不幸过世呢……」

在吊唁来宾的赞美诗歌声中，米莲悄悄地在耳边如此说道，康妮也小声回问：

「你认识她吗？」

「是我嫂子的朋友，可是因为她即将临盆不能过来，所以拜托我代替出席，我也见过满多次就是了。康妮呢？」

「我、我吗？我也是代替……呃……对了，米莲，你对她大概了解到哪里？」

当康妮语无伦次地如此询问，米莲顿时露出兴奋表情。

「嫂子有告诉我很珍贵的情报。你想听吗？」

这当然是求之不得，康妮点了点头。

「呃……我记得那是夏蓉订婚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左右的事吧。其实她那时候除了未婚夫以外，好像还有交往中的男性。听说夏蓉从以前就是个平凡又乖巧的女孩子，要说她外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问题是那个外遇对象，你猜对方是谁？」

十年前，正好是塞西莉亚毒害未遂事件发生的时候，康尼忍不住看著米莲。

彷佛戒备著四周般，她更加压低声量轻声呢喃。

「是赛门·达基安喔。」

──是谁啊？康妮在心底歪著头表示不解，史嘉蕾随即皱起眉头开口说道：

『……赛门？那不是狄波拉的丈夫吗？』

康妮倒吸了一口气。狄波拉……狄波拉·达基安，是将康妮叫到小宫殿星之间，进行名为审问实则各种欺凌的对象。

『记得赛门是招赘的女婿，毕竟得取悦那个狄波拉，当然会想逃避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让康妮脸颊抽搐，米莲见到此种表情便咧嘴一笑。

「你发现了吗？居然敢与狄波拉·达基安为敌，真是令人背脊发凉对吧。虽然我的八卦预感反而越来越兴奋就是了。」

当康妮哑口无言时，突然有道不屑的嗤笑声传了过来。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康斯坦丝·葛莱尔啊。你又来闹事了吗？」

见到那恶梦般的红色卷翘头发映入眼帘，康妮不禁发出低吟声。

「……出现了啊，艾梅莉亚·霍布斯。」

但这道声音似乎没有传到公开表示是艾梅莉亚粉丝的朋友耳中，只见米莲问著「哪位？」并不解地歪著头。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有史宾赛家血统的人在同一天死了两个，是不是平常做了太多坏事啊？」

她一开口就是嘲笑故人的语气，让米莲有些气愤地将脸转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您是哪位，但这种说话方式会不会太失礼了？」

艾梅莉亚瞬间吃惊地瞪大那暗绿色的眼眸，但随即重新打起精神般仰头说道：

「我是五月花报社新闻部总编辑艾梅莉亚·霍布斯，你也是爱闹事的康斯坦丝·葛莱尔的同伙吗？」

「咦？」

米莲满腹狐疑地挑起眉头。

「嗯，你什么都不用说，有什么事只要写成报导就好，请尽量胡闹没关系。所以你这次打算做什么？又想扮演史嘉蕾吗？」

康妮照惯例将红发女的疯言疯语左耳进右耳出，但米莲似乎不一样，她用心寒的低沉语调朝艾梅莉亚回嘴：

「……身为追求真相的记者，不应该只靠臆测发言吧？」

「我说啊，如果只是追求真相，就连外行人都能做得到，最重要的是怎么揭露出来。我先说清楚，我这里也是有背负著风险。看你这种没有吃过任何苦的小朋友，应该不会懂吧。」

艾梅莉亚一口气说完这串话后，不顾看傻眼的米莲，便说道「我还有人要采访」并离开现场。

见不到对方的身影后，米莲才总算从震惊中解脱。

「那、那是怎样……！那个高傲的红发女……！真想把她那头红发连根拔起……！」

「我懂……米莲，我完全能理解……！」

康妮泪眼汪汪地牵起朋友的手，总算得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

「真是难以置信……！艾梅莉亚·霍布斯的个性居然这么恶劣……！」

米莲的怒气别说是减缓，似乎还变得更加猛烈。

「知道她有那种想法，真想给以前崇拜她到现在的自己一巴掌！而且是马上！要狠狠痛打一顿才对！」

「这样就有点……」

康妮忍不住将手抽了回来。

米莲·利斯的眼眸中涌现出非比寻常的决心，朝著未来做出堂堂宣言。

「我决定了！康妮！我绝对要进入五月花报社！然后让那个混帐红发女没办法再拿起笔！」

那天因为毫无预警出现的客人，让【丰收馆】静静地掀起一阵波澜。

平常总是位于最前线的奥黛莉正好有事外出，代替她出来迎接的是容貌与随和度皆广受欢迎，虽年轻却在馆内拥有最高地位的米莉安。

她展现出可爱笑容，欢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欢迎您来，狄波拉夫人。」

在皮条客带领下，这位优雅地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人──正是艾比盖儿·欧布莱恩的天敌狄波拉·达基安。

狄波拉朝室内瞥了一眼，以高压语调如此质问：

「今天那条看门狗不在吗？」

米莉安没有回答，只是带著沉稳微笑如贝壳般闭口不谈。

此种态度让狄波拉不悦地挑起眉头，然后嘲弄地发出嗤笑声。

「你也真是悲哀啊。」

狄波拉·达基安并非是初次前来【丰收馆】。每次来访总是会口吐恶言，还会虐待娼妓。别说是艾比盖儿，只要奥黛莉与保镳路迪在场便会将她赶走。但今天这些人正好都不在场，只能靠米莉安守护众人。

然而，狄波拉相当擅长对人心脆弱的部份趁虚而入。

「我记得那条看门狗叫做路迪吧。你是爱上了他对吧？只要一看就知道了，毕竟他可是个好男人嘛。可是──这份恋情不会得到回报，狗只会对主人表示忠诚。我说你啊，你都不恨艾比盖儿吗？不觉得她很奸诈吗？明明有丈夫还玩弄年轻男人，都没想过那是不忠贞的行为吗？」

她投以戏弄的眼神寻求回应。

米莉安仍然浮现莞尔笑容。

「您不知道吗？对主人效忠的不只是看门狗喔。」

不知是否对这个回答出乎意料，狄波拉感到不可思议地眨著眼。

「而且您今天不是与出门散步的忠狗，而是与米莉安玩耍。不是吗？狄比姊姊？」

刻意以昵称称呼狄波拉后，她不悦地皱起神情。

米莉安暗中想著「活该」。米莉安的确爱慕著路迪，如同狄波拉所说不是家族爱，而是恋爱的感情。

但即使如此，从随著光芒得到援手的那天开始，米莉安的世界一直是以艾比盖儿为中心，从来不曾想过背叛她。

狄波拉眯起灰色双眸，彷佛无趣地用手撑著脸颊。

「……真是扫兴，叫人过来接本座吧。」

下贱妓女竟敢口出狂言。

狄波拉愤恨地瞪著米莉安离去的方向。

明明是个到现在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荡妇，居然敢对本座放肆──

然而，她当场按捺著心中涌现的不悦情绪，因为经验告诉她显露出焦躁并非上策。

艾比盖儿正在隐瞒著某些事，在晚宴上见到的她似乎十分疲累，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

而在相同时期，身兼她情夫与妓院保镳的那名男子消失无踪，会认为有所关联也是理所当然。只要知道那是什么事──

说不定就能把那个惹人厌的女人踢下谷底。

没过多久后，通知来迎接的马车已经抵达，于是狄波拉站起身。

某个眼眸细长的细瘦女性在前面带路。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蕾贝卡。」

发音十分纯正，没有任何地方腔调或口音。仔细一看，连走路姿势与举止也是高雅有格调。那并非是临时训练，应该是从小时候便接受教育学习。

「……我说你，你该不会是贵族吧？」

对于狄波拉的问题，名为蕾贝卡的娼妓瞬间语塞。

「……我出身于与平民没有差别的下级贵族。」

见到她那自卑的表情，狄波拉不禁破颜一笑。

「从前一定很难受吧。不，应该说现在也是？」

蕾贝卡微微瞪大双眼，狄波拉没有放过这个破绽，继续乘胜追击地说道：

「既然是贵族，艾比盖儿和你应该是同样立场吧？」

「我们家的身分怎么能与公爵家比较……」

「不，贵族就是贵族。你肯定有恨过她吧。」

「……我会变成这样不是艾比害的。」

一时陷入困惑的蕾贝卡声音中明显混有抗拒。这招看来失算了，艾比盖儿比想像中还要有人望。

──那用男人怎么样？

「路迪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蕾贝卡回以戒备的表情，狄波拉光是忍耐涌现的笑意便花了许多心力。

这个女人比米莉安更加好懂。

「如果他有什么麻烦，说不定能提供协助，毕竟本座的丈夫可是有权有势呢。」

她那好胜的双眸担忧地左右游移。

「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吧。」

彷佛对幼童说话般，狄波拉温和地慢慢引诱。

「就算没有恨过，应该也有羡慕过吧？因为她的身边总是──」

蕾贝卡终于按捺不住垂下视线，但狄波拉不允许她逃避。

「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出现在他的眼中？不是看著艾比盖儿，而是看著自己──」

狄波拉发出「呵呵呵」的微笑声，在垂著头的她耳边投以恶魔呢喃。

「你一定会感谢本座，让他能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蕾贝卡缓缓抬起脸，眼神中彷佛充满热情般显得湿润。

「可以告诉本座发生了什么事吗？因为你──只有你能拯救那个男人了。」

※

在康妮参加夏蓉·史宾赛的葬礼，得知夏蓉与赛门·达基安之间秘密关系的数天后。

兰道夫造访宅邸的第一句话，便是艾比盖儿在艾夏·赫胥黎遇害事件中被列为重要关系人接受侦讯。

「什……！」

康妮从坐著的沙发弹了起来，无法成声地发出惊叫。

「现在搜查员应该已经前往欧布莱恩宅邸准备逮捕她了。」

「为什么……？」

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让康妮顿失血色。

「因为有人提供情报。说欧道司·克莱顿的户籍是捏造的，真实身分是【丰收馆】保镳路迪──实际上是艾比盖儿准备那个户籍，雇用路迪的也是艾比盖儿。顺带一提，毕竟【丰收馆】保镳是艾比盖儿情夫的事很有名，所以也开始出现杀害艾夏其实是由她策划的风声。」

「可是，艾比盖儿夫人和艾夏没有任何往来吧……」

艾比盖儿没有杀害艾夏的理由，就连往来也几乎没有。

「在艾夏遭到杀害约一周前，艾比盖儿曾经写信给赫胥黎子爵。子爵提出自从收到信后，艾夏的模样就变得很奇怪的证词，总部好像也在怀疑这是不是能连结到某种动机。就算这只是天大的误会，要解开应该还得花一段时间──还有虽然是远亲，同样是黎希留家出身的我也被迫离开搜查。」

康妮倒吸了一口气。写给赫胥黎子爵的信，那是艾比盖儿为了康妮──

「是我害的……」

「不是，错都在那些想陷害她的人。」

兰道夫斩钉截铁地如此否定。

「不过毕竟是这种状况，说不定你也会被侦讯。」

康妮摇了摇头。这点小事不是重点，她无力地瘫坐在地。

对于茫然的康妮，兰道夫表示现阶段还没有能证明她罪行的证据，但阁下应该也很清楚。

要是被凭空捏造出罪证该怎么办？

如果突然长出了看似合理的犯案动机呢？

这样她到底会变成怎么样？

※

位于王都的欧布莱恩宅邸，目前是一片鸦雀无声。年轻的佣人已经强迫放假，现在只有在艾比盖儿嫁来之前便在此工作的老仆，已经对他们事前通知过状况了。不知是否因为很担心女主人，所有人皆拋下工作聚集到大厅。

「──都来了吧。」

听到远处传来马嘶声，艾比盖儿如此喃喃说道。她带著严肃表情站起身，对身旁待命的的仆从下令：

「快马通报欧布莱恩领。」

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能让泰迪离开领地。要是知道我出事，他肯定会放下所有事赶过来，但现在不是同归于尽的时候，要是他反抗不听话就把他绑起来。那里的教会很有影响力，就连狄波拉应该都没办法随便出手。露琪雅也尽快送到那里去，后面的事都照著事先安排处理。重要文件都放在第三金库，经营相关事项全部交给沃特·罗宾逊处理，沃特他肯定会能把事情办妥。」

艾比盖儿一口气说到这里，便暂时打断话语。

「然后，要是我有个万一──」

她对在场聚集的所有人个个眼神交会，以坚强语调如此下令。

「你们也立刻逃到领地去。」

这并非是请求，而是女主人的命令。

「──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他们对玫瑰十字路与欧布莱恩领出手。」

艾比盖儿带著微笑如此保证。她很感谢兰道夫冒著风险事前通知这件事，虽然时间有限，但至少做好了能保护这两者的准备。

这应该是狄波拉做的好事。几天前曾经接到她造访【丰收馆】的报告，而她很擅长操控人心。

「你们听到了吗？塞巴斯丁也有听到吧。」

艾比盖儿突然想起，于是对房间角落一如往常地准备著红茶的白发管家如此说道。

这位管家毫不在乎地开口回应：

「──哎呀？您说了什么吗？小的年纪大了，好像有点重听呢。」

艾比盖儿吃惊地眨了眨眼。其中彷佛没有任何悲壮气氛，这位管家的模样与平常没有差别。

塞巴斯丁从艾比盖儿嫁来这里──不，应该说是与泰迪和路迪三个人到处玩耍的时候，就陪著他们直到现在。

每当少年少女混在一起恶作剧时，便会说道「身为绅士淑女」而被痛骂一顿，简直像是现在的露琪雅一样。

「而且现在腰腿都不行啦，这样好一阵子都没办法离开宅邸了。不过请容小的说一句──」

塞巴斯丁温和地眯起眼睛。

「对我们而言，值得敬爱的欧布莱恩家可不能少了夫人。」

以这句话为首，在一旁待命的佣人们接连垂头致敬，让艾比盖儿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夫人，身为淑女直到最后都不能放弃。我们将会同心等待夫人归来──在这个家中等待。」

艾比盖儿心中顿时涌现出暖意。

「……你们真傻。」

所以勉强挤出的声音，应该也是丢脸难堪的颤抖声调吧。

※

室内响起「啪」的响亮巴掌声。

毫不留情的巴掌让康妮吓得绷紧身体，眼前能够见到无法承受冲击的细瘦身体摇摇晃晃地后退。

另一方面，女性放下刚才忍不住挥出的手，彷佛压抑著激动情绪般缓缓抖动肩膀。

──前一刻听到艾比盖儿被宪兵总局逮捕的消息，为了讨论拯救她的计画，康妮与兰道夫决定前往【丰收馆】。而一抵达娼馆，便遇见在大厅上演的争执。

「……你干么突然打我？」

蕾贝卡按著变红的脸颊，默默地瞪著朝她甩巴掌的对象。

「你问为什么？」

对方回以如结冻般的冰冷声音。

「这句话才是我要问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被平时总是笑咪咪的米莉安的锐利视线这么一瞪，蕾贝卡似乎显得有些退缩。

「你、你在生什么气啦……米莉安果然是个笨蛋。艾比是公爵家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被处罚。一定会立刻被释放──」

米莉安的双眸瞬间燃起熊熊怒气，爆炸般的吼叫声撼动著空气。

「你忘记十年前公爵家千金照样被轻易处死的事吗！？艾夏·赫胥黎是因为主张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冤枉才被杀害的！你连这代表什么意思都不懂吗！？」

蕾贝卡恍然大悟地瞪大双眼。

「笨的人是你！蕾贝卡！你有贵族血脉又怎么样！看得懂字又如何！你所谓的纯洁血脉和高尚文字根本没有帮到我们！帮助我们的都是艾比吧！只有艾比把我们从那个地狱救出来！结果艾比她……！」

米莉安眼中泛出斗大泪珠。

「要是艾比死了该怎么办……！」

这时蕾贝卡似乎才总算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她的脸顿失血色，变得如蜡像般苍白。

当室内被沉重气氛笼罩时，背后突然传来「铿咚」的声响。

回过头一看，只见欧道司·克莱顿正在前方。

「……艾比盖儿怎么了？」

不知是否听到刚才那番话，他以僵硬语调如此询问，欧道司似乎还不知道她被逮捕的事。虽然迟早会得知，但现场确实怎么想都没有人能通知他这件事。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是为了拯救欧道司·克莱顿四处奔波而被逮捕，康妮完全无话可说地保持沉默。

然而，依序见到啜泣的米莉安、脸色苍白地垂著头的蕾贝卡、以及表情尴尬的康妮，欧道司似乎便正确地掌握了状况。

他微微吸了口气，转过身准备夺门而出。在康妮发出「啊」叫声的几乎同时，兰道夫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想去哪里？」

「我去自首。」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兰道夫彷佛忍耐著头痛般如此低吟，欧道司默默地将肩膀上的手挥开。

「等等，欧道司·克莱顿。」

他没有回应，反而是一回过头便毫不犹豫地挥出右手。传来「咻」的划破空气声，让康妮瞪大双眼倒吸了一口气。但兰道夫面不改色，只是稍微缩身闪过挥来的拳头。欧道司烦躁地发出咋舌声，刻不容缓地挥出左拳。

兰道夫这次没有试图躲避，藉著退后卸去冲击用单手接下这拳，然后一举逼近欧道司将他的脚扫倒，趁著欧道司失去平衡绕到背后，扭住双臂让他跪倒在地。

「啧！放开我！小心我宰了你──」

看著青年抬头瞪来的凶狠目光，兰道夫叹了一口气。

「冷静点。」

但对方似乎还是不打算老实听话。欧道司从跪著的姿势灵活地弹起身体，以被抓著手的状态施展出回旋踢。

见到此种模样，康妮赶紧冲到两人面前。

「请、请冷静下来！欧道司先生！」

这时，兰道夫惊讶地高声喊道：

「葛莱尔小姐，快点离开！」

虽然责备般的强烈视线让身体顿时绷紧，康妮先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彻底接下他的目光。

「──我不离开！」

不顾兰道夫的制止，康妮绕到仍然不停挣扎的欧道司眼前。

「听我说！欧道司先生！」

连欧道司在康妮面前都停止挣扎，但他还是投以莫名焦躁的视线。

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然而──

「你现在要是公开露面，就会中了狄波拉的圈套！为什么艾比夫人会选择束手就擒！？不就是为了保护欧道司先生和在这里的各位吗！？你若不管她的想法擅自跑出去只会连你都被逮捕，而且艾比夫人也不会获释吧！」

欧道司哑口无言，然后从咽喉勉强挤出沉痛的声音。

「不然要我怎么办……！」

康妮终于忍不住从丹田放声喊道：

「所以就是要想办法啊！现在！大家一起想！明明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像这样胡闹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或许是因为逼近时表情太过拼命，欧道司·克莱顿吃惊地眨了眨眼，似乎很尴尬地喃喃说道「……我也觉得」。

（插图020）

感觉抑郁的气氛稍微缓和，当康妮松了一口气放松肩膀力道时，走廊方向突然传来吵闹的声响。

「不行！请别随便闯进来──」

有个如海盗般样貌粗犷的壮汉不顾娼妓们的制止闯了进来。男子眯起眼睛，气喘吁吁地瞪视著室内的情况。

『沃特·罗宾逊？』

史嘉蕾吃惊地发出这道声音，这也让康妮回想起来。

海运王沃特·罗宾逊，记得尼尔·布朗逊曾经介绍过眼前这位壮汉，是王都顶尖的大商人。

沃特见到被人从后制住双臂的欧道司·克莱顿，原本面貌凶恶的他更加狰狞地冲过去。康妮等人还来不及阻止，拳头已经打在欧道司脸颊上。

娼妓们发出尖叫声。

「──开什么玩笑。」

他口中发出了有如压低到贴地般的低沉声音。

「你明明陪在她身边，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为啥艾比她……！」

康妮瞪大双眼，来来回回地看著突然闯进来的壮汉与欧道司。

以前见面的时候，只听过艾比盖儿·欧布莱恩是【沃特·罗宾逊商会】的常客──

「我啊，不是为了让艾比碰到这种事才让她下船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道司用冰袋敷著脸颊，微微皱起脸颊将混著血的唾液吐了出来。

「……痛死了，可恶。明知自己力气大还那么用力揍我。」

无视于发出呻吟声的对象，沃特·罗宾逊毫不在乎地坐在沙发上。

简略而言，他说的话如同下述。

──艾比盖儿·欧布莱恩从前曾经搭船周游各国，那是艾比她仍是十几岁少女时的事。康妮曾经听艾比盖儿说过，而船的持有人便是刚开始经商的沃特·罗宾逊。

艾比盖儿与沃特并非是单纯的顾客与商人，而是结识已久的旧友。

「一开始只是能搭乘几个人的小商船。听到贵族小姐想搭那种破船，怎么想都会觉得是很难笑的笑话吧？反正只要有付钱，就算带著有点脏的看门狗，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上船。我原本打算只要敢有点哀哀叫，就把他们立刻赶下船。结果实际搭上船之后，她不但没有任何示弱，还对我做生意的方式指指点点，最后还带头参加和其他国家的谈判，简直是夸张到不行。实际上我也靠艾比的机智救了很多次，觉得她一定是我的女神，然后就向她求婚了。」

「结果根本没有被当成一回事。」

「少啰嗦，臭小鬼。」

沃特朝欧道司投以恶狠狠的表情，然后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收起表情面露认真。

「总之我知道状况了，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而且暂时还没有解决办法。」

正是如此，没人能开口说话，室内鸦雀无声。

沃特的声音格外显得响亮。

「所以我要让艾比逃狱然后出航，只要出海就拿我没辙了，之后再逃到和埃迪拜多没有邦交的国家就可以了。」

这段话让兰道夫面有难色。

「……这办法有太多不安变因了，我可无法赞同。」

「那你要我乖乖看著艾比遭人整治吗？这才是不可能。只要用上稍微强硬的手段，胜算还是很高……要说问题，就是没办法再回来这个国家就是了。」

「商会怎么办？」

「不是我自夸，我们那里有很多优秀人才，就算没有我还是能运作。原本我就是只因为艾比才会在这个国家落脚，只要是为了拯救那家伙，就算变成身无分文也没什么好眷恋的。」

欧道司也同意般微微点了点头。面对似乎要如此采取行动的气氛，康妮反射地开口说道：

「那、那露琪雅要怎么办？还有狄奥多公爵也是……！」

「等安定下来再找他们过来就好。」

「可是……」

这样根本不算是有解决问题。对于康妮欲言又止的模样，沃特感到困扰地垂下眉头。

「我也不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能懂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小姐啊──你有其他方法吗？」

「这个嘛……」

「就是这么回事，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啦，只是麻烦你别插话了。」

康妮暂时离开讨论著计划的沃特等人身边，轻轻靠在墙边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的表情真郁闷。』

史嘉蕾将手环抱在胸前俯视著康妮。

「……我想艾比夫人应该不希望逃狱。」

如果是她，肯定不希望让有人为她冒险，但也能切身体会到沃特等人想拯救艾比盖儿的心情。

到最后，康妮最气的是做不到任何事的自己。

当她对无能为力的自己不甘心地咬著嘴唇时，史嘉蕾一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别管那些脑冲的男人，我们不是也有自己的做法吗？』

「可是要怎么做……」

对杀害艾夏的犯人既没有头绪，感觉也没办法找出证明清白的证据。正当康妮抱头苦思时，头上传来轻快的声音。

『哎呀，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

康妮反射地抬起头。

「有办法吗……！？」

『在那之前，应该得向本小姐说些什么吧？』

面对得意地扬起嘴唇的史嘉蕾，康妮忍不住依赖地开口说道：

「帮帮我，史嘉蕾……！」

不知否对这句话感到出乎意料，还是康妮拼命请求的模样太过可笑──史嘉蕾吃惊地瞪圆紫水晶般的眼眸，然后噗哧一笑回答『──真是拿你没办法，本小姐就「帮助你」吧』。

『艾比盖儿是贵族，所以应该会在小宫殿星之间举行的审判决定处置。在现阶段根本没有她杀害艾夏的确切证据，有人发现将她视为首谋的说法太过牵强也不足为奇，视情况还有可能被判无罪。为了避免这种事，敌方肯定会准备会听话的法官。』

「既然这样，赶快把真犯人找出来……」

面对焦急的康妮，史嘉蕾只回了「真是个傻瓜」这句傻眼般的回应。

『像是真相或是证据，像你这样只想老实解决问题才会遇到瓶颈。说起来是那些家伙先做出这些失礼行为的吧？』

「……嗯？」

『听好了，那些家伙准备的法官绝对有做亏心事。所以──先把法官的弱点找出来，威胁那家伙让艾比盖儿在审判中恢复清白就好。』

气氛瞬间陷入沉默，然后康妮傻眼地张开口。

「威胁……」

不知道是不是会错意，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很危险的字眼。

『没错。对没礼貌的人就用我们的风格回礼，这才是淑女应有的礼仪。』

史嘉蕾·卡斯提奥挺起胸膛如此主张，浮现一副「怎样？厉害吧」的得意笑容。

数天后，得知了艾比盖儿接受审判的日程，以及负责该场审判的法官名称。

趁著职务空闲，身著军服的兰道夫造访葛莱尔宅邸，身为同事的凯尔·修兹罕见地陪同前来。

「法官是克尔文·坎贝尔伯爵。坎贝尔家代代有许多成员进入司法界，虽然领地并不算丰饶，但似乎从经营孤儿院与医院获得了颇为可观的收入。家族成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这时凯尔举起手说道：

「我来补充一下喔。那家伙有离婚过，再婚对象听说和女儿年纪差不多。光是这些就够让人觉得糟糕，据说他还曾经对侍女出手，私生子多到用一只手数不完。虽然脑袋可能还算聪明，但很喜欢夜游和玩女人，算是典型的垃圾贵族吧。」

史嘉蕾以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感觉是能随便挖出一堆内幕的人，这样就简单多了。』

当康妮还是满脸问号的时候，便能听见彷佛对迟钝学生的说明随著叹息传了过来。

『简单说，只要设计让克尔文·坎贝尔会傻傻掉进来的陷阱就好了吧？』

如此说完后，史嘉蕾像是表明恶作剧的孩童般咧起嘴角。

『──这样真是太适合我们了。』

「要我担任伍·铭世伯爵晚宴的主办人？」

脑满肠肥的汉斯沃子爵如此回答，歪著那若有似无的脑袋。

「不论我花了多少钱，都没有机会当上宾客以外的角色，我原本以为那是上级贵族的特权。」

在地区教会会面的汉斯沃，兴奋地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以公爵夫人狄波拉·达基安为首，能主导那个诡异晚宴的主办者，以传统来说似乎的确仅限上级贵族，因此这次是使用兰道夫老家黎希留公爵的关系。顺带一提，当康妮说出内情时，死神阁下只叹出长长一口气并告诉她「记得别太胡来」。

「这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吧？」

很起劲的子爵呼吸急促地靠向康妮，让康妮稍微向后仰起身体躲避。

「想、想请您邀请克尔文·坎贝尔伯爵参加。」

子爵吃惊地眨了眨眼。

「喔？这样就可以了吗？」

态度似乎显得很出乎意料。

『──我说你啊，那种态度要是万一让克尔文拒绝出席，可不是被甩一巴掌就没事了。』

史嘉蕾眯起眼睛，以绝对零度的视线睥睨著子爵。

然而，汉斯沃子爵完全没有反应。

──艾比盖儿说过子爵像露琪雅能够见到非人之物，但从他今天的样子看来，完全没有出现半点看得见的感觉。

真的只是不实谣言而已吗？

「只要准备好美女，我想那位坎贝尔伯爵肯定会飞也似地赶来。对了，既然这样，不如找高级娼妓来好好热闹一番吧。有话题也比较不会被怀疑，从来没有人找娼妓来参加伍·铭世伯爵的晚宴。我实在是太荣幸了──顺带一提，您认识能服侍贵族的美丽女神们吗？」

史嘉蕾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想这些没格调的怪活动，从以前就没有人比你还厉害了。』

这句话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见，子爵十分愉悦地挑起嘴角。

「晚宴？」

将先前对子爵说过的话转达给米莉安后，她随即做出决定。

「──我要去。」

看起来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去把那个叫坎贝尔的伯爵迷倒就好了吧？」

她带著认真目光如此询问。只要【丰收馆】的名花米莉安参加，晚宴应该会如同汉斯沃的盘算充满话题性，风流传闻不断的克尔文·坎贝尔伯爵肯定也会表示有兴趣。

见到米莉安的视线，康妮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结果不知道是否听见刚才那番对话，背后传来带刺的说话声。

「……你要擅自打烊休业吗？这样是违反契约，必须对奥黛莉支付夸张金额的罚款，最坏的情况还有可能会受到禁足处分。」

蕾贝卡带著严肃神情，说出的话让康妮吃了一惊，但米莉安面不改色地淡淡回应：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

虽然她的声音十分冷淡，但今天蕾贝卡并没有退缩。

「让我去吧。」

语毕，她带著悔恨的表情紧盯著米莉安。

「……我知道自己做了傻事。虽然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没有人会相信，其实我真的不打算对艾比做出那么恶劣的事。只是我想法短浅幼稚又擅作主张，所以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吧，不论如何我都会把艾比救回来。」

虽然她拼命地如此辩解，米莉安的回应仍然是毫无感情。

「你的能耐不够，到目前为止营业额从没赢过我吧。」

蕾贝卡咬紧嘴唇，米莉安继续说道：

「所以──」

然而，她的声音比先前平稳许多。

「如果你要跟我一起去也没关系。」

蕾贝卡的细长眼眸吃惊地瞪大，视线前方的对象不服气地嘟起嘴并摇了摇头。

「我先说清楚，我还没有原谅蕾贝卡你犯下的罪过。不过──要是那个叫做坎贝尔的男人喜欢洗衣板不就麻烦了吗？」

米莉安似乎无奈地如此说完后，便挺起自己丰满的胸部。

晚宴当天，由汉斯沃子爵主办的伍·铭世伯爵晚宴，在消息灵光的人之间似乎已经蔚为话题。当然那位克尔文·坎贝尔伯爵也在参加成员名单中，子爵很高兴地通知了这件事。

为了迎接米莉安等人，当康妮造访【丰收馆】时，只见美丽的娼妓们已经排成一列等待著她的到来。

「咦……？」

正当康妮感到吃了一惊，其中一名娼妓向前跨出一步。

「我们已经听说那件事──艾比夫人的事劳您费心了。」

稍微年长的女性低下头如此说道，其他娼妓也跟著以同样动作接连行礼。

「咦？那、那个……请各位抬起头……！」

康妮连忙阻止众人，但她们一起摇了摇头。

「我们都很感谢您，还有要说声抱歉。其实我们也很想去，可是不能让店空著不管。米莉安和蕾贝卡她们一定会做得很好──快去吧，趁著奥黛莉还没发现。」

随著这段话，深深拉下宽沿帽的米莉安与蕾贝卡来到康妮两侧。

背后传来「加油喔」「拜托你们了」「祝你们幸运」这些声援，正当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是谁要做什么？」

入口处传来沙哑的声音，原先热闹的气氛顿时鸦雀无声。

此种模样让身为声音来源的奥黛莉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直接闯进室内，然后环视著聚集在此处的娼妓们。途中发现康妮身旁盛装打扮的两人，便微微挑起眉头。

「──哎呀，『悼念之花』只有米莉安和蕾贝卡吗？这么寒酸让名震天下的【丰收馆】脸都丢光了。」

这段不容忽视的话语让米莉安咬紧嘴唇。

「艾比还没死。现在就痴呆会不会太早了，死老太婆。」

「米莉安，看你平常一副连虫子都不敢杀，个性果然还是这么倔强。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萝拉，去把店的招牌拿下来。」

被称为萝拉的女性，就是一开始对康妮道谢的女性。她对奥黛莉的话语浮现出狐疑表情。

「听不懂吗？要你们把店关起来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娼妓们互相对看并不解地歪著头，于是奥黛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看这里，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是我拚著老命快马加鞭从狄奥多少爷──不对，应该是欧布莱恩公爵那边抢来的委任信。在艾比盖儿回来之前，我就是这个娼馆的老板，所以谁都不能对我的决定有异议。」

她缓缓朝室内瞥了一眼。

「今天你们的工作是开发新客源，场所是蒙特罗斯旧宅废墟。听说那边举办了一场很大的晚宴，赶快去换装打扮！所有人都要！」

蒙特罗斯旧宅废墟，是代代伍·铭世伯爵晚宴举办的场所。

也就是说──她是要大家去参加能救出艾比盖儿的晚宴。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现场顿时欢声雷动。

米莉安和蕾贝卡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呆站在原地，娼妓们皆目光闪闪且手脚俐落地开始准备。

「奥黛莉，可以用珍珠粉做的化妆白粉吗？」「花珊瑚的口红呢？」「我想穿月蚕丝的礼服！」

老妇人一脸严肃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接连大方地同意要求。

「今晚是特别情况，要怎么用都没问题。」

接著，她用康妮等人也能听见的响亮声调说道：

「其实艾比盖儿那个野丫头怎样都和我无关，不过既然敢对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出手──就等于是跟我们这儿过不去。虽然我是个既和蔼厚道又有慈悲胸怀的大好人，但有人敢找碴就会奉陪到底。」

奥黛莉不屑地哼了一声。

「听清楚了，我培养的可爱女孩们。你们的个性既『优雅』又『端庄』，所以给你们一个建议。」

这位【丰收馆】的顾问，浮现出在花街柳巷斥责嚣张恶棍时完全相同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对找我们碴的蠢蛋不需要留情，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们全都剥个精光──连半根骨头都别留。」

克尔文·坎贝尔十分焦急。

丑陋出名的暴发户子爵，似乎邀请了【丰收馆】的娼妓们到伍·铭世伯爵的晚宴。

此种震撼话题瞬间传遍社交界。

即便是临时举办，许多人还是利用关系希望能被邀请参加那场晚宴。毕竟大家终究对这类下流游戏无法自拔，不论在晚宴中有多么惹人非议的举动，最后总能若无其事地自圆其说。

对克尔文也是这样。他为了这天叫来理发师、戴上特别订制的面具，并且喷上大量香水。即使已经年过四十，他对外观仍是挺有自信。

──即便如此，在蒙特罗斯旧宅废墟大厅四处绽放的美丽花朵，不知为何皆牵著除了克尔文以外的男人。

谁是娼妓能够立刻看出。她们并非是宾客，而是子爵准备的余兴节目。因此没有配戴面具，毫不吝惜地展露出美丽容貌。

克尔文满腹苦涩地瞪著志得意满的男性宾客。他并非是慢了一步出手，也不是没有能够疼爱花朵的机会，但她们没有选择克尔文，此种事实大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大厅突然传来喧哗声，有位拥有如妖女般魅惑肢体，以及天使般纯真脸蛋的淑女现出身影。

那是被誉为玫瑰妖精的【丰收馆】瑰宝米莉安。

在兼具妖艳与秀雅的她面前，克尔文彷佛被花蜜吸引的蜜蜂般摇摇晃晃地靠了过去。

「小姐。」

米莉安一发现克尔文，便宛如见到往年恋人般高兴地笑颜逐开。那充满善意的态度让克尔文不符年纪地心头小鹿乱撞，当他继续往前跨出一步时，有条肥胖的手臂随著不识相声音绕过她的腰。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伴。」

在现场戴面具最没意义的男子──这场晚宴的主办人汉斯沃子爵如此说道。

克尔文顿时碰了一鼻子灰。即使财力较弱，爵位还是伯爵较高。就算对方是神职人员，要求对这种无理举动赔罪还是易如反掌，但这里是【伍·铭世伯爵的晚宴】，展现身分才是会引来嘲笑的失礼举动。

──输给不论容貌还是身分都明显较差的男人，此种丢脸结果让周围传来类似嘲笑的声音，于是克尔文紧咬著牙根，默默地离开现场。

不服气、不服气、不服气。

他已经不太敢直视大厅，只能不停地借酒浇愁。

当他感到焦躁不已时，突然随著「啊」的声音撞到了某个人，让克尔文重重地发出咋舌声。

黑发女性吓得抖了一下肩膀。

「对、对不起……」

对方受到惊吓抬起的脸上没有面具，表示是娼妓，而且还是颇为高级的货色。她的眼角泛著泪光，表情也显得莫名忧郁。

克尔文感觉到怒气渐渐消散，他牵起眼前女性，尽可能温柔地搭话。

「哎呀，这样不行。美丽月儿被阴霾遮盖起来了。应该不是我撞到的缘故吧？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吗？」

美女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能在这里说的事……」

「我没办法成为吹散阴霾的风吗？」

当克尔文皱起眉头，浮现出由衷担忧的表情时，女性犹豫地开口说道：

「您或许已经知道，娼馆的老板已经被拘留了。」

是指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吧。何止是知道，负责送她上路的人就是克尔文。

没错，很可惜判决已经确定结果。可怜的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应该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小女子名叫蕾贝卡。原先是出身于下级贵族，后来家道中落成为了娼妓。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再流落街头，让小女子实在是担忧到不行。」

「我也许能帮你解决这件事。」

蕾贝卡反射地抬起脸，克尔文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钱我这里有，要用当然得用在像你这么美丽的女性身上。」

克尔文表示自己能在金钱面提供援助──也就是成为赞助者。

虽然眼前的娼妓不如米莉安，但仍然有十分值得疼爱的容貌。

当克尔文认为这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提议，蕾贝卡却流露出失望的气氛叹了一口气。

「……其实汉斯沃子爵也提出过同样的提议。」

「什么？」

脑中闪过刚才受到的耻辱，又要输那头猪一回吗？一想到这里，实在是无法继续容忍下去。

「金额多少？」

蕾贝卡说出一个月份的援助金，是庶民能挥霍一整年的金额。

那个可恶的暴发户，让克尔文愤恨地发出咋舌声。

「……我出两倍。」

克尔文斩钉截铁地如此表示后，蕾贝卡吃惊地瞪大双眼。

「怎么了？」

她似乎开始沉思。只见她困扰地皱起眉头，悄悄地靠到克尔文耳边喃喃说道：

「……没有理由让陌生的大人做到这种程度。」

原来如此，意思是要表明身分吧。区区娼妓个性还满谨慎的。

「我是克尔文，克尔文·坎贝尔。」

「是伯爵家？」

蕾贝卡夸张地倒抽了一口气，应该是对爵位比汉斯沃子爵更高而感到惊讶。这让先前郁郁寡欢的克尔文顿时神清气爽，但不知为何眼前女性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可是说到坎贝尔领，不只是领主，听说连领地居民都是『节俭持家』。小女子不想让伯爵大人造成负担，果然还是找子爵大人──」

原本以为只要知道是上级贵族，她就会直接上钩。不愧是在王都首屈一指高级娼馆接受教育的女孩，会特地将坎贝尔家称为『节俭持家』试图含糊带过，表示她也知道领地经济状况并不算宽裕的事。

不知是否对克尔文看不上眼，蕾贝卡说道「恕小女子失礼」并挺直背脊转身准备离开，目标或许是在大厅谈笑风生的娼妓们，也有可能是紧贴著她们跳舞的男性们。

接著，视野边缘能够见到那头猪与米莉安感情融洽地有说有笑。

克尔文顿时恼羞成怒，自尊心不容许再度输给汉斯沃子爵。

「要、要钱我有！真的！」

蕾贝卡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然后眯起细长双眸并歪头问道：

「──那么，大人想去哪里呢？」

在入口大厅处，五颜六色的鲜艳花朵正在转圈舞动。

没有人能够料想得到，这些娇美的模样只是诱饵，她们才是想要捕食猎物的食虫花。

戴著黑玉面具的康妮，从二楼的观景台处望著此种景象。看来蕾贝卡已经巧妙掌握住伯爵了。

当康妮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时，史嘉蕾发出『哎呀？』的声音歪头表示不解。

『是金柏莉·史密斯。』

她那如同细长白鱼般的手指，指著正对面的观景台。康妮不经意地望向该处，忍不住发出彷佛鹅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呃……」

穿戴粉红面具与粉红礼服的微胖女性──虽然没办法见到脸有些遗憾，但那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配色品味，肯定是以前找麻烦的市民团体──记得是叫做《紫菫会》的妇女代表。

『明明那么看不起贵族，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看起来很普通地乐在其中就是了。』

就是表面上刁难特权阶级，私底下从中图取利益的寄生虫。总之，康妮都不想扯上关系。

当康妮匆忙地转身准备离开现场时，见到走廊另一侧有两名女性走了过来。

一位是大步流星的壮硕金发女性，另一位则是似乎正在提醒她某些事的苗条银发女性。

康妮对这对搭档有印象，虽然两人都戴著面具，但应该不会认错。是在繁华大街见到的观光客──桑与尤拉莉雅。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

当康妮以目光跟随著即将通过身边的两人，注意到视线的桑突然停下脚步将脸转了过来。认出康妮后，便满腹狐疑地歪著头。

「嗯？」

片刻后，对方才发现眼前这位黑面具是几天前帮忙带路的少女。

桑拿下面具，开朗地笑著说道：「还真巧。」

「听说这里举办了诡异的晚宴，其实我对诡异的事很有兴趣喔。」

那是什么可怕的兴趣啊。让康妮抽搐著脸颊退了一步。

「这是先不提，多谢你之前帮了大忙。呃──记得你是叫圣杯的女孩吧。」

「咦？」

刚才她是不是说了「圣杯」？

当康妮忍不住回问，尤拉莉雅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桑，就说是葛莱尔小姐了吧。」

接著，她重新转向康妮继续说明。

「不好意思，葛莱尔在法利斯古语是『圣杯』的意思。」

「没错没错，因为在那边很少听过这个名字。一不小心就……」

见到桑如此说道并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康妮眨了眨眼睛。

「两位是从法利斯来的吗？」

「对啊。」

桑乾脆地表示肯定后，便将手抵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以流畅动作牵起康妮的手。

「嗯？」

无视于歪著头的康妮，桑直接朝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嗯嗯？」

「可以赏光共舞一曲吗？这位小姐。」

「…………嗯嗯嗯？」

见到眼前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样，桑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看来是个颇为淘气的人。

郑重拒绝邀请后，这位从法利斯造访的客人令人吃惊地轻易收手，与同伴转身离去。

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时，史嘉蕾将手环抱在胸前开口说道：

『……感觉有某些内情。说起来普通观光客根本不可能参加这个晚宴，到底是谁介绍她们来的？而且她们两个的言行举止很明显就是贵族。』

康妮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她们的举手投足确实十分洗炼，别说是娇柔的尤拉莉雅，连外观给人粗野印象的桑──虽然有些随便，但言行举止都是相当高雅。

如果相信她们是从法利斯而来，她们应该是法利斯的贵族。

──法利斯。康妮不禁皱起眉头。根据莉莉的信，厄里斯的圣杯目的是法利斯侵略埃迪拜多。

既然如此，她们是敌人吗？抑或是──

「康妮妹妹。」

突然被叫出名字，让康妮猛然回过头。有位面熟的女性站在面前，贤淑地将手抵在脸颊上。

「萝拉小姐。」

稍微年长的她，同时也是统率娼妓们的大姊。

萝拉拨起性感的发丝，浮现出艳丽笑容开口说道：

「──蕾贝卡打探出来了喔。」

萝拉说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话语。

「……献金？」

「没错。康妮妹妹，之前不是说过坎贝尔有欠债吗？」

康妮点了点头。喜爱赌博的克尔文·坎贝尔负债累累，这个由兰道夫提供的情报，在来到这里前也已经告诉了娼妓们。

原本坎贝尔领地并非富庶之地，穷困潦倒的伯爵想将代代继承的部分医院与孤儿院售出，似乎是用来清偿债务。

「不过他却扬言能拿出将蕾贝卡纳为私宠的钜款，所以她顺势追问下去。结果──」

他就坦称从经营场所有获得了不法利益。

『哎呀，口风真是松到吹弹可破，脑袋大概也是这种水准吧。』

史嘉蕾发出嗤笑声，康妮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歪著头。

「呃……可是这很快就会被发现吧……」

向国家报告收支是义务。要是有突然出现的收入，应该会被怀疑来源吧？

当康妮说出这个疑问，萝拉便微微一笑。

「所以才要做得『乾净俐落』。例如在请款单的金额稍微灌点水，或是假装与空头公司进行交易。不过坎贝尔好像没有做到那么夸张，所以据说是利用实际存在的市民团体。」

「市民团体……？」

「没错。听说是叫做紫菫会，你有听过吗？那里的青年部经理单位好像有他的同伙，用捐款名目转移大笔现金。这样已经是很标准的犯罪了吧？」

「紫菫会……」

脑中闪过那个全身粉红色的女性──金柏莉·史密斯。

史嘉蕾不悦地发出冷哼声。

『──去见那个女人吧，康妮。』

刺眼的鲜艳粉红色集合体紧紧瞪著康妮。

「您哪位？」

不只是礼服，连遮盖脸上半部的面具也是粉红色。

与黑玉面具搭配竖领丧服的康妮彻底呈现对比。

「我是子爵千金C。」

几经烦恼后，康妮如此说道并行礼问候，金柏莉稍微眯起眼睛。

「──哎呀，是喔。」

刚才那句话应该就让她发现是康妮了。

「有什么事？」

虽然她浮现出欢迎的笑容，面具内侧的眼睛却没有笑意，而是散发出想刺探康妮意图的冰冷光芒。

对康妮来说，她也不想久留，于是决定不拐弯抹角直接询问窥探反应。

「您与克尔文·坎贝尔伯爵是何种关系呢？」

「伯爵？虽然是贵族却十分优秀，因为他赞同我们的活动。」

『所以呢？那又是谁摇著尾巴参加最讨厌的贵族聚会啊？』

对于史嘉蕾傻眼地如此说道，康妮也在心中表示赞同。也许是想法表现在脸上，金柏莉尴尬地补充说明：

「……认识贵族社会也是一种经验，才会请伯爵让我同行。毕竟伯爵是个善心人士，所以会像这样替我们煞费苦心。」

这段话让康妮忍不住皱起眉头。

「还会捐款给你们吧？」

结果，金柏莉浮现出吃惊表情。

「你的表情真可怕，捐款不犯法吧？」

「是的──只要那不是非法所得。」

「……什么意思？」

「感觉会有内帐的帐本。」

即使听到这句话，一脸不解的她却似乎仍然没有头绪。

「内帐帐本？」

面对那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康妮也忍不住眨了眨眼。萝拉表示克尔文·坎贝尔的同伙是在青年部，而金柏莉说过自己是妇女部的代表，说不定她是真的与这件事无关。

「……那真是伯爵说的吗？」

回过神时，只见金柏莉·史密斯浮现出极为严肃的神情，然后将视线迅速转向入口大厅处。

「今天的晚宴──是为了搭救艾比盖儿·欧布莱恩吧。」

康妮吃惊地绷紧身体。不知是否惊讶太过明显，金柏莉难掩笑意地摇晃著丰满身躯。

「没想到会有鼠辈混进我们这边。真是的，就算是青年部捅的漏子，这还是不能忽视的失误。把脆弱的市民团体当成白手套，坎贝尔那个少爷还算有点本事，只是太小看我们了。」

「咦？」

「呵呵呵，不过没想到你会想到这么有趣的做法。不是堂堂正正给予正义制裁，而是选择以毒攻毒，而且还是那个以诚实著名的葛莱尔千金。喔，这是称赞你的意思，毕竟这个做法是比起协助逃亡还要迅速确实。」

金柏莉的口条突然变得流畅许多，随即靠到康妮耳朵旁喃喃说道：

「你是想威胁那个少爷释放艾比盖儿吧？」

康妮倒吸了一口气，但对方仍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说的也是，做法还不算差，不过对你负担有点太沉重了。克尔文虽然是个粗心的蠢货，但还是很擅长为非作歹。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而你怎么看都都不是擅长做坏事的人。」

金柏莉·史密斯笑著如此说道，怎么想都不像是刚才那个坏心眼的中年妇女。

「常言道『适才适所』，既然演变成这样就属于我的专业领域，我对内部叛徒也有些头绪，我会事情收拾到乾乾净净。以我们的立场，现在让欧布莱恩家失势也很头痛。毕竟已经花了十年岁月削弱那些家伙的势力，如今可不能让达基安家得利，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康妮傻眼地大大张开嘴巴。

「不相信我说的？那给你一个提示吧。」

金柏莉·史密斯彷佛歌唱般低声呢喃：

「──紫菫花是什么颜色？」

康妮傻傻地望著路边的紫菫花，那泛红的紫色花瓣正随风摇曳。

紫菫花在埃迪拜多也称为波普拉。由于受到风土影响，紫菫花在不同国家似乎会多少出现色彩差异，但在国内基本上都是红紫色。说到紫色最先浮现的也是这种颜色，是与史嘉蕾紫水晶眼眸稍微不同的鲜艳红紫色。

而那也是象徵王家的颜色。

──紫菫花是什么颜色？

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即使思考也没有得到答案，但被来势汹汹地如此强调，康妮只能将克尔文·坎贝尔的处置交给金柏莉处理。史嘉蕾也没有反对，但偶尔会开始沉思某些事情。

顺带一提，紫菫花在邻国法利斯称为薇尔莉特，是泛青的紫色，青紫色是帝国时代法利斯皇族的代表色。在那个重视血统的国家，就连现代继承王位，据称都不能缺少青紫或是以此为基准色的眼眸。

康妮「呼」地叹出一口气。如果不像这样想著杂事，感觉身体又要开始发抖了。

艾比盖儿的审判已经开始数刻，兰道夫应该在进行审议的小宫殿星之间旁听。虽然他说之后会到宅邸一趟，但康妮坐立难安地冲了出来，目前正在建筑物前方等待判决。

「没问题吧……」

『要看金柏莉·史密斯了。』

「不、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感觉越来越担心了。那该不会只是演技吧？其实她会不会是伯爵的共犯？

要是判决有罪，沃特·罗宾逊与欧道司便会强行展开劫囚行动。根据娼馆的大姊所说，他们已经逐步做好准备了。

不知是否看不惯对抱著头发出呻吟的康妮，史嘉蕾开口说道：

『别担心，因为那个女人应该是──』

不过在她说完前，「葛莱尔小姐？」这道听似出乎意料的声音传进康妮耳中。

──是兰道夫。

当康妮回过神来，她已经喊著「阁下！」冲了过去。

她急急忙忙地绕到兰道夫正面，并且紧紧抓著他的双手。

「怎、怎么样！判决呢！？」

面对气急败坏地靠近的未婚妻，兰道夫·阿斯达仍然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嗯，艾比盖儿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不过宣告判决的法官本人，一脸像是被宣判死刑的表情就是了。」

康妮缓缓地反刍著这段话。

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

也就是说──

「太、太好了～」

表示艾比盖儿获救了。康妮深深吐出一口气，泪水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太过放心顿时浑身无力，让她忍不住当场差点瘫倒在地。

就在以为自己会跌倒的瞬间，强而有力的手腕突然搂著她的腰，一把拉了过去。

「没事吧？」

──好近。

没有料想到会变成被兰道夫拥抱的姿势，康妮忍不住绷紧身体。好近，距离很近，身体很近。顺带一提，抬起头也能见到他的精悍脸庞十分接近。

被他那深蓝色双眸如此俯视，总觉得心情变得无法冷静下来。而且兰道夫不愧是军人，肌肤碰到的身体每个部位感觉都是相当结实。简直像是被紧紧拥抱一样──不，这只是单纯顺手帮忙。是类似急难救助的动作，与恋爱对象互相拥抱的性质完全不同。所以冷静点，康斯坦丝·葛莱尔。

即使如此，体温还是不断上升。

（插图021）

此种诡异态度让兰道夫微微歪著头。

「你的脸好红，是发烧吗──」

突然见到骨节浮凸的大手往额头伸了过来，让康妮忍不住发出尖叫声。

「我我我我我我我没事！」

──没多久就刚好有另一个男性被逮捕，供称杀害艾夏的当晚便自杀。这让欧道司·克莱顿洗刷嫌疑，原先辞职的五月花报社总编辑玛榭也顺利复职。

而造成骚动的根源艾梅莉亚·霍布斯，据说则是被五月花报社解雇。

根据欧道司所说，这次事件已经传遍业界，今后应该不会有出版社再采用艾梅莉亚的报导。

『哎呀，真是自作自受。』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史嘉蕾如此说道并露出极为美丽的微笑。

※

我怎么能放弃。

臭酸的气味传进鼻腔。在宛如破烂小屋的教会前方，艾梅莉亚·霍布斯持续等待著猎物。怎么能放弃，持续在其他报社吃了闭门羹，最后终于发现是旧东家早已通报出版业界联合封杀，让她气到快发疯了。不能就这样结束，绝对要重返荣耀，所以必须要抢到每个人都想知道的丑闻。

经过一阵子后，有个将兜帽深深拉下的女性从教会出现，让艾梅莉亚一个箭步飞奔到女性面前。

「塞西莉亚王太子妃！」

女性缓缓抬起脸，那五官整齐的长相顿时表露无遗。但浮现出的表情却是看不起对方般刻薄无情。

「你要怎样？有人会叫旺塔斯菲这个鬼名字吗？认错人了是吧？」

此种毫无格调的语气让艾梅莉亚感到退缩，或许该说身为庶民的艾梅莉亚，原本不可能知道塞西莉亚的长相，顶多只有在典礼之类的场合远远偶尔瞥见，让她涌现出也许是认错人的疑虑。

然而，这名女性的眼眸与王太子妃同样是玫瑰色，于是艾梅莉亚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你其实不是子爵千金，而是娼妓生的小孩吧？」

女性的态度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咯咯笑道：「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娼妓或罪犯的小孩啦。」

艾梅莉亚便继续说道：

「我也去过卢泽领，只可惜养育你的孤儿院好像已经被火灾烧毁，也听说有许多孤儿被烧死。后来只有两名孤儿下落不明──就是你和名为希西的少年。」

女性的笑声骤止。

「听说和你感情好到形同情侣……他目前人在哪里？」

她那毫无感情的目光紧盯著艾梅莉亚，让艾梅莉亚背脊发寒地打了个哆嗦。

沈默了几秒，女性不屑地低声说道：

「──希西早就死了。」

艾梅莉亚猛然抬起脸说道：「你果然是……！」她的确是塞西莉亚王太子妃。正当艾梅莉亚准备逼近面前的瞬间，突然有把散发低沉光芒的小刀抵在她的颈边。

「你也想死吗？」

毛骨悚然的平淡语调传进耳中。当艾梅莉亚吓得哑口无言时，小刀刀尖毫不迟疑地陷进皮肤内。随著锐利的刺痛感，某种黏稠的液体沿著脖子流下，让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全身顿时失去温度浮现出冷汗，让艾梅莉亚颤抖地不断摇著头。小刀总算抽离，艾梅莉亚发现捡回一命，双脚一软缓缓地瘫坐在地。

塞西莉亚俯视著艾梅莉亚，

（插图022）

浮现出彷佛圣母般的柔和微笑如此说道：

「不想死的话，限你今天收拾好行李离开这个国家。不然──我会把你那头穷酸红发染上更鲜艳美丽的红色。」

※

眼睛哭得红肿的露琪雅扑进艾比盖儿怀中。

「我才没有……担心过艾比呢……！」

叫声却是随处都能听到破音，那小小肩膀彷佛按捺著情绪般不停颤抖。艾比盖儿带著半哭半笑的表情紧紧抱著露琪雅，身旁待命的几名侍女也是垂首拭泪。

年过半百的管家在两人身旁，露出温馨微笑。

此种景象让康妮也忍不住跟著掉泪，于是她连忙擤了擤鼻子。

──从审判过了几天后，艾比盖儿办完几道手续后便顺利获释。前去迎接她的康妮直接被邀请到欧布莱恩宅邸，宅邸众人似乎都引颈期盼著女主人的归来。

当艾比盖儿一下马车，首先是小公主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虽然仍然嘴硬逞强，但她肯定是担忧得坐立难安。

难得与露琪雅一起喝了茶，但康妮并不打算久留而准备告别，认为艾比盖儿应该与家人悠闲地度过今天。

当康妮准备离开时，欧道司赶了过来并板著脸拋下一句「抱歉啊」。这让康妮吃惊地眨了眨眼，艾比盖儿则是噗哧一笑。

「哎呀，真是不老实呢。」

「少啰嗦，说起来只要艾比没被抓就没事了，害我们白费那么多工夫。听好了，艾比只会碍手碍脚的，下次记得跑快点啊。」

「对对，全部都是我的错，所以别再闹脾气啰。」

「我才没闹脾气。」

「你看，这就是不老实喔。」

当三人谈笑风生地打开正门，发现前方有两道人影，欧道司立即表情一变，挡在前方保护康妮等人。

「──嗨，圣杯女孩。」

无视对方传出的杀气，前几天才见过面的金发女性一派轻松地举起手。她今天没有盛装打扮，像是首次见面那天一样背著有身高长度的布包。

「……就说是葛莱尔小姐了。桑，你是故意的吗？」

细瘦的银发女性似乎头痛地如此订正。艾比盖儿一边看著两人对话，一边朝康妮询问「你认识她们吗？」，让康妮不禁面露尴尬。

「好像是从法利斯来的观光客。不能算是认识，只是曾经偶然见过两次面而已……」

「偶然？」

艾比盖儿不解地重覆问了一次，然后随即换上完美的微笑对眼前两人搭话。

「那这算是第三次的偶然吧？找我可爱的妹妹有什么事？」

不知是否发现言外之意蕴含的施压并刻意忽视，还是单纯神经迟钝──桑浮现出开朗笑容回应道：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这场救援做得很不错。毕竟还有个容易操心的大姊，那我就不避讳直接问了。」

她如此说道，朝前方跨出一步。

「我想问关于【拂晓鸡】的事。」

说出口的瞬间，欧道司反射地从怀中掏出手枪。同时随著「咻」的破空声，某个物体从前方扫出一阵劲风。

「──埃迪拜多的男人真是没耐心。」

桑用古风大剑抵著艾比盖儿，愉快地发出低沉笑声。

是从哪里拿出来──康妮如此想著，发现她背后的物体已经消失，原来那个布包的真面目就是这柄大剑。

「没有法利斯的女人那么夸张就是了。」

欧道司举著手枪不屑地如此说道，枪口直直地对准桑。

「到底是子弹会先射中我，还是我把你主人的脖子砍断比较快呢？」

「要试试看吗？」

欧道司讽刺地挑起嘴角，让现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怎、怎么办？

康妮倒吸了一口气，就在几乎同时传来傻眼的叹息声。

而且还是两阵叹息声。

「路迪，快住手。」

「桑也是闹过头了。」

桑笑著回答「哎呀，一不小心就……」并收起大剑，欧道司见状便不甘愿地放下手枪。

尤拉莉雅似乎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请容我对同伴的失礼举动赔罪，其实是有事想寻求几位协助。」

欧道司啧了一声。

「那是想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路迪！」

「不，所言甚是──只是桑的作风有点豪放。」

当场扬起一阵豪爽笑声。

「豪放真是太夸我了，不过总不能拜托太弱的家伙吧。」

「啊，桑可以闭嘴没关系了。应该说这样事情会没办法进展，你给我稍微安静一点。」

面对尤拉莉雅结冻般的冰冷视线，就连桑也不得不收敛表情点头回答「遵命……」，然后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我们是法利斯第三殿下派的人。」

对于尤拉莉雅这句话，艾比盖儿彷佛追溯著记忆般歪著头。

「第三殿下……也就是亚莉姗德公主吧。我记得她不是被敌对阵营幽禁了吗？把重要的主人放著不管，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正是殿下的愿望。由于她与尤里西斯殿下有密切来往，因此这次绑架事件的情报也早一步传到我们这里。」

「绑架？」

艾比盖儿吃惊地瞪大双眼，康妮也倒吸了一口气。由于发生了太多事，忘了目前仍然没有查出幼小王子的行踪。

「是的，对我们而言，当然原本也想尽力救出公主殿下，不过也有无法这么做的内情。各位清楚法利斯的财政状况吗？」

「认识的商人说已经气若游丝了。」

「一针见血。而且更讨厌的是，亨德里克王偏偏挑这种时候病倒。」

语毕，尤拉莉雅看似疲累地叹了一口气。从这种态度来看，似乎对国王没有任何崇敬或景仰之情。

「算了，简而言之──第三殿下是反战派。」

能够听见桑「她是觉得说明很麻烦」的呢喃声。这番发言确实是毫无脉络可言，不只是康妮，甚至连艾比盖儿都是不知所措地张大嘴巴。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

「目前是开战派代替卧病在床的国王掌握国家实权──这样说听得懂吗？他们已经拉拢到其他殿下，我国正在准备战争，目标就是这里，埃迪拜多。」

艾比盖儿浮现出严肃神情。

「……目前两国之间应该有缔结和平条约，居然会忽视条约想发起战争，这样不会给周边各国有干涉的藉口吗？」

「如果是单方面侵略就会吧，所以要营造出正当藉口。」

桑也用轻挑语气从旁插嘴说道：「没错没错。」

「绑架尤里西斯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开战派似乎打算公开王子遭绑架之事，然后以报复行动为藉口进军。幸好那孩子不是这次使节团的正式随行人员，目前已经在国内使用替身尽可能引人注目。不过这毕竟只算是很勉强的牵制行动，不知道能撑多久，目前双方都还在观望。顶多只能拖延到使节团归国，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桑说到这里，便带著认真表情低下头。

「是【拂晓鸡】把人绑走，击溃那些家伙也是我们的共同目标，所以希望能帮我们一起找出尤里西斯。」

康妮慎重地开始思考。

她们应该没有说谎。尤里西斯被绑架是事实，在莉莉·奥拉明德的信中，也有写到厄里斯的圣杯代表法利斯的侵略，内容也是没有差异。

康妮不希望战争，如果可以也想尽可能提供协助，但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

「既然这样，请宪兵总局协助会不会比较好……」

当康妮战战兢兢地如此表示，尤拉莉雅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能确定那里有没有被组织渗透，肯德尔·列维刻意不动声色跟我们求援应该也是同样理由，听说埃迪拜多高层也有【拂晓鸡】的成员。」

「总、总觉得头越来越晕了……」

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散播奇怪的药物，看来不只是这样。

「毕竟这是花了十年以上的长远计画，所以规模还满大的吧？其实我们那边的宰相，十年前也有想过对这个国家发动战争，不过听说只差一步就被迫放弃了。」

先前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听著对话的艾比盖儿，这时突然开口说道：

「……十年前为什么会失败收场呢？」

她或许是认为其中有某些能解决现况的线索吧。

「你不知道吗？」

桑难得浮现出吃惊表情。

让【拂晓鸡】计画破灭，并且让法利斯多吃了十年苦头的主要原因。那就是──

拥有映照太阳发色的女性，彷佛表达理所当然的事实般开口说道：

「就是因为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处死啊。」

※

宅邸主人恰好不在，负责待客的管家表示主人会立刻回来，将客人带到了会客室。

不知道等了多久，虽然是自己做出决定造访那个人，但心底深处也许是希望对方不要出现。

因为只要自己没有误解──那肯定是既残酷且悲哀的真相。

「──手牌准备好了吗？」

因此，总觉得这道语带揶揄的声音含有出乎意料的不安。

兰道夫·阿斯达将郁积的气息吐了出来，然后缓缓抬起脸。视线前方是即使上了年纪却仍然俊美过人的男子，艾德法斯·卡斯提奥，也是拥有泛红紫色王家眼眸的国家政要。

虽然说到诚实就会想到葛莱尔，但实际上兰道夫没有见过其他像艾德法斯如此诚实的男人。

不是指身为人，而是对这个国家。

兰道夫认识的艾德法斯不为个人，而是身为对埃迪拜多宣誓忠诚的卡斯提奥而活。

他的行动原理总是遵循著是否能对祖国带来益处──仅只如此而已。

「……史嘉蕾的母亲是艾莉诺·希波拉吧。」

当兰道夫如此一问，坐在沙发的艾德法斯便肯定地露出悠然微笑。

「根据我们这边的调查，希波拉的祖先确实是柯内丽雅，而且艾莉诺是柯内丽雅·法利斯的直系子孙。」

不知道艾德法斯是为何与艾莉诺结婚，但眼前这名男子至少知道『无冕的艾莉诺』的由来，而且那肯定是王家的意思。因为艾德法斯·卡斯提奥的行动总是会为了这个国家。

「莉莉的信中没有写出详细内容，不过《厄里斯的圣杯》应该是──」

艾德法斯缓缓眯起双眼，那红色占比颇高的紫色眼眸，是这个国家王家具有的特徵。

然而，史嘉蕾的眼眸却是不偏向红或蓝，而是完美的紫水晶色泽。

相对地，现在法利斯王族的眼眸是泛蓝的紫色。

但像史嘉蕾那种红蓝均等混合的紫色拥有别种意义。

那便是象徵著失落的【星冠】。

「《厄里斯的圣杯》的真正目的──是将拥有旧法利斯王族血脉的史嘉蕾·卡斯提奥拱上新王位，让埃迪拜多名符其实地成为法利斯从属国的计画。」

对法利斯而言，史嘉蕾的血脉便是代表著一度失去的【星冠】。

「拘泥于血统的那些家伙，是打算做出与帝国时代建立殖民地统治同样的事吧。」

艾德法斯仍然保持沉默，没有显露任何焦躁或惊慌之色，泰然自若地倾听著兰道夫所说的话。

「当初塞西莉亚·卢泽的职责，顶多只是成为安立奎的情妇暗中操控，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成为王太子妃。毕竟照常理来说，公爵千金──而且还是四大公爵之一的卡斯提奥家千金，根本不会将区区子爵千金放在眼中。不过，没有料想到史嘉蕾特地将塞西莉亚拉到公开舞台上，敌方应该也是十分焦急，应该想尽量避免塞西莉亚成为注目焦点。但即使如此，敌方还是不希望史嘉蕾被处死，她一死就会让计画从根本上受挫。一开始的《厄里斯的圣杯》没有史嘉蕾便无法成立。也就是说──史嘉蕾才是《厄里斯的圣杯》。」

因此当史嘉蕾被迫处死，法利斯只能暂时撤退重新拟定计画。

而且还花费了十年的岁月。

「──因为史嘉蕾死去而逃过一劫的，不就是差点遭到暗算的埃迪拜多王国吗？」

历经与法利斯的独立战争建国后，埃迪拜多基本上没有与他国产生争端。虽然还是有沿著国境的小规模冲突，但在十年前的军力却是乏善可陈，演变成正式战争根本没有胜算。要是国家高层知道这件事，会决定怎么做？

如果是兰道夫，首先会开始考量避免战争的手段。

正当兰道夫阅读著当时的侦办资料时，突然发现了不合理的地方。塞西莉亚·卢泽暗杀未遂的最有力证据，是在史嘉蕾房间中发现的毒药瓶，但没有任何人闯进宅邸的痕迹。所以才会断定为史嘉蕾的罪行，但现在兰道夫很清楚那是经过设计的局面。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与入侵总局保管室的程度完全不同，能潜进公爵家并在千金房间藏匿毒药瓶，而且不留下任何证据。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起因是艾夏·赫胥黎的扭曲爱恨情仇。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到处都是闷烧的火种。

法利斯的阴谋、【拂晓鸡】的暗中活跃，史嘉蕾的行动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问题。

各种有形无形的些微偶然互相堆叠缠绕，彷佛命运般编织成一条丝线。

那条丝线是描绘出毁灭还是救世，兰道夫无从得知，只能知道就结果而言，这个国家确实又得到了多年安泰。

而宛如女神阿特洛波斯般，将史嘉蕾·卡斯提奥的命运丝线剪断的人──

兰道夫以无比清晰且毫不犹疑的视线，紧紧盯著眼前的男人。

「不是吗──卡斯提奥公爵。」

（插图023）

第二卷 回想 恩斯特·埃迪拜多

巧合的是，两人在同一天出生。

两人从小时候便十分相似，在众人皆说瞳孔颜色像是双胞胎一样的环境中长大。这当然是表面话，不论是容貌、才能，或是吸引人的魅力──一切都是他较为优秀。应该是天神将胎儿寄宿的灵魂搞错了，每当恩斯特带著自虐的态度如此嘟哝时，他便会带著微笑回答「真是拿你没办法」。

「──的确连我都对自己这么优秀感到吃惊。」

连同性都会看得陶醉的美貌，搭配与恩斯特同样泛红的紫色双眸。

「不过连我都想臣服于你，你要更有自信一点。恩尔，你才适合王位。」

「……你在说什么啊。」

恩斯特对此更加皱起眉头并板著脸，那当然是为了掩饰害臊，眼前的少年像是理解一切般挑起嘴角。

宛如拉著笨拙弟弟的兄长般，他总是走在恩斯特必经之路的前头。

艾德法斯·卡斯提奥。

在很久以前曾经将他称为德菲。

「听说维罗妮卡私奔了。」

刚产下第一胎的公爵夫人与情夫远走高飞。

这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消息，当天便传进了恩斯特耳中。

隔天，由于对刚出生的马西米连诺感到不舍，见到他一如往常的模样来到城堡，恩斯特不禁以类似责备的语调如此说道。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艾德法斯却彷佛认为是小事般回看著他，让原先激动的恩斯特顿时浑身无力。

「……为什么放任她这么做？」

他不可能没发现维罗妮卡的计画。当恩斯特询问真正意图时，艾德法斯只是一派轻松地耸了耸肩。

「我们之间只有繁衍后代的义务。既然她已经完成那个义务，离开没有什么问题。」

恩斯特抱著头认为这当然很有问题。不只是被母亲拋弃的马西米连诺，对卡斯提奥家毫无疑问也是丑闻。虽然嘴上一副若无其事，不过艾德法斯自己肯定也很清楚。

「乔恩是个好人，维罗妮卡肯定会很幸福。」

面对彷佛表达「这样就无所谓」的这番话，恩斯特闷不吭声。这个男人总是洒脱到难以捉摸，但绝对并非没心没肺。原本维罗妮卡就不是个能够担任公爵夫人的坚强女孩，所以──这或许是艾德法斯特有的体贴做法。但别说是维罗妮卡本人，几乎所有人应该都无法察觉这种兜圈子表达体贴的方式。

当恩斯特五味杂陈地皱著眉头，突然传来一道噗哧笑声。

「……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你还是很好懂。」

「不好意思喔，我从以前就不会耍心机。」

「这是在称赞你，真不愧是恩尔。」

「哪里有称赞我……！」

恩斯特忍不住回嘴，眼前这名异常俊美的男子便微微一笑。

「你看，你这样不是就让我放松心情了？这不是能随便做到的。」

虽然他带著满面笑容表示「你可以对这件事感到骄傲」，恩斯特却是更加不悦地皱起眉头。

接著经过数年后，教会正式承认两人离婚，恩斯特再度将艾德法斯叫到王城。

「──再婚？」

目前在社交界仍有许多女性彷佛蚂蚁寻求花蜜般列队追求的美男子如此说道，一脸不解地歪著头如此回问。恩斯特 一脸镇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呃……没错，马克斯也需要母亲吧？」

「有库洛德就不太需要担心，他比一般母亲还更有母性。」

库洛德是从前任家主便守护卡斯提奥家至今的老管家，据说艾德法斯也曾经接受他的教导。

恩斯特顿时语塞，不过很快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比起硬梆梆的老男人身体，小孩子会寻求更为温暖柔软的女性身体吧。」

连恩斯特都觉得拗得很硬，不出意料艾德法斯仍然微微一笑，那是连男性都会不禁陶醉其中的灿烂笑容。

「我知道这是表面话了。那你实际上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恩尔，你以为能对我隐瞒事情吗？」

「……我没有隐瞒什么事。」

「先给你一个忠告，你耍心机的技术在这十年完全没有任何长进。」

恩斯特忍不住仰头望著天花板，然后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索第达共和国过来恳求我，说希望能收留柯内丽雅·法利斯的嫡女。」

──看来帝国最后皇女流亡到索第达共和国的传闻所言不假。

后来那个国家静静地守护著旧皇家的血脉，但从数年前法利斯再度开始进行干涉。由于从以前就是个拘泥于血统的国家，应该是想再度将旧皇族血脉引进日渐衰退的王家。

据说共和国想阻止这种事发生。原本恩斯特无法理解其中原因，但问题似乎出在柯内丽雅·法利斯的婚姻对象上。自从流亡数年后，她与当时元首的外甥结婚，要是带有此种血脉的人回到法利斯王家，在共和国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意思是他们也想避免不必要的混乱。

相对地，对方提出的条件还不算太差。但对于埃迪拜多而言，不能将这种麻烦的血脉随便给予二流贵族。

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能让恩斯特打从心底信任。

「……没办法，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合适人选。」

恩斯特尴尬地如此说完后，艾德法斯一如往常地浮现出彷佛表达「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又过了数个月后，见到远渡重洋来访的新娘，让恩斯特瞪大双眼。

撷取黑夜般的艳丽黑发、与埃迪拜多和法利斯不同的紫水晶眼眸，以及看似弱不禁风的娇柔美貌。

「是个美女嘛。」

但艾德法斯的反应极为冷淡。他只朝对方瞥了一眼，看似毫无感慨地将视线转了回来。

「是小孩啊。」

接著，只说出这句话。

恩斯特忍不住用手扶著额头。她确实还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没有其他感想吗？接下来可是要成为你的夫人喔。」

「是形式上吧。我的责任不是饲养那个小孩吗？」

「呃……饲养……又不是小狗小猫……」

「都是类似的事。总之我会好好完成，这是我擅长的领域。」

艾德法斯如此说道并耸了耸肩后，便牵著美丽新娘的手离开。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艾德法斯·卡斯提奥从领地久违地回到王都，脸上贴著大绷带，原本的俊美脸孔堪称破相。当恩斯特忍不住这么一问，只见对方略显惆怅地只回了一句。

「猫。」

「你的宅邸哪有什么猫──」

说到这里时，恩斯特突然回想起来，于是咧起嘴角描绘出笑容。

「喔，猫。」

「……没错。」

「黑猫？」

「…………我保持缄默。」

那只猫应该是拥有紫水晶眼眸吧。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过要是这时候随便追究，说不定会让他更闹别扭，于是恩斯特决定彻底当个旁观者。

接著时光流逝，不知何时渡海而来的新娘──艾莉诺怀了身孕。

恩斯特朝即将增添子女的男人投以温和目光，对方一发现便十分不悦地皱起表情，然后低声呢喃道「这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恩斯特没有任何回应，但自己不会耍心机的表情似乎是事实更胜于雄辩。

「就说是不可抗力的意外了……！」

难得见到那个平时难以捉摸的男人如此拼命解释，让恩斯特久违地发出笑声。

「话说回来，莎拉好像也顺利生下第二胎了，又是男孩子。」

恩斯特一边擦著眼角浮现的泪水，一边说出这位双方都认识的儿时玩伴名字，艾德法斯随即收起先前的不悦神情并绽放笑容。

「男孩子啊……欧文比较像莎拉，希望这次能比较像路。」

对这个如同料想般的反应，恩斯特露出苦笑。

「你真的很中意路韦恩。」

艾德法斯从以前便相当疼爱路──路韦恩·黎希留。顺带一提，由于是单方面的深交且平日打扰得太过频繁，当事人似乎感到十分厌倦。

这个男人果然很不会表达爱情。

「他不是很可爱吗？」

「那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到底有哪点可爱？」

「想法很跳跃。」

「喔……」

路韦恩确实时常出现超乎想像的言行举止，但那种壮硕的体态实在很难说是可爱──当恩斯特歪著头如此思考时，艾德法斯突然喃喃说道：

「『西蒙·阿斯达』年事已高，那个孩子接下来应该会继承阿斯达家吧。」

阿斯达，这个名号的幕后内情让恩斯特不禁皱起眉头。

「真是没意义的风俗。」

恩斯特唾弃地如此说道，便被开导般的语调提醒。

「不过这也是必要的，就像卡斯提奥家一样。」

从以前便见过许多次此种看似无奈的微笑，当恩斯特不知该如何启齿时，艾德法斯刻意以开朗语调开口说道：

「真期待见到他们的孩子。我已经与莎拉约好了，要是下次是生男孩子，就要和我一样取狼的名字。」

「……要是变成这样，你最喜爱的路韦恩可是会哭的。」

「喔，你不知道吗？莎拉和我已经组成『想把可爱的路惹哭同盟』，最近都没有惹哭他，这样正好。」

见到眼前浮现满面笑容的帅气恶魔，恩斯特只能对可怜羔羊路韦恩深感同情。

室内响起「啊～呜～」的甜美声音。见到软嫩小手伸了过来，某个面貌锐利的壮汉发出欢呼声。

「真是个小美女啊！而且看到我都不会哭！」

男子带著沾沾自喜的表情用脸磨蹭著婴孩。或许因为胡子扎得很痛，婴孩发出呜呜呜的困扰叫声，艾德法斯见状便口出恶言：

「杜兰，别碰得那么夸张。要是把愚笨传染给她就麻烦了。」

「真过份！」

男子一脸愕然地如此喊著。他是艾德法斯的朋友杜兰·贝雷斯佛特，也是法利斯国境边缘贝雷斯佛特领地的么子。目前置身于王立宪兵总局，虽然嘴巴坏却能力优秀，与恩斯特也有十年以来的交情。

「陛、陛下！您有听到刚才那句话吗！不觉得很过分吗！？」

「嗯，我有听到。我也很担心，快点把可爱的史嘉蕾还给我。」

「怎么办！没有人替我说话……小美女应该是我这一国的吧？」

当杜兰如此说道并窥视怀中，婴孩似乎感到很有趣地笑了出来。

「你也是啊……！」

听到这道夸张的叹息声，恩斯特按捺不住噗哧一笑，艾德法斯也跟著笑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能像不带心机与人共同欢笑，在这个时代可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或许因为如此，即使现在恩斯特仍然时常回想起这天的景象。

那是往日时光的幸福象徵。

──艾莉诺在史嘉蕾七岁时过世。她天生体弱多病，据说原本就没办法活太久。产后复原状况也没有很顺利，就说最近几年就已经虚弱到几乎无法从床上起身。

就连报告妻子过世的消息时，艾德法斯仍然一如往常。虽然从出生以来便相处至今，但恩斯特从来不曾见过这个男人爆发出感情。

「……你还好吧？」

即使交情不像少年时代能够随便说话，但对这个男人还是情同兄弟。

「关于什么事？」

但果然还是无法看穿对方的心思。

「呃……就是那个……」

当恩斯特语塞时，艾德法斯瞬间眨了眨眼，接著不例外地再度露出彷佛说道「真拿你没办法」的微笑。

接下来可说是祸不单行。

「莎拉和路韦恩吗……？」

据说他们的马车出了意外。不知道最后一次见到两人是什么时候，正当恩斯特无法接受现实地暂时发著呆时，艾德法斯的冷静声音传进耳中。

「在嫡长子欧文成年前，会由路韦恩的弟弟达维斯担任代理领主。」

恩斯特脑中突然闪过另一位孩子的事。

「……兰道夫呢？」

「西蒙·阿斯达会收养他，原本就是预定这么做。只是稍微提早应该不会有问题，毕竟阿斯达伯爵年事已高了。」

也就是说，那个可怜的孩子会受到叔公西蒙直接「教育」。恩斯特心中顿时一揪，但仍然故意装成没有发现。

这时候完全没有料想到，数年后竟然连欧文都不幸过世。

──欧文的葬礼并非是在领地，而是在王都的区域教会进行。据说这是在王都与叔公一同生活的兰道夫提出的要求。

当恩斯特勉强腾出时间赶到教会时，已经没有见到列队吊唁的人影，只有某个坐在长椅上的孩子眼神呆滞地望著祭坛。

见到他那无所适从模样的瞬间，恩斯特体会到这个少年确实变成了孤单一人。

「……你没哭啊。」

路韦恩体格虽壮硕却很爱哭，恩斯特回想起这件事并朝他搭话。

少年缓缓转过头看著恩斯特，彷佛说服自己般喃喃说道：

「因为阿斯达不需要感情。」

那宛如平静水面般的眼神，与艾德法斯·卡斯提奥有几分神似。

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是从何时开始错乱。

「……尤格·诺特被撤换了？」

恩斯特忍不住发出这道叫声。以律师出身且身为权贵的诺特，原本应该是下任财务总监呼声很高的优秀文官。

「他闯了什么祸？」

当恩斯特呆滞地如此呢喃，艾德法斯耸了耸肩回答：

「据说是盗用公款，被忠心手下摆了一道让克贝尔财务总监气到不行。」

「是匿名告发吗？」

「不，告发者叫做赛门·丹尼尔──喔，现在是姓达基安吧。我忘记他已经入赘了。」

「是那个担任陆军局经理的男人啊。我只记得他是狄波拉·达基安的丈夫，这样就被克贝尔看上了吧，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遗憾的是达基安公爵家传递香火上运气不佳。虽然有几名兄长，但顺利成人的嫡子只有狄波拉。她在数年前结婚继承爵位，但为温室中长大的公主挑选女婿肯定是处处艰辛。

成为夫婿的赛门·丹尼尔，是即将没落的侯爵家三男。他本身是个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且毫无风采的男人，但或许这样就是优点。例如不容易受到老家干涉，以及没有半点野心等等。

原先贫困潦倒的贵族青年在公爵家的期待下，踏上了飞黄腾达的财务总监之路，人生就是如此变化无常。

当恩斯特满怀感慨地如此思考时，艾德法斯说道「话说回来」并继续说道：

「最近好像有奇怪的迷幻药正在流传。」

「迷幻药？」

恩斯特浏览著递来的各种财务报表如此回问，便传来「嗯」的回应声。

「听说是以年轻贵族为中心开始流行。虽然药性不是很强，但传播通路让我有点在意，几乎都是上级贵族拿到手。」

「不是从玫瑰十字路来的吗？」

「已经向欧布莱恩家确认过，他们说没有头绪。奥黛莉女士盯得很紧，所以应该不会错吧。」

回想起那位充满气势的老妇人，让恩斯特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

「所以那种迷幻药叫什么名字？」

「豺狼的乐园，坊间似乎称为『J』。」

「喔，以豺狼这种异国野兽取名听起来真是耸动，我们也得提醒自家小孩别去碰奇怪的东西吧。」

虽然语带玩笑地如此说道，但实际上恩斯特并没有特别担忧，认为那毕竟只是单纯的迷幻药。

过了几个月后，状况开始产生变化。

「杜兰他企图谋反？」

这个密告来自统治贝雷斯佛特邻近领地的佐姆斯伯爵，表示杜兰·贝雷斯佛特暗中纠集武力，准备对国王举兵造反。

当时已经得知先前提到的迷幻药流通，与名为【拂晓鸡】的组织有关。那是势力遍及整座大陆的犯罪组织，而奉命侦办的人便是杜兰。那个不分昼夜四处奔波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有时间企图谋反。

照理说应该是如此……

「──难以置信。」

恩斯特看过司法部的报告，便吃惊地如此呢喃。杜兰已经锒铛入狱，据说决定在半年后处死。

再怎么说都太快了。

而艾德法斯回答了恩斯特的疑问。

「嗯，确实难以置信，不过真正蠢到难以置信的人应该是我们。」

「……什么意思？」

「是法利斯，那个国家在暗地里操弄。」

恩斯特顿时无法理解地眨了眨眼。

「法利斯？」

「没错，挑起战争让这个国家成为从属国，就是那些家伙的目的。」

恩斯特细细反刍著这番话的意思。自从埃迪拜多从帝国独立后，与法利斯应该是建立起相当于良好邻居的友好关系。

恩斯特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艾德法斯，这位情同兄长的男人疲累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掌握到那些家伙计画的全貌了……但感觉为时已晚，弄到连杜兰都已经下狱了。」

艾德法斯带著悔恨表情拋来一份文件，恩斯特连忙接下纸张，一段草草写下的文字映入眼帘。

「厄里斯的、圣杯……？」

恩斯特喃喃念出文字，自嘲般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没想到我国会这么惹人厌。」

上面写著邻国的财政状况，以及为了获得经济资源引起战争，将埃迪拜多纳入统治的计画。而且成为最主力要角的人物，竟然是有柯内丽雅·法利斯血脉的史嘉蕾。

恩斯特目前仍然无法理解状况，掩饰著惊讶喃喃说道：

「……也就是说，杜兰入狱也是法利斯设计的吗？」

很快得到了「没错」的肯定回答。

「贝雷斯佛特领地在法利斯国境边缘。那里的防守如同铜墙铁壁，能挡下北方蛮族入侵可不是浪得虚名，肯定是为了瓦解该处防线刻意引发此事。也许是要趁著失去杜兰的混乱情况，让法利斯兵趁机挥军进击。」

居然有这种事，恩斯特忍不住仰天长叹。

「也就是说，这么快决定让杜兰处死就是──」

「嗯，有老鼠混在我们之中。」

「……佐姆斯是弃子啊。」

「他和杜兰原本就是水火不容，是被巧妙利用了吧。」

「那种迷幻药是用来筹措资金吗？」

「我觉得那也是原因之一。考量到主要在上级贵族之间流行，目的应该是为了削减我国的国力。说到最近势不可挡迅速攀升地位，而且与隶属司法部佐姆斯伯爵有交情深厚的贵族──」

恩斯特微微瞪大双眼。

「赛门·达基安……！」

入赘达基安公爵家且不见锋芒的凡庸男人。

要是如此，尤格·诺特失势应该也并非巧合。不知道那是达基安现任家主狄波拉的意图，还是赛门个人擅自做出的举动。

「立刻侦讯赛门──」

「就算真有此事也会坚持无辜吧，毕竟没有具体证据。而且现在得先救出杜兰，杜兰·贝雷斯佛特的死讯会成为爆发战争的关键。」

「怎么会这样……」

状况可说是十分致命。

敌人花费多年时间筹备这次计画，越找只会找出越多对杜兰不利的证据，想找出赛门·达基安参与阴谋的证据恐怕是难如登天。

虽然很不甘心，但和平生活过惯、不擅阴谋诡计的恩斯特等人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

就在那个时候，对于塞西莉亚·卢泽子爵千金暗杀未遂事件，宪兵总局上报史嘉蕾·卡斯提奥嫌疑重大，现场似乎还找到与她耳环十分相似的证物。

恩斯特用手抵著额头发出低吟声。

「……你觉得陷害史嘉蕾也在计画之中吗？」

「不，应该是偶然，那些家伙没有加害史嘉蕾的理由。」

的确如此，恩斯特回想起那场名为《厄里斯的圣杯》的军事行动。

在这个计画中，是要拥立流有柯内丽雅·法利斯血脉的史嘉蕾成为新王，应该不会刻意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要是少了史嘉蕾，对法利斯而言反而很难建立理想中的埃迪拜多傀儡政权。

恩斯特想到这里，突然惊觉到某件事──不，应该说是发现了某个方法。

既然这样，只要让史嘉蕾消失──

下个瞬间，手臂浮现出鸡皮疙瘩，而且毛骨悚然地涌现呕吐感。恩斯特谴责著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一度冒出的想法便无法不再思索。演变成战争肯定会失去许多性命，现在埃迪拜多没有胜算。要是成为从属国，人民会变成什么样子？身为统治者，恩斯特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场战争。

然而，从前那可爱的笑脸同时在脑中载浮载沉。不论是咯咯的天真无邪笑声、小小手掌、以及身体的温度。

不行。

恩斯特无法做出那个决定。只能将双手十指交扣，忍不住以求助态度抬起脸。就在这个瞬间──

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艾德法斯·卡斯提奥眯起与恩斯特同色的眼眸，露出困扰的微笑。

就像表示「真拿你没办法」似地。

接著，室内静静响起「陛下」的呼叫声。不是称呼恩尔而是陛下，当他如此称呼恩斯特的时候，总是身为王家忠臣的卡斯提奥公爵。

「利用史嘉蕾吧。」

恩斯特不成声地发出「神啊」的惨呼。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当场跪下忏悔，或是，希望立刻有天谴降临在对愚蠢的自己身上。

因为那是恩斯特应该下的命令，恩斯特必须亲口说出这个命令。

不能有任何迟疑，也不能流于儿女私情。只要是身为国王，绝对不能将一个人的性命与国家放在天秤上衡量。

怎么能让这个男人说出如此残酷的事。

「对方的计画要有旧法利斯皇族血脉的人才能成立，所以只要将史嘉蕾处死，肯定就能──」

恩斯特不忍心继续听下去，忍不住插嘴说道：

「那么不用处死，只要流放到索第达之类的国外再接回来就好……」

这番话让艾德法斯噗哧一笑。

──笑容像是安抚调皮弟弟的激动情绪般安稳。

即使如此，艾德法斯·卡斯提奥的语调仍然十分坚定。

「陛下应该也能理解吧。杜兰被处死，等同于贝雷斯佛特领地沦陷。即使没有史嘉蕾，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侵略支配埃迪拜多的方法。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释放杜兰·贝雷斯佛特，必须争取时间证明他的清白，史嘉蕾的处死肯定会吸引众人目光。既然如此，只要让民众认为公开处死是野蛮且原始的劣行，让紫菫会的金柏莉·史密斯负责操弄舆论抗议。她是西蒙·阿斯达的学生，肯定会妥善完成任务。」

这是秘而不宣的设计，紫菫会是适度散发对王家与贵族不满并负责泄愤的机构。虽然成员大多是不知情的民众，但干部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情报工作员。

「只要废除公开处死的民众呼声越演越烈，杜兰的处死就会被迫延期，再趁著那段时间收集证明清白的证据。」

「等等，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只经过了一瞬间的沉默。

「──很遗憾，我们没时间了，况且，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我知道，这些事我很清楚。恩斯特终于垂下头用双手掩著脸，他对只能找出牺牲史嘉蕾这个方法的自己极为羞愧。也对于连这种时候都不展现感情，而且绝对不责备恩斯特的那个男人感到十分哀伤。

「陛下」极为平淡的声音落在鸦雀无声的室内。

「请将替史嘉蕾求情的人牢牢记在脑中，其中应该有那些家伙的爪牙。」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无能为力？恩斯特以几乎会渗出血的力道紧紧咬著嘴唇，现在连区区达基安家都无法制服。

（插图024）

「那些家伙肯定会再次朝我们伸出魔爪。不过──」

只要史嘉蕾·卡斯提奥被处死，杜兰·贝雷斯佛特也能获得释放，无计可施的法利斯应该就会从埃迪拜多撤退。但这不代表结束，那些家伙就像是翻找著腐肉的野兽般，肯定会养精蓄锐且虎视眈眈地企图扩张领土。

然而，不会再静静地坐以待毙了。

不论是赛门·达基安或是其他叛徒，不管花费几年，总有一天都要一个不剩地全部拉下来。

片刻后，彷佛将火焰熄灭的烛台再度燃起熊熊火焰般，艾德法斯·卡斯提奥传来的声音撼动著恩斯特的心灵。

「──要让他们切身体会到，最后笑的人一定是我们。」

（插图025）

第二卷 新撰短篇小说 死神改变的理由

我们家的上司最近怪怪的。

塔伯特是隶属于王立宪兵总局的新任搜查官。

直属上司是绰号死神阁下的兰道夫·阿斯达，从入局以来一直是塔伯特景仰的对象。虽然既认真又严格到很夸张的程度，但工作态度可说是公正无私。即使表情吓人，但能力杰出，当然也不会以贵贱判断他人──

「看你脸色不太好，塔伯特。有好好休息吗？」

有时候还会温柔到令人心头小鹿乱撞。

「少校人好好……好好吃……」

塔伯特一边打量著加进蜂蜜的糖果，一边如此嘟囔。

「兰道夫少校怎么了？」

不知是否对这番话产生兴趣，附近的同事探头窥视著塔伯特的手边。

「喔，他给你糖果啊。」

「嗯，他说对喉咙很好。」

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让塔伯特连忙如此补充。

「我、我觉得少校也不是随时都很坏心啦……！」

「你怎么那么兴奋？唉，不过基本上都很恐怖啦～表情肌肉也全都坏死了吧。」

没错，从平常总是带著无谓的压迫感，光是说句话或打声招呼就会让人喷出冷汗，那便是名为兰道夫·阿斯达的青年。

「不过，总觉得最近的气氛好像变温和很多……」

到目前为止当然也有被关切过，只是被那种面无表情的态度一说，就像是被斥责身体管理失当般，对心脏可说是很不舒服。

话虽如此，像今天这样拿到糖果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他的表情也是十分和善。

「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觉比较像个人……呃，其实原本就是人啦……」

「我也懂那种感觉～」

同事点著头如此附和，然后不经意地说出惊人发言。

「那位千金小姐真厉害，应该说我也好想要有恋爱对象喔～好想被疗愈喔～」

「啥？」

「嗯？」

见到塔伯特的吃惊表情，同事眨了眨眼。

「咦？你没有发现吗？少校会变是因为──」

就在这个时候。

「──约会？」

搜查室突然传来发疯般的叫声。

「咦？你？要约会？」

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只见阿斯达直属副官凯尔·修兹大大张开嘴巴。即使浮现出脱线神情，他还是个很典型的美男子，但个性却是个重度工作狂的恶魔。身为部下──应该说身为奴仆的塔伯特十分清楚这点。

结果，从搜查资料抬起脸的兰道夫微微地摇了摇头。

「只是为了确认十年前的事件情报碰个面，应该不算是约会吧。」

这句话让凯尔深深皱起眉头。

「……自从你们订婚以来，别说你没有带她出去过半次喔。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是这样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喂喂，连约会行程都没办法排好的男人，简直像是向周遭宣布自己很没用喔。应该说未婚夫妻两个人出游为什么不算约会啊？」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两个人没错。」

「那就是约会嘛。」

「……你说是就是吧。」

兰道夫似乎放弃辩解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最近这位上司有了未婚妻。记得是位子爵千金，而且是只有十多岁的少女，虽同是贵族但有阶级之别。当初对这个几乎不会有任何接触机会的对象感到很吃惊，这点仍然记忆犹新。

接著，脑中回想起刚才同事说过的话。

（──那位千金小姐真厉害。）

话说回来，少校在贝纳迪亚湖畔的模样恐怖到前所未见，记得那次是为了拯救她的未婚妻与朋友。

死神阁下改变的理由。

也就是说──

凯尔·修兹想著「你这根大木头总算会像个普通人出去约会了……」陷入深深感动之中，经过一段时间后突然惊觉，顺势冲到兰道夫面前。

「所以与康妮妹妹在哪里见面？是由你决定吗？」

「嗯。」

「要避免虽然流行但容易人挤人的地方，那只会越逛越累。还有就是别选太吵的地方，没话可说的时候会变得很空虚。不过也有喜欢观剧的女孩子……想到了，总之找个景色优美又能悠哉闲晃的地方怎么样？像是湖畔或是公园之类的。」

「──有道理。」

即使受到公认风流男子的凯尔迅速提供建议，兰道夫·阿斯达仍然是面无表情。

「综合以上情报，找个安静、有自然风光，而且平常不会去的场所就好了吧。」

彷佛确认任务内容般的语气，让凯尔浮现出狐疑的眼神。

发现对方欲言又止的视线，兰道夫不解地歪著头。

「不对吗？」

「呃……是这样没错……你真的有理解意思吗？跟决定演习场所不一样喔？」

结果被这么一问，兰道夫以彷佛表示胸有成竹的平静表情点了点头。

「不成问题。」

※

「问题很大好吗……！」

在上次对话经过数天后的某日。

听完死神阁下与未婚妻约会的来龙去脉后，凯尔·修兹随即发出大叫。

不知是否因为气愤过头，身体还不停颤抖。

「应该说这全部都是问题……！初次约会是在历史资料馆……！居然挑历史资料馆……！」

兰道夫·阿斯达摸不著头绪地眨著眼，望著宛如忍耐头痛般用手抵著额头呻吟的同事。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

「记得当初是说找安静、有自然风光，而且平常不会去的场所就好──」

接著，他彷佛表达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般歪著头。

「你不是这样说的吗？」

「我是这样说没错啦啊啊啊啊啊！」

凯尔再度发出大吼。

「应该说那是你带前妻去过的地方吧……！？」

「嗯。」

兰道夫极为自然地说出肯定回应。或许因为连续出现出乎意料的反应，凯尔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

「就是这点有问题啦……！」

塔伯特带著半冷半热的心情看著眼前的争执。

结果，深蓝色的眼眸突然移向塔伯特。

平常应该会通过的视线，不知为何直接固定在他身上──

「塔伯特。」

「属下在在在在！？」

「……有那么糟吗？」

（别把问题丢给我啊────！）

塔伯特发出惊叫声。

毕竟对方是露出由衷无法理解的表情，塔伯特不想伤害敬爱的上司，于是忍不住别开视线企图瞒混过去。

塔伯特尽可能挤出陪笑，选择最不伤人的回答。

「呃……那个……约、约会还愉快吗？」

「有些收获。」

「……收获…………？」

这怎么想都不是约会感想会出现的单字。

当塔伯特感到莫名其妙地带著僵硬笑容，结果兰道夫像是回想起来般继续说道：

「对了，她还满会吃的。」

他没有说是谁。

但声调中流露出似乎感到很有趣的气氛。

「一定是很饿吧，好像很喜欢三明治，全都吃光了。」

忍不住抬头一看，眼前果然还是与平时没有两样的严肃神情。然而只要仔细观察，感觉嘴角好像有微微挑起──

在这个瞬间，塔伯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少校。」

「怎么了？」

「能让未婚妻高兴真是太好了。」

兰道夫微微瞪大眼睛。

「……确实、是呢。」

彷佛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吃惊又疑惑──表情可说是很有人味。

塔伯特怀著温馨心情浮现出满面笑容。

「能让对方高兴真的很令人开心！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是约会，能让对方高兴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所以该怎么说呢……不用想太多复杂的事──」

「喔～」

当塔伯特一时兴起快嘴地如此说道时，突然有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现场随即鸦雀无声。

不妙的预感让塔伯特顿时面无血色。

他做好心理准备以僵硬动作回头一看，只有长相极为帅气的副官果然正在眼前。

「意思是我的建议不好啰。」

随著像是压低到贴地的低沉声音，眼前如恶魔般的微笑让塔伯特浑身僵硬。

※

康斯坦丝·葛莱尔张大若草色的眼眸，吃惊地转动著目光。

「这里是……？」

眼前充满活力且色彩鲜艳的景象映入眼帘。包括放在篮子内的蔬菜与水果、悬吊的肉块、瓶瓶罐罐，以及乾燥香草束──

昨天收到未婚夫「想带你去个地方」的联络，不知为何出门时刻是早上。兰道夫如同通知般清晨来到宅邸迎接，前往仍然夜深人静的城镇，抵达连接港口的十字路口。

该处就是眼前的巨大中央市场。

「这里是王都首屈一指的早市，有很多食物。」

「说、说的也是呢……」

刚才的问题绝对不是想得到这个答案，但康妮仍然强忍著惊慌点了点头。

这里是欧鲁斯连中央市场。以市民厨房的绰号闻名，康妮当然也知道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实际造访过，但来这里也很不错。问题是──兰道夫为什么会带康妮来到这里？

「想吃什么都可以。」

「……咦？」

康妮张大嘴巴环视四周，能够见到提供料理与各地土产的摊贩混在食材店中。

『还想说他怎么会难得约你出来，结果还是没有半点浪漫可言嘛。』

史嘉蕾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傻眼地如此说道。

「……又搞错了吗？」

抬起头一看，便能见到看似尴尬的蓝眼望了过来。

「我上次一定也是选错地方了吧？所以这次选了个感觉你会喜欢的地方，结果……」

还是没那么顺利啊，这番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传了过来。

康妮将视线转回市场。这么说来，曾经听过这里将刚出炉酥脆面包夹著炖煮多日的软嫩猪腿肉、新鲜蔬菜，以及酸味奶油的三明治看起来十分美味，看到有人排队应该就没错了。原本康妮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吃到──

也就是说，这应该算是第二次约会吧。

虽然不知道挑选原因，但能理解他是认为康妮会开心才会选择此处。

「……我很开心哦。」

康妮如此说道，嘴角也不检点地缓颊一笑。见到康妮此种表情，兰道夫也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啊。」

「是的……！」

理解后让心情变得越来越兴奋。或许因为刚好是早餐的时间带，刺激食欲的香味也越发浓郁，总觉得肚子开始饿了起来。转头环视四周，到处都是令人眼花撩乱的美味食物。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是的。呃……首先是那边夹猪肉的三明治，还有旁边那家店的羊肉串烧、炸薯条与白肉鱼套餐、水果糖、用果实作成的蜜糖点心──」

当康妮依序指出自己在意的食物，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吃太多了吧。」

『吃太多了呢。』

制止的男女和声响起。

让康妮眨了眨眼睛。

「那起码──让我吃个三明治吧。」

康妮如此回答后，兰道夫似乎回想起某件事般微微挑起嘴角。

「啊……」

「怎么了？」

康妮忍不住如此喊道，让他随即收起罕见表情。

不过，那肯定不会看错。

「……不，我只是很期待肚子饿了之后要吃什么。」

「这样啊。」

虽然他的语调平淡，但表情却是前所未见地温和──

让康妮也不觉开心地浮现出满面笑容。

（插图026）

第二卷 后记

那是在某个寒冷日子发生的事。

当时我还是高中一年级学生，对未来充满梦想与希望，肌肤也还是光滑透亮有弹性。只可惜现在几乎不复当年，时光流逝便是如此残酷。

「冷到既累又难受，真是糟透了。」

不过立刻抱怨的个性与现在还是没变，所以那天我也是与朋友A小姐唠唠叨叨地诉苦。

「是吗？冷不是好事吗？」

顺带一提，不像是走几步路就会忘记对话内容的我其他朋友，A小姐是个既理性又冷静的美女。

「不不不，这怎么想都很痛苦吧。」

「是这样没错，不难过就没意义了。」

「咦？该不会你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毕竟这就像为了避免我们死掉的警告吧？」

面对吃惊地张大嘴巴的我，她一副理所当然般继续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人类为了活下去的生理机制，所以只会抱怨不做任何对应就不配当人了。」

被她这么一说，由于实在是相当正确，就连我都没办法耍嘴皮子地回答「连太宰治都被你吓一跳了」。总之我只好前往超商，买了热腾腾的肉包代替暖暖包。

就这样，当放学后的肉包变成日常行程，并且在腹部附近开始展现存在感的某天。

几乎是冬季特产的流行性感冒在校内传染时，她浮现出由衷感到不解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从以前就在想……为什么这种病毒会让宿主身体变弱？让物种繁荣明明是生物的本能，毕竟要是宿主出了什么事，自己应该也没办法活下去。不是吗？既然这样，你不觉得病毒不适合身为生物吗？」

这家伙在鬼扯什么东西？

可怕的是，这就是当时我的感想。

要是被丢出这个问题，虽然只有粗浅知识，但如果是现在经过社会历练并而稍微养出一些沟通能力的我，肯定会用「那我们得先讨论病毒是生物还是无机物这个永远的命题」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岔开话题。而如果是大学时代很迷道金斯博士的我，或许会用「那肯定因为是很自私的基因」这种不懂装懂的话回嘴。

顺便忍辱表白，虽然太过不符合现实，但其实那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生物系的学者。毕竟听起来感觉很帅气，理由只有这样而已（现在回想起来，只有生物『系』这种含糊笼统的印象时，就得发现自己的思考太过短浅了）。

所以A小姐的话让我倍感震惊。她就是当时我想像中最典型的「最强研究者」，而且让我发现自己不论如何，也没办法出现此种想法或观点，本来就缺乏现实感的梦想也在瞬间崩毁。

那应该是我首度体验到通过他人理解自己。即使对瞬间改变的世界感到惊讶，但我也记得不知为何有股极为爽快的感觉。

从那之后经过长年岁月，很令人荣幸的是，现在藉由本作体会到了几乎相同的经验。凭藉周遭人士的协助，在各位阅读本作的读者鼓励之下，我偶尔差点沉溺在这片陌生的宽广海域中，暗自期盼总有一天能成为像那位小姐般的「最强研究者」。

那么，最近虽然过著被骨头毛病摆弄的日子，但也实际体会到目前为止的生活受到多少人的支持，因此每天皆怀著感激感谢之情。其实我很想对所有人大声传达感谢，说实话在心中随时都是如此吶喊，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出去就是了。

不瞒各位，拙作也是多亏各位，才能像这样顺利出版第二集，真的是十分感谢。责任编辑仍然准确地将我引导到目的地（当然是附带导引灯），夕剃老师的插图不论哪张都是一击贯穿心脏，桃山老师的漫画版也是太厉害到让我太喜欢而总是痛哭流涕。

最后，接续第一集持续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请容我擅自将各位视为同团队的一员。顺带一提，我是很常跟不上流行的人。

那么，希望还有与各位见面的一天──常磐くじら

第二卷 插图